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息]数据囚徒》时千夏

32、猝不及防

　　沿路回去，却突然刮起了暴风雪，路惟艰难地前行，脚下陷入了渐渐堆砌起的雪层。因为尤莉安施加在身上的抗冰冻魔法已经过了时效，感官又恢复到了初入迷宫时的刺骨冰寒。她猛地打了个哆嗦，却没注意到眼前是一个断壁，一个纵身就要坠落，腰部突然被一股力量揽住，捞了上来。
　　在撞入一个厚实的胸膛时，路惟才惊觉出现在身后的费恩。
　　“你怎么回来了？”路惟讶异道。
　　费恩脸色阴沉，白了她一眼：“还不是因为某人添的麻烦，真是让人操心不断的蠢徒弟。”他揽住路惟的肩头，朝另一边走，远离断壁。
　　路惟自知理亏，发作不能，但看到费恩的那一刻，说不高兴是骗人的。看着那只大掌自肩头滑落，游移至她的手背，自然而然地紧握住她的手时，路惟的心脏鼓噪地跳动起来。
　　他总是有办法扰乱她的步调，路惟暗自庆幸，好在现在漫雪纷飞，要不然就暴露了她的心事了。
　　在暴风雪中，场景识别度相当低，在这种情况下，极其容易受到埋伏。所幸，暴风雪只是短暂地停留了一会，就消失了。
　　“这也是场景属性导致吗？”路惟不禁道出心中的猜测。
　　“嗯。”费恩松开了手，让路惟离开自己的身边，目光落在了前方孤零零的身影上。路惟看着他的长指掠过眼前，忽然有种寂寥。循着他凝视的目光看去，也同样看见了不远处的芙蕾雅。
　　芙蕾雅就站在峭壁的上方，双手合十，虔诚地对着天空祷告。那近乎神祗般的圣洁，如一幕流动的美画，如果不是清楚知道这只是由数据构建成的虚拟人物，路惟真的会为这惊世美貌愧叹不如。然而，GEO只是个集结所有美好而搭建的幻想国度，一砖一瓦都不过是无限衍生组建的数据字符罢了。
　　“冒险者们，恳请你们带我通往向阳之处，那里有我与奥都尔的约定。”芙蕾雅眼眸氤氲着水汽，我见犹怜。
　　“你所指的‘向阳之处’是什么地方？我们需要怎么帮你？”路惟追问。
　　芙蕾雅长睫微微颤动，将她的故事娓娓道来。
　　“我本是华纳神族一员，掌管着大地万物生灵，却因为爱上了主宰夏日的神祗奥都尔，遗忘了四季变迁，从此与神族背道而驰。我们的爱情受到了父亲的阻挠，他放逐了奥都尔，使得我们终其一生都不得相见。”
　　芙蕾雅掩面嘤咛啜泣，泪水坠地，砂石风化，遇水结冰，她的悲伤弥漫着“枯萎”，方寸之地，皆无生机。
　　“失去了如同太阳的奥都尔，我的世界终日无光，终于我所掌管的大地万物枯竭，从此与冰雪作伴。”她抬头仰望天边，那阴霾聚拢处唯一一丝光源，“那里大概就是奥都尔所在之地，我心中的‘向阳之处’。”
　　路惟心中微微触动，她不是第一次在GEO做任务了，但每次都依然会为NPC背后的故事动容。有时候，会是类似果园被野兽偷袭庄稼的逗趣事件，又或者是收集物品的探险委托，甚至还有她预想不到的各种动魄惊心的故事。
　　或许那对她而言，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完成任务了，而是更像是去经历一段人生，从NPC的委托中，为他们实现或改变不一样的人生轨迹。
　　如果，她的人生也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改变原来的轨道，那就好了。她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改变自己，然后像每一个向她由衷道谢的NPC那样，得到他们期盼已久的生活。
　　可那样的幸福，她真的抓得牢吗？她连自己的过去都不清楚，那又怎么可能拥有一个明朗的未来？
