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死梦生》土屋酱

1、第 1 章 1937年

　　1937年．
　　几日连绵冗长的阴雨，让原本就接受不到阳光照射的牢房里徒添了几分彻骨的寒意，陆默笙觉得自己每呼出的一口气化作白烟，都险些在嘴里结成冰块，他真的有些累了。
　　突然被旁边的王福猛戳了一下，他精神了些，看向对方。
　　“这可不能睡，睡了就死。”王福说话牵动了嘴角的伤，他倒吸一口冷气。
　　陆默笙摇摇头，不知道哪里来的眼泪一颗接着一颗砸了下来，他急欲喊出声，但却压抑着，“福哥，我还不想死。”
　　王福笑道，“谁又想死呢。”一句话尽是无奈。
　　陆默笙沉默了，他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这个年代就注定他们只会是战争的牺牲品。
　　他听说曾经王福有个弟弟，日本人进城时被流弹射中了脑袋，那时候没有人敢出门的，他弟弟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已经被野狗吃的七零八落了。
　　他知道王福打心眼里恨透了日本人的。
　　牢房的门从外面吱呀的打开，走进扛着枪的日本人，将枪口对着他们，陆默笙低着头，他拉扯着王福的袖摆，有点紧张。
　　“陆默笙。”陆默笙一愣，他抖着手将王福松开，迟迟不愿抬头，王福眼神古怪的看向他。
　　“陆默笙。”那日本军官又用奇怪的语气喊了一遍。
　　那人眼神就像猎鹰扫射了他们每一个人，直到听到了陆默笙身上停了下来，他举着抢几步走近了他，每走近一步，陆默笙的心脏就要跳出来，谁又不知道呢，被叫过去的人十之八九是没有好事情的，之前的人没有一个人回来了。
　　就在日本人将要用力将陆默笙拽起来时，王福却将他拦住了。
　　“我就是。”
　　陆默笙惊惧的看向王福，那人带着金丝框的眼镜，文质彬彬，虽是满脸都挂着彩的，但丝毫没有将他身上那份贵气敛去，他感到冷，从心底窜出的冷，他欲说什么，王福手指堵住他的嘴，眼神示意他什么也不要说。
　　日本人没好气的抽了他一巴掌，王福脸偏向了一侧，吐出一口鲜血，陆默笙摇晃着身体，站起身，扶住王福，他就算仅剩一口气，也挺拔的，更不要说是在日本人面前，他纤细但像是松柏向上生长着。
　　那日本人没有给王福喘息的机会，揪住他的衣领将他向外拖去，陆默笙急忙拉着他不让他走，大喊道，“我，我才是陆默笙。”
　　陆默笙有点歇斯底里，但他就是不能让王福替他背这个黑锅，“是我。”可惜日本人一个字也没听懂，回身给了他一拳，王福被拖了出去，在即将消失前他转身看了一眼陆默笙，他一脸淡然地喊道“你得活下去，活着就是好事情。”

　　那日的劣迹让陆默笙没有少挨打，一身都是皮开肉绽，日本人是不会容许一个反抗者的，就算是等死也会让你生不如死且服服帖帖。
　　自王福走后再也没有回来之后，陆默笙好像变了许多，至少不再天天都念叨着死，他也想替王福多看看这个世界，虽然阴冷的有点可怖。
　　这日也终究算是来了，那日本军官叫到了王福，陆默笙虽害怕的都在颤抖，但王福那名字都给了自己一点勇气。
　　他站起身时都看到了那小小窗口外面飘落的一片片雪花，这是有多久了，南京都迎来了雪，他深吸了一口气，被推着走了出来，然后又穿过了几到大门，那里聚集了很多人，原来他们每日都会从每个牢房里选出一个人坐上这辆车。
　　陆默笙的脑子有点混乱，车上面的日本人用枪指了指他，他才回过了神，一身的伤不知牵动了哪根神经，痛的可以。
　　这一路都是奢侈，那卡车后面敞开着布帘，入眼的大片大片的雪景，烟雾缭绕，奇形的松柏一棵有一棵被抛到了身后，这片富足的土地就是我们的故土，陆默笙有点自豪又有点悲哀，他贪婪的将这一切都要记在脑海里。
　　将近半个小时的车程，陆默笙一行人又被拖下了车，那里有点奇怪，本该茂密丛生的树木一棵也没有了，就像对那白色的帐篷房敬而远之一样，它们都绕道而行，显得那建筑孤零零的。
　　身边的人怕的都要站不稳了，他在陆默笙耳边骂道：“这鬼子真他妈不是个东西。”
　　陆默笙滴溜溜转了几下眼睛，问道，“这地方是做什么的？”
　　“这里面装的可都是毒气，据说吸一口也死不了人，但是吸多了，那就是疼得欲死，却精神的很。最后七窍流血而亡。”那人说的极为渗人，陆默笙但却不那么怕了。
　　几个日本人举着枪推搡着他们往哪里走去，离那里也只有几步之遥了，却被一个高声的喊叫声停止了下来，陆默笙愣神，待转过头，见有两人亦步亦趋走了过来，两人好像起了争执，语气都不和善，正直走过来的那名日本军人气宇轩昂，陆默笙不得不承认他相当英俊，比自己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好看，看他身上那身军服，不难看出他是个有身份有地位的军官。
　　而他身边那个人就要纤细许多了，甚至露出的手白皙的都要让路默笙误以为他是女人，他始终扭转着头，没有人看到他的正脸。
　　那原本趾高气昂的几个日本兵此时都喝令他们蹲下抱头，陆默笙将视线移开，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地面。
　　“你到底要执着到什么时候？”那日本军官竟会说中文，虽然腔调有点奇怪，但很流畅，“很有可能你这位朋友，早已经死了。”
　　对方操着标准的中文，一听就是本地人，他有点激动，“呸呸，胡说什么呢。”
　　陆默笙听到那军官极为温柔的语气，温柔，对，虽然不知道这要从何说起，“这世界上重名重姓的人很多。”
　　却被对方打断了，“就算是重名重姓我也得把他揪出来。”
　　“古谷先生，你知道我如果安不下心来，就睡不好觉的，你舍得我么？”
　　“当然不舍得。”
　　陆默笙有点发愣。
　　日本兵依次将他们每个人的头抬起，轮到陆默笙时，那人突然喊了停，他也就低着头。
　　“默笙？”那人唤道，陆默笙应声抬起头来，眼睛被几次的捶打此时难以对准焦距，他只看到那纤细的人穿着白色的日本和服，在此处出落得一尘不染，犹如个仙子，那人待看清陆默笙的脸，兴奋的难以自已，冰凉的手指在他的脸上抚摸着，他替他揩去脸上的污泥，陆默笙下意识的想躲开，却被捏住了下颚，一动也不能动。
　　“默笙，没想到真的能见到你，没想到。”说着滚烫的液体滴落在陆默笙脸上，他的眼睛此时也算清明了，他眯着眼睛看向对方，他也同样惊讶的张大了嘴。
　　他试探的叫了一声，“清欢？”
　　林清欢紧皱的眉头被这一声化开来，他笑起来犹如三月的花，让人挪不开眼睛，“你还记得我，我真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