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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番外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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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七——过早与太迟
梁志伍做清犀的伴读,从六岁起。
第一次听见他的名字时,梁志伍脑中浮现一个单薄孤傲的背影。
父亲告诉他,清犀比他年长三月,平日里多忍让着。梁志伍低着头听着,脑海里的那个人似乎一下子变得幼稚野蛮。
不过等梁志伍进了宫,随父亲见清犀时,他有些恍惚。
面前的男孩比他高出一头,头发整把用发冠束起,眉眼间带着笑意,穿着月白锦裳,鹅黄的宽条腰带勒在他腰间,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
梁志伍想起之前对清犀的想象,有些羞窘的低着头瞧地面。
清犀既不单薄,也不野蛮,相反,他很大气,落落大方的,待人挺温和。他不像梁志伍,衣服发式还带着孩童气,而是几近完美的伪装成一个少年。
当时的梁志伍这样想的,后来却又推翻了自己的看法,清犀这人,看似温和,实则强硬。看他六岁时的与旁人不同的打扮便可以瞧出他绝不是温和的那种人。
当然,梁志伍还在心里偷偷补充了一点,清犀他有时候还真有些婆妈。
那时是初春,桃花零零散散开了两三枝,冬日的腊梅留下的清香似乎还留在空气里,和着未消散完的寒气,勾勒出一副独特的早春情景。
梁志伍深吸一口气,鼻尖萦着似有若无的香气,还来不及想清,便打了个激灵,什么想法都全被寒意赶跑了。
前面的清犀顿下脚步,回过头叫他赶上来,来替他拉好领口。
梁志伍双手拢在厚厚的外袍底下,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拿出手。
清犀穿得比梁志伍少些,看起来比他精神多了,一双手灵活的拉着外袍领口的带子打结,微微低着头,皱着脸抱怨:“我说多少次了,叫你把衣服穿多点,衣结系紧些,别管那些好看不好看的,暖和才重要……”
抱怨的话虽说着,他手下却丝毫不慢,说话间就把衣服系得死死的。梁志伍瞧着他的动作,似乎预料到今晚回去这件外袍的带子给剪了重新缝制的情景。
梁志伍撇撇嘴,反驳道:“我一到冬天就手脚发凉,这也怨不得我……”
清犀瞧他那副样子,觉得有些好笑,道:“知道不怨你,这不是替你想法子了……”
梁志伍问:“什么法子?”
清犀却不接话,只是默默的转过身继续前进,走了两步,又招呼梁志伍一声:“快跟上来啊……”
梁志伍急忙迈开步子跟上去,过了一阵,清犀叫梁志伍跟着他并肩走,不要跟在后面。
梁志伍往前赶了几步,和清犀并行着,清犀突然将手伸进梁志伍拢着的袖子里边,握住他的手。
梁志伍被清犀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试着抽了几下,被清犀呵斥道:“别闹,看你手,冷得跟什么似的,也不动动,还一直放袖子里……”
梁志伍的手已经很凉了,清犀的手确实热热的。梁志伍见清犀不让他抽手,索性就这么任他握着,手也暖和几分。
走了一段路后,清犀松了手,绕到梁志伍另一侧,替他暖起另一只手。
梁志伍也不言语,任他折腾。到了地方后,进了屋子,等宫人把火盆生起后,梁志伍才拍着清犀的背,嘻笑着问他:“你带我来这干嘛?”
