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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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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二十岁时,明渝第二次亲手杀人。
这些年来,因为明渝而死的人不少,明渝下令处死的也不少,但偏偏,明渝只是动嘴出主意,那些人的鲜血没有一点沾染到他的衣袍上。
可是现在,明渝穿着红梅点缀的白衣,双手沾满了血,将匕首插进对方的胸膛。
旁边的明瑶傻乎乎的看着,手里还拿着滴墨的毛笔,在明渝丢开身上的人后,一下子扑进明渝怀里,拿在手里的毛笔给白底红梅添上长势怪异的枝干。
明渝就势拿衣服擦干净手。明瑶在他怀里扭动着,抬起头,眨着眼说:“大哥,他不是端茶的喜子吗,怎么突然间拿刀对你?”
哪里是要你的命,想杀的分明是我……
在明瑶的问话里,明渝突然想起了宫里的皇上。明渝拿擦干净的手小心的触碰明渝的软发,告诉他:“明瑶,你要记得,不是每个人都值得你信的,你要小心的……”
明瑶乖巧的点头,说:“明瑶知道,我再不把其他人放到府里了!”他鼓起腮帮子,一张小脸鼓成包子,复又喜笑颜开,拿着毛笔挥挥,“大哥,我的大字写好了,我饿了……”他扔了笔,扳着手念着想吃的东西,全然忘了地上还躺着一个人。
明渝把明瑶推开,伸手往他眉心一弹,叫他回房换衣去。看着明瑶走了,明渝扫见地上的喜子,不悦的皱眉,叫来人把这满室狼籍打理好。
明渝觉得自己小时对明瑶说的话格外正确,明瑶真是个心宽的小孩子,可是,越是心宽,越是快乐,也越是薄凉……
这次的喜子是明瑶从外面买进来的一个下人,真实身份是左相手底下的暗棋,平时对外传消息,必要时可以用来作为灭口的刺客。喜子在静王府潜伏了近两年,这次突然袭击暴露身份,源头还是朝堂上明渝与左相一脉的针锋相对。
左相算是老臣,与许多人都有联系,一直想着把自己的外孙推到皇位上,明渝的存在,对左相而言,就是眼中刺,骨间钉,时刻膈应着他。
左相首先对明渝看不顺眼是因为皇上对明渝的态度,让左相总有一种危机感;其次是三皇子和五皇子总是层出不穷的撩拨明渝,最后被明渝坑得半死的不争气现实。但最终将这种暗地里的争斗摆上明面上的是明渝屡次对他提出的东西唱反声,左相憋着一肚子气回到家,宫里的探子又传来消息,说前些日静王暴打三皇子一顿,三皇子如今奄奄一息,左相一拍桌子,翘着胡子,道:“此等羞辱,岂有此理!!”
三皇子哪里会那么体弱,换是三皇子暴打明渝一顿,明渝奄奄一息还有可能,可是左相早看明渝不顺,自然不深想。
梁子早就结下了,这下矛盾激发,双方更是卯足了劲要争个高低。前天你说修坝储水无必要,昨日我叫人参你一本结党营私,今天你背地骂我不守礼法目无尊长,明日我明面说你倚老卖老趁早乞骸归田……
总而言之,是一场双方都毫不示弱的闹剧。
三皇子也得了消息,他年近弱冠,皇上赐了称号,寻了个由头把他送往宫外一处庄子,换了名头继续关着。如今知道要与明渝作对,早已喜不自禁在脑子里想了一堆法子了,可惜没法出去,只能写了纸条寻机会带出去。
这些东西是三皇子想的,却害惨了五皇子。五皇子本不欲参与其中,可是他既被左相选中,哪容得他说不许。恰是五皇子纠结时,三皇子的纸条被辗转送来,五皇子虽然对三皇子嫉妒,多年下来到底存了些兄弟情义,背地里叫人给三皇子送东西,好生照料着。再看纸条时,却被自己母妃抓着了。