　　“你很爱奥都尔吗？”看到那个眼中燃点了希望的女孩，路惟情不自禁地开口。
　　芙蕾雅一怔，微笑着点点头，恳求道：“请带我到他的身边。我将把华纳神族最引以为傲的宝剑赐予你。”
　　“好。”路惟很是干脆地答道。
　　可她的豪爽，却引来一旁的费恩冷热不知的调侃：“啊，你倒是有闲功夫做任务。话说，你该不会忘了我们这次参加迷宫战的目的吧？”
　　“当然记得，但是错过这个任务，或许下次就没机会了吧。”路惟迎向他的目光专注而坚定，黑白分明的瞳孔如琉璃般透彻，“GEO不会无缘无故自生一个额外任务，既然发生了，为什么不放手去做一次？我想答案很快就会揭晓。”
　　费恩冷肃的神色转而轻松起来，他痞子般掀起薄唇，伸出大掌揉散了她的刘海，也遮挡住了她那抹炙热的双眼。
　　那双眼睛仿佛拥有着魔的力量，总令他不其然想起了顾潼。但他知道，顾潼与路惟，终究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人。而会为此有所魔障的，不过是他的内心。
　　路惟看不见费恩的表情，恼羞成怒地推着脑门上的大掌，愠怒道：“别动手动脚，要是现实碰面，我绝对掰断你的双手不可。”
　　“哇，这么狠心，小白眼狼。也不想想师傅我救了你多少次，你这是恩将仇报啊。”费恩佯装害怕地抽回手，仿佛下一刻就有被断肢的危险。这一闪避，却不经意瞥见满脸通红的路惟。
　　娇俏的小脸倔强地咬着唇，欲言又止的羞赧模样，比起那些故作媚态的女人，不加修饰的路惟反倒让人心弦一紧。费恩自觉是个有自制力的人，但唯二次失控，都因为这个笨徒弟。而且，他一旦意动，便会随心而为。
　　他微微低头，大掌越过后方，将小脑袋朝自己的方向推了过来。在四唇相接的那刻，路惟蓦地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料想到费恩突如其来的动作。
　　“费……唔。”
　　所有的埋怨都被他霸道吞噬，意识中只余下心跳与耳郭边呼啸盘旋的鼓噪嗡鸣。她应该推开费恩的，可是……
　　击剑士一旦在战场失去主导权，那便被敌人牵着鼻子走。
　　这个绵长的吻持续了好久，薄唇舔舐着她的唇心，仿佛品味到了馨香甜美。直到费恩松开了她，路惟只能呆如木鸡地低头数蚂蚁。
　　什么骁勇好战的击剑士，什么奋勇杀敌的前卫英雄，统统跟她没了关系，她只是个连感情都无法掌控驾驭的小菜鸟而已。
　　爱情到底是什么滋味？是不是就像刚才坦率地承认深爱的芙蕾雅一样呢？可她又不明白此刻这种忧喜参半的情绪，到底算不算爱上一个人的表现。她没有喜欢过什么人，更何况她在素未谋面的情况下，对一个人陌生人产生了“喜欢”这种心情。
　　“事先声明，我不是那种随便什么人都会让他吻的女孩。我……”路惟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发现自己唯唯诺诺，毫无底气，就像做贼心虚一样。她紧了紧挽在费恩臂上的十指，鼓起勇气说道：“我想知道你是抱着什么心情吻我的。如果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可不可以请你不要……”
　　“不是一时心血来潮。”费恩斩钉截铁地否定道。
　　“你骗人！”
　　得到坚定答复的路惟反而手足无措起来，她没料想到费恩的果决，尤其他一别平日吊儿郎当，即使是违心话，她也深觉那是一个足以令人沦陷的谎言。
　　一个足以在日后回想起来，日夜提醒着她那不可饶恕的心动。
　　“我喜欢你。”
　　费恩猝不及防的告白，令路惟心中某种固执顿时分崩离析。
