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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千金一诺 剩下的半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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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记得那夜下山,也是这般月光清虚,薄云遮隔。山中小径湿滑曲折,凉风仍裹挟白日所留雨意,肆意游走,引山间松木簌簌。风移影动,如水中藻荇摇曳生姿。
揽一怀云月雨风,掠地而过。脚尖踢及的小石子,一路挨挨蹭蹭地滚落,惊出草丛内几声短促虫鸣。
他正回忆师父嘱托,也为此所迷。不由分神想到,怪不得曾听人说,扶风的山景,无论晴雨昼夜,皆可入诗入画。
那夜的风,也是略带寒意,清冽湿润。只不过路上没有个同行的人罢了。
段书生长吸一口气,方觉出袖中竹简贴着里衣,透着一点冰凉。他将手凑到火前,反复搓了搓。
“沈六郎,”他这回不再加上大侠两字,直呼道:“你这名号可是意指家中行六?说来也奇怪,你我二人相谈甚欢,竟还不知彼此名字。我就罢了,多年来,为何江湖人不称你本名?”
江湖中以排行替了名字为人熟知的,虽不算多,也称不上如何稀奇。究其原因,千奇百怪,有的自认不登大雅之堂,有的为讳前辈尊长名谓,亦不知沈六郎属其间哪类?
段书生说到此处,唇角扬起,似也觉得极有趣。
沈六郎按着膝上太息剑,蹙眉,缓缓猜测:“可能我之本名,略有拗口。初下松峰,我亦曾以本名行走,只是……”
他顿了顿,续道:“何况我师父素来唤我排行,我已习惯。江湖人叫我沈六郎,也无多少不妥……沈游且,此为我名姓。”
沈六郎抬起眼,直直看向段书生。
火星噼啪,段书生又添上一把枯柴。手指细长有力,捏着一截细枝尾端,正漫不经心拨弄炭灰。
“沈游且……确实六郎读来更为上口。”段书生念过一遍,似笑非笑回看了过去,“我的名字则显得文气了些,是钦慕的慕,并闲适的闲。”
“段慕闲?”
段书生仅是一笑,不置可否。片刻,才道:“不如和秦少侠一般,叫我阿段,我也称你沈六。如何?”
沈六郎点头,见段书生仍揣着单手拨弄火堆,便问:“冷了?”
想想段书生在外头呆了许久,又未运内力御寒,此地地势平阔,无处避风,纵是并不困倦,也该回马车内歇息暖身。
“无妨,当年学武犯懒,还被师父罚至后山瀑布下思过,数九寒天,潭水冰凉刺骨,我内力不济,可受了好一回冻,比这厉害多了。”段书生回忆起这段,面上显出怀念之色。
师父虽然严格,但真心实意地期盼他习得一身本事,一招一式无不精心推演,指点时言传身教,尽心尽力。能在进扶风派山门那日,拜师奉茶之前,被正巧回山的师父领走,也算是不小的师徒缘分。
谭不归在扶风多年,对培植弟子一贯兴趣缺缺,除他之外仅有一位亲传师兄罢了,仔细想来,能拜如此一位声名赫赫的剑侠前辈为师,他何其有幸。