三皇子母妃对三皇子自小当宝,虽然现在压了五皇子,也挡不住母子情深,当场拿了法子叫五皇子照做,成了就言明法子是三皇子想的,趁机叫左相把三皇子给弄出来。
法子是挺毒辣的,却也有效。五皇子早从里面看出三皇子的扭曲心理了,碍于母命,再加上自身心底的那些想法,五皇子还是收拾人马准备实施。
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就到临近尾声时,说好一起拉明渝下马的官员翻脸不认人,就剩了五皇子孤零零一个人出列;曾经收集的贿赂证据成了赈灾款项,一腔准备的正义指责全落了空。
明渝找准时机,把外间童谣,水患赈灾之事全部推到五皇子身上,自己清清白白。给明渝的坏果子自己吃了,五皇子有理说不出,一口苦水咽肚子里,差点没把他哽死。好在五皇子机灵心眼多,和左相配合着,把事有给甩了出去,总算没落下个罪名。
虽然脏水没泼到身,五皇子也惹了一身腥,之后没敢再插手这类事,免得那些苍蝇嗅着味沾到了他身上,把他给弄臭了。
而左相,听人说,他在家里大发一通火,直骂三皇子和五皇子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左相年前便打点关系预备着给五皇子一个好差事,替他揽一揽好处顺带赚一个好名头,眼见快到手了,五皇子这一通怕是碰也不能碰。左相能不气吗?
明渝听着管家禀报的消息,舒舒服服的在榻上歇着。隔着一层大屏风,管家都能闻着里面香炉里燃着的香料发出的香味,猜出明渝现在的感觉。至于管家自己,早在得到消息时便大笑一番,狠狠的嘲笑左相那家子人。自己把事情搅和混了,最后手里的鱼也跑了。拜今年左相府管家借事暗骂静王府找事所赐,管家对左相一脉可以说能看他们有多倒霉自己就有多开心……
而后,五皇子歇气了,三皇子被关着,左相总算退了一步消停了下来。
左相哪里消停了,他不过是想起了二十年前的那场混乱。左相从一个被压制的小官到如今的权臣,他从那场混乱之中摸到的好处可是皇上都比不上的。现在,左相打算效仿当时,太子遇刺 ,大好局势毁于一旦,今朝明渝一死,就算你皇帝咬死了牙不立新后,这嫡子一脉也断了根。到时,凭着左相的手段,如无异数,胜负□□捏在手心。
喜子是左相很早就培养的探子,功夫不高,胜在暗杀手段多又隐秘,人又机灵隐藏得好。前些年左相把他放出去做任务,他做完后没接到回来的消息,就在人潮中藏了起来。阴差阳错进了静王府,得了左相的暂无行动的命令后,便在静王府住下来,隔一段时间传一下情况,直到接到这次命令。
左相和夷人之间的那些事都是喜子一手操办,就连千盛的存在,也是他递了信给左相,左相告诉千苍的。不然,就一个总是刻意降低自己存在感,没事就藏在暗处的侍卫谁有心思记他长什么样。
喜子为了灭口杀过不少人,往往是悄无声息间就夺了人的命。这次,更是重要,所以喜子做好了无数手准备。然而,人算不如天算,碰见明渝,喜子的准备都没之前杀人灭口时那样灵验了。
第一招是香料。喜子准备了特别的粉末掺在燃香里,吸入一定量后便能让人在睡梦中死亡。可是,明渝自上次的香囊事件后对香味格外敏感,特意在房里养了一只西域识香猫。才一点细微差别,它便嗅了出来,明渝叫人一看,检查的侍人说香潮了,于是把里面的扔了又拿了新的过来。
第二招是毒。无色无臭的毒药,遇水就溶,毫无踪影,而且喜子专门买通库房的人,换了试毒的银签子。然而,明渝喝茶用的是一套特制的茶具,那日明瑶来见明渝时,见明渝不理他,生气时拿起砸破了一个。明渝刚把杯沿压到嘴唇上,又放下了,专心致志的表扬明瑶的墨宝。等把明瑶哄完,茶凉了,杯子缺了,明渝也没了兴致,带着明瑶用饭去了。而喜子,到死还没找着明渝要求替换的茶具。
