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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发 ...

  •   三十二
      二十一岁时,明渝被迫亲征,却因祸得福,正式接触兵权。
      明渝手上的势力很多很杂,只是都没有与兵权有关的。以文安国,依武立国。兵权基本靠兵符与手底下的将军集中,它是最复杂也最单纯的,最易掌握也最难掌握的一种权力。因为,人心难懂……
      太子是武将代表人,又有梁志伍这个出身武将世家的属下相助,手里握着的兵权十占其七。然而太子一死,武将失了头领,多年来被文臣压制,早已分散了。
      明渝比起其他人算是较好的了,他有太子留下的根基,现在要做的便是得到太子留下的武将的认同,把分散的再集中回手里。左相的这一番动作,恰给了明渝机会。
      行伍三月,对峙三月,明渝在军中呆了半年,可以说是如鱼得水,直到战火正式燃起来。
      所有人都知道明渝的状况,没有强行要求明渝上场杀敌,只要他呆在军后管事出策,至于用或不用,那便是出战的将军的事了。
      那些人可以这么想,只有明渝不行。明渝亲征是为了鼓舞士气,明渝来的身份是一个将领,若明渝也认为自己可以躲到后面,那他根本就没必要来这交锋之地。
      不是没有人暗地里说明渝没事找事,直接一点的干脆骂他拖后腿,战场上还要分人保护他。这些话明渝听了后说一笑置之是绝不可能的。被自己的百姓说成拖油瓶,相信只要不是完全泯灭了良心只想这从百姓身上剐油的官员,都会难受一阵。对此,明渝只有选择多做训练,尽量提高自己的能力。
      领头的大将军是平西侯手底下的义曲。义将军在明渝要求下专门替他定了训练的方案,军中大半年下来,明渝说不上高手,但也勉强算得上能自保。几场战事下来,军里对明渝的抱怨少了很多。同时改变的还有左相府两位公子哥,被军中生活激出了血性,也投身战场,兄弟俩相互配合着,倒没受过致命伤。
      其实早在出发前,左相就悄悄找了人托话让他们两个呆在后面,因此开始还有人阻拦,不过明渝知道他们两个参战的要求后,爽快的同意了,一点也不脱泥带水,写了折子送到义将军那,没等回信就把人扔进兵堆里面去了,义将军找来时,那两位除了每晚要单独睡外,已经不想走了。当然,他们肯定也要求了吃食,不过往往还没动,就被其他人一下就弄得一干二净,久而久之,也就对单独的吃食死了心。
      明渝没怎么关注这哥俩,他一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被人在跟着他。
      上战场时,明渝多次遇险,却次次化险为夷。当时明渝惊魂甫定,来不及多想,事后回想却发觉处处透着古怪。而且明渝总觉着有人看他,这感觉从四月前就有了。
      把一个未知的东西放在身边,这种事明渝做不出,因此越发肯定自己的感觉后,明渝想法子逼那个暗处的人出来。
      明渝叫人假装刺客刺杀自己,那人果然出来与刺客缠斗在一起,得到明渝信号的小侍把手里的烛台点起,整个军帐顿时亮堂起来。
      在灯火亮起的那一刻,千盛清晰的看见手里擒着的刺客所穿着的军队内衫,他连忙松了手,手足无措的任他人打量,不知该如何反应。
      而明渝看见中间站着的千盛已经怔愣了,即使那人低着头,将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面目,明渝也能肯定的认出那人就是千盛。他们认识十六年了,也一起呆了六年多,对千盛的身形、习惯动作,明渝可谓了如指掌,甚至有些连千盛自己都没发觉。
      明渝难以置信的喃喃:“千盛?”在看见周围人不解的神色时,明渝突然回过神来,吩咐其他人出去后,明渝才问道:“你怎么会在这?”
      千盛没有回答,明渝在看清千盛身上的衣服后似乎明白了什么,他问:“是夷族让你来的?”