清犀把梁志伍从背后拨到火盆前,回答道:“你不是一直想练武吗,前不久我找了个人来……”
话还未说完,梁志伍就打断了清犀的话。“这倒是好,只是他怎么在这时候来……”
清犀想了一下,说:“可能高人都比较怪。”
梁志伍撇了他一眼,又问起其他的事来。
那时梁志伍已经在宫里呆了三年多了,脱了最开始的稚气,开始长起来。清犀也一改之前的习惯,慢慢掀去那副温和的伪装。
梁志伍与清犀莫名的合得来,不像其他的皇子,三天两头就传出吵闹哭声。许是因为梁志伍大大咧咧的,性子好,整日都活蹦乱跳的,清犀也顺带着心情好起来,没心思找他的茬。
后来呆久了,清犀与梁志伍熟悉了,有了感情,清犀就更不可能找他麻烦。不过关系太好也有苦恼,清犀开始婆妈的管起梁志伍来。多半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念得梁志伍头疼。
幸好这次是好事,梁志伍在心里这样想。
也正是如此,在昆藏来之后,梁志伍开始念叨起清犀来,就是要让他也试试这种头疼的滋味。
清犀给梁志伍找的人是曾经的禁卫军头领,几乎现今的大内侍卫都被他训过。他本来已经退下了,只是清犀找皇上要个师父,皇上便把他找了过来。
师父并不住在宫里。他年轻时在江湖闯过,不知为何,突然投身军中,还被皇上重用。待年纪大了,他便退下了头领的位置,隐居起来。在跟皇上说过后,师父就把清犀与梁志伍两人带到了自己隐居的山谷里。
这是清犀始料未及的发展,不过梁志伍倒很欢喜,清犀心里百转千回,最后还是被皇上一句话给弄了去。
在山谷里一呆就是好些年,期间他们也有出去过,多半时间都是呆在这里,练练剑,读读书,顺带戏弄一下新来的小师弟。
在山谷里,清犀一直没与外面断过联系,也不知道背地里出了多少坏主意,反正谁也想不到背后的人是早就离宫的他。
梁志伍没想那么多,一心一意的呆这里,过起了与世隔绝的生活,甚至连那房里的事也是清犀教给他的。
半大小子,年轻精力好,梁志伍一早起来就愣了,第一反应便是毁师灭迹。忙活了半天,才敢出门。
那天梁志伍手忙脚乱想着对策,没顾及叫清犀起来,两人都错过了早课,被师父好好罚了一通。
清犀问起早上那事的缘由,梁志伍支支吾吾的说了几句,把话撤开了。
哪想当天晚上,梁志伍与清犀去河边清洗时,清犀与他打打闹闹,也不知蹭了哪里,梁志伍突然就有了反应。
清犀往那地方看了眼,笑得意味深长,拖长音道:“原是这事……”
梁志伍整张脸憋得通红,不知如何反应。
清犀往他那走近些,梁志伍便往后退,最后清犀无奈道:“你退什么,我教你怎么做……”
梁志伍推辞道:“……不……不用……”
清犀哪管他那结结巴巴的推辞,直接制住他,梁志伍一下子就软了腰。
期间清犀也起了反应,拉着梁志伍给他解决了。事后,梁志伍满脸复杂的望着清犀,清犀见梁志伍一副愁苦的样子,好笑的道:“你摆那样子做什么,这事很平常……”
梁志伍鬼使神差的问道:“那方才你我这样也很平常?”
清犀好心宽慰他:“你我身为男子,关系亲近,做这事算不得什么……”
梁志伍当时被清犀的那一串动作弄昏头,把这话给听了进去。
之后两人尴尬了几天,但山谷里除了师父就他们两人,因此很快他们便又恢复为之前的样子,只是那事却被他们暗地里延续了下去。
许是便是山谷里的这些事,成为了他们日后悲剧的开端。
在山谷里那些相互抚慰的日子里,清犀与梁志伍可以说是耳鬓厮磨,开始梁志伍还觉得别扭,后来也习以为常。
梁志伍太信清犀了,所以他一直都没想过清犀与他所做的,其实是过了界的。到清犀成为太子,他也没想偏过,而清犀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走了一条歪曲的路。
这样的关系一直持续到清犀成婚。清犀早在一年前回了京城,获了称号,赐了王府,开始准备成亲的事宜。
清犀先前去左府还是梁志伍陪着的,当天梁志伍懒得下去,便呆在轿子里歇息,事情完后,清犀掀帘上轿,梁志伍眼尖的从窗瞥见躲在门后面的女子,调笑道:“好个俊俏郎君……”