第三招是针刺穴。几根细针扎进重要的穴位里,堵塞了经脉,死都算不准时候,而绣花针家家户户都有,谁找得到扎针人?这一条一提出就被喜子否决了。他由明瑶买进府,明渝早把他仔仔细细来来回回看了一边翻二遍,想换个身份都怕被认出,更别说明渝向来不准旁人近身。
第四招……
第五招……
每样喜子都琢磨了好久,用出来完全没用。不是明瑶搅局,便是明渝被招进宫,几天后才回。最后,就剩下了一个最简单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法——丢了那些暗地里的手法,直接粗暴的往茶里丢点药,身上藏把刀,不喝直接拿刀杀。
这种最不靠谱的危险手段最后成功了,明渝喝下了茶,只是之前的毒药糟蹋得太多,里面只能下迷药。
喜子心头一喜,从送茶盘子中间缝里抽出一把细薄尖刀,正打算一下解决,明渝一下闪了过去。
明渝天天服那些药,泡那些药,这么多年下来,对迷药反应没其他人那么大,没有立即昏过去,反而顺势一躲,从腰间抽出一把黑色小刀来。那小刀被鞘包着,黑不溜秋,没一点起眼,被明渝悬在腰间拿袍子挡着,没人注意过,今日情急抽了出来,才发现刀尖泛冷光,刀身光滑,刀锋锐利。
喜子没退路,直接舍了顾虑,一心想杀了明渝。明渝体弱,终究是学过两把,与喜子斗在一起,被刺了好几下,方拿着外袍宽袖充当白绫缠在喜子喉间,明瑶跑了进来。
喜子握着刀就往明瑶那边跑,明渝见状绞紧了长袖,拿起扔在旁的小刀往下一送。
明瑶跑来后正好就看见这一幕。明渝一向不喜人多,侍人们均守在外面。而明瑶前几日被皇上派人送进府后,今日写完大字,打着小主意,没让侍人通报就拿毛笔大字往明渝那边冲。就好似小时的明渝踢开舅舅房门,跑到明渝休息饮茶的房里。不过,明瑶比明渝幸运多了,他见到的是自家大哥拿把刀捅进别人身体里。几乎是和小时一样的反应,明瑶瞧见了喘息着的明渝就忘了之前的事。
明渝身上的伤还渗着血,衣裳已是脏乱不堪了。
明渝答应了明瑶用饭,草草收拾一下,换了衣服。当拿起那把仍带血迹的刀时,明渝怔愣了一下,拿起备好的白布擦干净它。
侍人早看见这把刀了,只是明渝吩咐不能动它,才放了白布,一齐摆在案桌上。
明渝看着擦净的小刀,刀面清晰的映出明渝有些恍惚的神情。
一别一年,成了夷族亲王,什么都有了,怕是怎么都不可能回来了……
明渝想着属下呈上的情报上画着的男人,宽衫窄袖,罩着一件青色狼毛袍,头发扎成一束,显得干脆利落又漂亮,哪里和以前一身侍卫服躲在角落里的人有半分相似。
明渝听见明瑶在外面催他,他轻声叹气,将小刀收进腰上被罩着的刀鞘里,走了出去。
只是自己身边……无人可信,也无人敢信……
那个被明渝交予了全部信任的人已经不可能回来做他的奴才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所有的东西终究要被发现,不过早晚而已。
比如,被扔进井的千盛会被找到……
比如,给皇后下毒的庆妃选择死亡……
比如,隐藏身份的阿沃被置于高台之上剑横在颈……
比如,带着错误想象的千苍从左相口里得知了静王府里有一个侍卫与他相似……
比如,为爱发昏的太子……
比如,兄弟反目的梁志伍……
比如,明渝手里拿着的东西……
所有的真相都会被人还原,只是,需要代价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