      “不是,是我自己来的……”这次千盛很迅速的答了,说完后千盛犹豫了片刻,又说:“我来找你……”
      明渝有些惆怅,从刚才的对话中,他清晰的意识到了过去两年对千盛的影响。千盛不再是那个不爱说话只闷头做事的小侍卫,他现在会直接说“我”和“你”,会直接说去想要什么,而不是像以前,明渝逼着才肯说话,话间永远都是“属下”和“殿下”……
      明渝收敛好自己的情绪,问:“你找我做什么,我可不知道我与夷族亲王有什么牵扯……”
      明渝承认,他是故意的,他心里像扎了根细刺,不痛却叫他难受。明渝说那句话,不过是想刺一下千盛,让他也难受一下而已。
      可是千盛没有理会明渝那些话,他只是抬眼看明渝,视线落到明渝脸上,再不挪动。千盛说:“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听见千盛的话,明渝有些心慌,他不自觉想打断千盛,可是千盛已经把那个问题说了出来。在听见千盛的问题时,明渝的心却一下子静下来。
      千盛问:“那时,你是不是知晓了我的身份,刻意折辱于我……”
      明渝喉间滚动,半晌才回答:“不是,我没这样想……”
      “那你为何那样做?”千盛继续问他。
      这话其实问的没头没尾,叫旁人听了是没个头绪,只是明渝一下就明白了,千盛说的是浴池时那件事。那时,明渝将千盛拉上了床,叫他从此背负了佞宠的名头。
      明渝沉默许久,才回答:“……我只想到了你……”话出口时,明渝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因为紧张而已经沙哑了。
      千盛一直留意着明渝的变化。千盛比明渝还要了解他,若明渝对千盛的了解是相处久了,那千盛就是时刻关注着明渝,对他的任何神情动作都放心里揣摩含意。因此千盛很清楚的意识到明渝的话是真的。
      千盛放在身旁的手悄然握紧了,他突然想起了一些事。
      十五岁那年,一天夜里明渝从梦中惊醒,问他:“千盛,如果有天你什么都有了,钱财、权势、地位……你会离开吗?”怕是那时明渝对那些旧事就已经知晓得一清二楚……
      十七岁那年,明渝曾说:“我不信别人,除了你我能放心,其他的人放到房里,怕是有天我的命突然就没了……”过后千盛就不再提换人的事。此时千盛想起来,这些话与今日明渝所说,竟是一个意思……
      千盛是个聪明人,若他愚笨,早在那处宅子里陨了命,哪会有机会带到京城。只是,千盛太多时候不愿多想,大人物身边都有专属的谋士,他只是一个侍卫,知道的多了,想的多了,说的多了,害的最终还是自己。
      今日千盛只问了一个问题,明渝回答了,千盛也全都清楚了。
      不是因身份折辱于他,那么,身份自然是真的。千苍说的,全是真的……
      千盛松松手,又低下头,转身向外边走去。
      明渝见他要离开,不知为何,突然叫住了他。“你就只是为了问这?”
      千盛“恩”了一声,再无话语。明渝却突然追了上去,千盛见状停下了脚步。两个人站着,帐内一片安静。
      半天,明渝问:“你要去哪里?”回夷族那边……还是……
      千盛微微侧头,低声道:“我回自己的帐子里。”
      明渝下意识抓紧千盛的胳膊,说:“你不走了?”
      千盛依然只是“嗯”一声。
      明渝认真的看千盛,心里涌出几分意料之外的喜悦,更多的是怀疑。
      明渝问:“你不恨我?你本是天潢贵胄,却一直做着……”明渝的声音低了下来,然后他又大声起来,拧着眉头说:“你这次来到底为了什么?我欠你一次,我劝你还是离开,那些事情……”
      明渝断断续续说了不少,千盛对于他的问题一个都没有回答。
      千盛只是默然听着明渝说着,待明渝说完后,方说:“我来这里找你。”
      明渝默然。
      千盛闭了闭眼,原本低垂的眼角提了起来,视线放在明渝脸上。
      千盛低声说:“我是你的人,自然跟着你。”
      就如那两次,千盛听了明渝的话后,一本正经的回答:“属下是殿下的人。”
      明渝睁大眼瞧千盛,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缓过来后,明渝心里却现出一个想法。
      明渝说:“若刚才我说是呢?”