清犀听后笑起来,放下帘子坐好,回道:“不敢……”
没过半月,左府派来了人,意在说明那事成了。第二年四月,清犀便迎了左府小姐过门。
清犀与左府小姐新婚燕尔,梁志伍自然不会打扰,乖乖的呆在承恩侯府里,逗着自己的小侄子小侄女。
京城里都在说左府小姐有福气,嫁了个体贴的人,夫君替她束发描妆,眉心那桃花钿,开得正艳……
梁志伍听后笑了几下,又低头逗侄女去了。
他自然知道清犀会束发。在山谷里最开始的那几年,梁志伍的头发都是清犀打理的,这也正是梁志伍清早愿意叫清犀起来的原因。
至于那桃花钿,山谷里别的不好,花树草河却是漂亮的紧,清犀与梁志伍每日的功课有一项恰是作画,他们把四周画了个遍 ,桃花不过是其中一种而已。
安宁不过三月,边疆战事告急,清犀在朝堂上主动请缨,撇下新婚燕尔的王妃,带着人赶赴边疆。
便是在那战场上,清犀撕下了那些伪装,将他的冷酷无情全部展现出来。
梁志伍有些心惊,他从未想过清犀能这么快适应战场,甚至可以没有丝毫不适的说出数条计策,要了近万条人命,在得知消息后,却只是满意的点头。
战场便是战场,梁志伍呆了两天后,这些情绪都被他抛在脑后。人命又如何,如不杀了这些敌国之人,遭到屠杀的便是他们洵国的人。
立场不同,何谈安宁!梁志伍甘愿和清犀一样,沾染满手献血,而那些普通的小兵,哪个手里没握着几条命。
就是在那时,梁志伍拉紧弓弦,箭矢飞离出弦,穿过一个人的身体后,带出一串血珠,钉进地里。
清犀漠然的注视着前方的敌军,待那支箭剥夺了一个生命后,高高举起手中的剑,然后挥下,剑尖指向敌军,大声吼道:“杀!!”
将士们得了命令,大声叫吼着,像股激流一般撞到一起,相互厮杀着,交戈声,哀嚎声,怒吼声……无数声音混杂,充斥了整个原野。
那些缠斗在一起的人,用血腥给清犀铺了一条路。
三年后,清犀率大军凯旋而归。
回京,受赏,一切似乎正常,但其他人在背地里的动作也不少。
清犀在之后的两年里,除掉所有竞争对手,在储位之争中胜利,被立为太子。
刚回京时,面对太子妃时,梁志伍有些不自然。
军中全是清一色的粗糙汉子,多年行伍,见到的全是男人,里面的那些弯弯绕绕不必说都想得到。
清犀与梁志伍这三年里,自然也有过几次。那时两人都负了伤,刚经历一场混战,心潮起伏,情绪还未平定下来,便胡乱搅到了一起。
那次胡来的后果便是两人包扎好的伤口又都弄开了,自己胡乱的折腾着,没敢留意对方。
那时清犀与梁志伍都有一种负罪感,之后都是规规矩矩的,但有了开头,怎么会没有接下来……
直到回京,这些才彻底的断开来。
梁志伍是清犀的得力下属,清犀是太子,他们是主臣,更是多年好友,这便是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们这样相处着,直到阿沃出现……
当梁志伍第一次动心,太子终于意识到自己那些早已扭曲的情感。而梁志伍依然一无所知,他把所有都归到了清犀曾经告诉他的“平常”中,什么都不想。
可是他的不想,延续了阿沃带来的不幸,彻底毁了一切。
当梁志伍被清犀囚禁起来,压在身下时,他有过怨恨,却不知该怨恨什么。
当阿沃找到梁志伍时,他犹豫过,最终选择了离开。
当承恩侯府的门被人敲响,京城一夜喧嚣时,梁志伍听着那人带来的太子给他的话,久久无言。
太子只留了一句话,他说:“我走了,你好些……”
好些什么,活吗?
梁志伍僵在那里,反复的想着那句话。许久,他站起身,面色沉重。
梁志伍疯了……
那些人说着这句话,提心吊胆的听着外面的事情发展。
如今许多人也搅进浑水里,谁也不知道,是否有人把你拖进这场浑水里。
好不容易事情过了,裕王登基了,他们也就放下了心。
只有承恩侯府还惦记着梁志伍,不过到最后,也只是一座新坟。
梁志伍,早死在那场悲剧里。
清犀与梁志伍,他们遇见得太早,陪伴得太久,懂得的时候已经太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