沈六郎侧耳听了,亦不问段书生他师承何人,微微一笑也说起旧年趣事,道:“我昔年独居松峰,每日早晚要往鹤峰来回两趟,师父豢养百种禽鸟于鹤峰之上,饮水吃食皆托我料理,故而最初几年,我脚力大有长进,于轻功步法上所得远胜剑法。”
鹤翁所居的鹤峰有禽鸟数百,段书生早有耳闻。
只是料不到那些仙鹤玄鸟曾由沈六郎照顾,无怪乎沈六郎如此熟悉鸟雀了。
“至剑法小成,师父更是常有命我以流水、树枝、山石、内气等作笔,山岩、冰面、砂土、松木等作纸,绘各色禽鸟姿态。我不善画,凡是动笔,只得眼中所见之景,若不能记住一霎之间鸟雀何等姿态,便只能废弃重来,尤为辛苦。”
这对力量使用时精妙操控、观察记忆生物动作变化的要求之严苛,可谓是叹为观止。
光是听他神情沉静娓娓道来,段书生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惊愕。
“原来六郎是个能画花鸟鱼虫的。”段书生收手拢袖,摸了摸青书竹简,眉目淡然,“不过想到令师鹤翁深谙此道,于工笔花鸟上别有一番声名,此事似也理所当然。”
“阿段除去平生叩问书,不也有《梦蝶书》。家中传信言小妹甚是喜爱,常于瓦肆间听此书所改话本说书。我于江南,亦偶在茶馆酒楼听闻一二。”沈六郎五官生的冷峻,赞许人来竟也是一本正经。
段书生暗笑,无奈摇头。
却听得沈六郎忽沉默半响:“阿段先前所说故事,我亦觉很好。”
与沈六郎相逢之后,段书生想到的,便只有那原意编来戏耍江神算的异闻,任公子梅园游记了。
段书生眸间牵出一丝诧异,转瞬即逝:“可是指洛州梅园?六郎当时竟也听见了吗?”
“楚铺主为云敛切脉,我在一旁无事,便听了听。”
沈六郎并不会出于好奇窥探他人隐秘,而他二人交谈时,江神算也刻意做了些遮掩,但就算被沈六郎悉数听得,以沈六郎为人,也算不上什么事。
将当时对话一一回想,段书生心下稍安。
“劣作信手拈来,有始无终,六郎听了不嫌无趣,反要赞我,实在叫我有些羞愧。”他无声一叹,避开话题道:“既然六郎说起,我现下将那后事续来何如?”
“之前说到任公子拒了金银财宝、娇妻美眷,就要寻路离去,那小娘一时心急,拦住他又要以仙酒酬谢。
任公子再三推拒,小娘无计可施,泫然欲泣,直叹道公子与我有大恩,我却毫无一物可还报。
见她神色忧愁,任公子不忍,出言安抚。道他先前出手只是顺势为之,本不为求得报答,更无意姑娘手中外物。
财物轻易得来,往往叫人视之等闲,何况若是因身怀重金,平日取用豪奢,千金散尽之时,只怕要心生怨恨。美人虽好,却是该相处之后,互表心意,方能求取,若是充作谢礼,平白无故添一娇妻,既不知是否相配,亦无过往情谊,怕是难成天作之合、琴瑟和鸣。而那仙酒,喝罢可得长生,亦是珍贵,然他心系世间红尘,长生也非他所求,若是他容颜不老,亲朋却陆续故去,约莫也是不会开怀。
那任公子解释一番,又劝说道,恩义往来,何必予人所不欲。利益纠葛,难以两清,恩情转为仇怨的,世间也不曾少。今日所为,恰也不过值得缸中无水时,姑娘递我一盏茶罢了。我观姑娘似非凡人,许是天道有律,得恩需报?