　　她如触电般猛地倒退了数步，摇着头自我否定：“不可能！比起像我这种毫无吸引力，在游戏里沉闷又无聊的人，不是奈乐那种活泼可爱的女孩子更讨人欢心吗？你怎么可能会喜欢我这种人……”
　　路惟见过奈乐的照片，对方确实是个长相甜美的女孩。不仅如此，还有尤莉安、双子他们，都是外表算得上出众的人。只有她阴郁自卑，哪怕平庸之姿，也大打折扣。她甚至害怕看到自己的样子，大抵是那个常年相伴的噩梦所致，她始终厌恶自己的长相。也不知在世人眼中，自己到底算不算得上好看，她只敢以虚拟形象示人。
　　这种自卑，仿佛寄生在骨血里，促成了她在GEO里的反差人格。
　　“像你这种人？你倒是说说看，自己到底有多糟糕。”费恩双臂抱胸，表情鲜少的认真，虽然不动声色，可那股不怒自威的情绪足以让人感觉到了他的愤怒，“可你有没想过在否定自己的同时，也在否定我的感情？这让我有种你在拒绝我的感觉。”
　　“不……不是这样的。”路惟又低下了头。
　　“我喜欢你，那是我的事，其他的统统与我无关。”费恩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与她凝重的神色相比，他这个告白的人倒是轻松自如，“所以呢，你还有什么疑问？一次过全说了吧。”
　　她所愁肠百结的困扰，全被他轻而易举地击垮了。
　　“你不觉得很可笑吗？对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产生感情，万一只是一时的错觉呢？”路惟紧张地反问，那副模样简直就像劝慰顾客放弃一颗烂苹果。
　　不料，费恩却无所谓地说：“什么啊，你原来在意的是这个。那你呢，觉得跨越现实那道壁垒很可怕吗？”
　　“我……”害怕当你知道真实的我以后，会感到失望，我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美好。路惟无法开口说出心中的自卑，越发觉得那道壁垒，隔着千山万水。
　　原来越是在乎一个人，越是害怕对方眼中的自己。
　　“别这样好不好，我很困扰。”路惟突然凄然地笑了起来，推开了发旋上的大掌，那笑容好似参杂着苦味，即使人物角色笑得那般动容，却也令人感到心酸。
　　费恩收回手，勾起唇角的深弧，清浅的声线如同拨动心湖的涟漪。
　　他说：“那就试着去跨越那道壁垒。”
　　跨越壁垒？哪有这么简单。
　　正要反驳之际，费恩用长指梳理开她额前的刘海，轻柔地烙下了一吻。近乎诱哄般的磁性嗓音，在她耳际响起：“有什么怨言，等在现实世界见面时再说吧。”
　　“你！”
　　她在拔剑反击那刻，费恩早已洞悉，偏头躲过迎面刺来的一击，剑锋削过鬓发，只见几缕黑发飘散。
　　“来真的啊？”费恩惊险地吹响了口哨。
　　她那边可是忐忑到不行，他却心有余力地捉弄她，路惟深觉自己不过是自寻烦恼！可她却不知道，在她气鼓鼓地离开时，身后的费恩却敛起了笑容。
　　“路惟，真希望我们永远都不要见面。”枪械师低声呢喃着，举起手中的枪械对准了女孩的背影，心中泛起了一阵又一阵尖锐的疼痛。
　　因为见面的那天，就注定我要永远地失去你。
　　就像失去顾潼一样。
　　他捂着刺痛的心脏，好久好久，仿佛终年不愈的伤口。

作者有话说

　　写完这章，觉得有点难受。
深爱伴随着早就能预见的分别，如果早就注定是这样的结局，当初是不是不要喜欢上对方会更好呢？
但喜欢这种事情，又是谁能控制得住的？就像很多猝不及防的人与事，下一刻就改写了原有的生活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