      千盛不说话,但明渝却明白了什么。
      千盛是明渝的人,他要护着明渝,保明渝安危。可是,若明渝当真是刻意折辱于他,千盛会离开,再偷偷的跟着明渝,保护着明渝,绝不露面。等明渝扫清了所有障碍,再无危险,千盛便离开,天下之大,任意选一处为家。
      千盛真的变了……
      他是明渝的人,是明渝的奴才,可是他却不愿成为明渝的玩物,被明渝扔进泥沼,踩在脚下碾磨,被踩成渣碎成粉……
      那个问题的回答决定了千盛后来的路,即便他依然是要护着明渝,但路的尽头是路不同的终点。或许是四处漂泊,或许是小屋安度余生,或许是佝偻着继续做奴才,或许是沙场上战死……
      沉默之中,明渝握着千盛的左手,放在自己的腰间。
      明渝说:“我不知道你的话是真是假,我想再信你一次……”
      千盛感受到手下冷硬坚固的东西,隔着外袍,依然是熟悉的感觉,千盛一下就知道那是什么了。
      千盛抽出手,抿着唇点头。
      明渝轻轻笑了,他掀开帘,向外边的人吩咐几句,让千盛顺利的离开了。
      时隔两年,千盛又回到了明渝身边,此后,再没离开过。
      千盛一生离开过明渝两次。第一次是九岁时,千盛被带到宅子里,被训练成死士,五年后,他回来成了明渝的奴才。第二次是十九岁时,千盛被明渝亲手舍弃,被带到境外夷族那边,两年后,他回到明渝身边,依然是明渝的奴才。
      只是,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第一次时,千盛的生死掌握在明渝手中,千盛自己打断骨头做了明渝的奴才。而第二次归来时,千盛是明渝的依靠,明渝需要他,所以千盛成了明渝的奴才。
      简而言之,千盛是明渝心里的一个依托,然而,这一点明渝和千盛两人都没有发觉。
      明渝活了这么多年,轻轻松松活的日子除了四岁前,便只有十五岁那年初搬进静王府那段日子,算算,不足一月……
      四岁时,明渝找到了千盛,将千盛视为自己自由的乐土,可那片乐土,在九岁时悄然消失。
      等千盛回来时,明渝已经不信他了,对他百般猜疑。
      直到后来,千盛把自己的命交给他,明渝终于相信了千盛。在之后,明渝逐渐的依靠起千盛来。
      只要是人,都有疲惫的时候。再刚强的人,内心深处总有一触便疼的柔软处。
      明渝他可以为明瑶竖起铜墙铁壁,却无法给自己立一个壁垒。
      有段时间,明渝觉得自己都要疯了。周围的每一个人在他眼里都是不可信的人,做的每一个动作,说的每一句话,全都要经过深思熟虑。而夜里明渝躺在床上,彻夜未眠,睁着眼睛防备着,就怕这条命悄无声息的没了。
      然而千盛为明渝提供了歇息的时间,也给了明渝一个避难所。千盛的忠心来得太巧,正是在明渝最难受的时候,他亲手将明渝拉出来,给了明渝依靠。
      明渝说过许多话,只有一句最不像是真的,却偏偏是最真的。
      “我不信其他人……”
      一个满心都是猜疑防备的人,对你说信任,你会信吗?
      然而事情偏偏就这样发生了。当明渝把千盛拉下浴池,坦露出自己的欲望时,他就已经卸下了所有防备,向千盛全部展开自己。
      在千盛忍耐的情事中,他们两个肌肤相贴,所有的致命处都暴露在对方眼中。
      明渝喜欢摩挲千盛的后颈,而夜里明渝搂着千盛入睡时,千盛可以清晰的听到明渝心脏的跳动声,感受到明渝流动着生机的脉搏。只要千盛想,他抬手就可以杀死明渝。
      所有人都认为千盛是明渝的奴才、侍卫、男宠,又怎么会想到明渝也是千盛的俘虏。
      明瑶永远也不会知道,他的兄长曾经为了他们这些家人牺牲了多少,他只能看到他的兄长是最受宠的静王,他的兄长手里握着至高的权力,他的兄长身后跟着的绝对的忠心……而这些需要的代价他都不知道,因为从一开始,明渝就替他建了坚固的城墙,让他从不用接触这些阴暗。
      没有了千盛,明渝总有一天会被自己折磨死。而那天明渝抱着受惊的明瑶安慰时,那辆驶离的马车里带走的是他亲手放开的支撑。
      若千盛不重要,明渝不会为了一个要死的奴才大发雷霆。
      若千盛不重要,明渝不会在千苍来京时把千盛藏起来。
      若千盛不重要,明渝不会对离开后不应该继续相信的千盛说:“我想再信你一次……”
      明渝这个人一直很简单,他争的东西很多,想要的却很少。千盛是他要得最早想得最久一个,也是唯一可以留下来的一个。
      这分隔的两年,终于给了明渝想要的东西。
      也是这离开的两年,改变了千盛。
      只是明渝不管,千盛没有注意过,这种变化被他们一致遗忘着,唯一留着的痕迹便是千盛的自称,从“属下”变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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