先有那秋道人言飞升之事,后又有小娘奉出长生仙酒,任公子终是恍然大悟,猜到自己已入神怪之地,故而有此一问。
小娘见他镇定自若,并不惊慌,颇生好感,便坦言相告,她乃那梅树开智,尚且年幼,只曾听闻凡人多喜金银、美人、长生,却不通晓亦有何物可赠。又问任公子心中可有所求之物。
任公子洒然一笑,随口道,我家中书房藏书甚多,若一日架上所垒书卷不慎掉落,还请姑娘一扶。又或我冬夜就寝,梦中觉出寒冷,姑娘能予我添上一席被褥,叫我做一美梦,便已是足够偿还此恩。
说罢,任公子转身离去。待得与仆从碰面,领了弟妹归家,已是忘却梅园中他随口之言。
转眼数年,任公子蒙受祖上庇佑,入朝为官。一年年末,天气寒冷,堪为百年之最,洛水冰封,大雪连降数日不歇,已成雪灾。朝中派任公子前往洛州,救助百姓。
却是灾祸横来,一日任公子正身先士卒,率官兵铲除道上积雪,身畔屋舍竟不堪狂风肆虐暴雪堆积,纷纷折倒倾覆。任公子一时不查,为房屋残骸、丈深积雪压覆其下,昏迷过去。
随行官兵大惊失色,忙唤来众多健壮男子,清理此地。
然风雪甚剧,一夜之后,才隐约见得任公子官服一角。深埋雪下整整一夜,与他同来的官员此时早已不抱希望,只略尽人事罢了。但见得任公子之时,众人忽闻得一阵奇异梅香,似墨似茶,雪下起伏,平地生风。仔细一瞧,却是万千梅花瓣,自雪中凭空扬起。
任公子悠然转醒,尤觉暖意融融,低头看去,正是这万千梅花花瓣充作一席被褥,裹了他一身,此时又携着残雪冲天而起,化一阵清风向梅园方向而去。
旁人扶他站起,竟是身上不沾一丝寒意。任公子见到那梅花瓣,耳边又听得一女子向他告别,顿时想起昔年情景。
原是那梅树小娘应他随口之言,报恩而来,救得了他一条性命。当日无欲无求,今时反倒所获更多。而那梅树小娘,犹记得他随口一言,更是信人。数年来无甚动静,此时方显情义,任公子颇为感慨,雪灾之后,便在梅园出资立下梅祠。
后人亦曾有记载,洛州一任姓官员与梅仙交好,西去之日,有万朵梅花尾随棺椁,至葬地徘徊多日而散。”
故事讲罢,段书生笑问沈六郎:“我续的可还算好?”
沈六郎点点头,思忖片刻,又道:“阿段似是更易了后文。”
这是怎么听出来的?
段书生不禁好奇,却不做否认:“与六郎闲聊一回,得了些想法,何况故事现下是讲与你听,自然要做些更改。”
若是讲与江神算,那任公子推拒梅娘时便可收尾了。
“原是如此。”沈六郎理解。
段书生忽有一叹:“沈六郎如此耐心听我胡编,只怕要惯得我经常寻你,说上一两句乡野异闻了。”
“嗯,我听你说。”
沈六郎说得认真,段书生哑然失笑。“不可,不可。我这喜好,讨嫌的很。”
沈六郎闻言摇头:“并不会。我既已许诺,便不会反悔。”
“我信。”段书生心头一颤,长吸一口凉气,伸了伸手脚,“毕竟你是沈六郎。一诺价千金。”
月色清虚。
他忽然想起自己也曾在师父面前许下诺言,只是能否实现,就连他自己也不能肯定。
他看着沈六郎掌下太息剑,似漫不经心至极,懒懒道:“沈六郎,休息之前,我有最后一问……你为何学武?”
这问题,谭不归问过他两回。
第一次是刚入门,他被连夫人送上扶风派。他回答道,为了强身健体,为了以后帮助连家镖局,为了能够逍遥云游,不惧歹人。谭不归听完,不置可否。
第二次是他学武懈怠,被罚去后山瀑布思过前。父母情谊,师门重望,江湖扬名,武功本身的神秘,他对探索云游这世界的渴望,对自在悠闲的侠客生活的向往……种种念头一闪而过,然而他都没有脱口而出。
对他的沉默,谭不归却满意了。
可他下山之前,都没能给师父一个确凿的答复。
段书生突然极好奇,沈六郎这样的人会如何回答这问题,于是他便问了。
沈六郎略略回忆,道:“幼年时听侠客故事心生向往,之后就学了剑。”
世间诸事,哪有那么多高深莫测的缘由。或许师父真正想听的,也不过是这样一个纯粹不加掩饰的天真想法。
“我知道了。”段书生点点头,似是心满意足,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