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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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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
我背着包,站在在同样的地方,告诉自己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已经不能回头了。
他的叔叔来了,看到那样相似的面容,什么描绘都是多余的。
我突然开始期待所有这些都是一场梦,这大概就是蹦极前后悔人的心态吧。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上了他的车。大学城原本就是荒郊野外的边缘 ,现在随着商店的倒退以及越来越多的尘土我觉得自己来到了类似景区或者说是乡下的地方。
“你可以不用尝试连接了,这里没有移动网络。”
我放弃尝试靠在椅背上,“好吧,现在我是你们的了,能告诉我了吗?”
“还不行。”
“哦?”
“没有证据,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吧。”
我嗤笑了一声,“我已经上了你的车,怎么都逃不掉不是吗?”
“我可没有逼你。”他笑得嘲讽。
我耙了耙头发,装作很烦躁的样子:“还有多久。”
“十分钟。”
“是吗。”我缓缓抽出藏在包里的匕首,在他开到小道时扑了上去扼住他的脖子,将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猝不及防之下他下意识要反击,车却因为他的动作差点撞到旁边的树,于是他猛踩刹车同时对我进行肘击。
多么可惜,我为他感到抱歉,毕竟这一幕被我预演了无数遍,怎么可能被他打到。侧身让他的攻击,匕首狠狠向肉里插了几分,血丝从刃口流了出来。“不想死就继续开!”我朝他吼道。
他只好放开刹车,让车再次走起来。
“告诉我你是谁,他在哪里!”我恶狠狠地说出这些准备好的台词,“不要想耍花招!我可不怕杀死你这个怪物!”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真不错,你真不错!”。他毫不顾忌那把接近切入他血管的刀和眼前的路,转头看向我眼里的疯狂味道让我血液凝固:“既然这么想知道秘密那么就陪我一起下地狱吧!”说着狠狠踩下油门。
黑暗在我闭眼前来临。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怀疑自己已经进了天堂,不然为什么会有人说话的声音,会有柔软的床铺和阳光。
“你醒了。”
我侧了侧头,那是一个五六十岁的老人,我知道的那个老人。他脸上的褶子无法掩盖曾经的俊朗面容。
“我,”我下意识想起身却发现身体被碾过一样粉碎性地痛。
“放心吧,他已经死了,没有人会想杀掉你了。”他叹了口气,身上散发着老年人特有的腐朽味道:“我会告诉你一切。”
我不知道为什么在一场车祸之后这个诡异的老人会有这样的决定,但是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只能随机应变了。
“我们,或者说我们这些”他指了指自己,“跟你们不同,我们只能活七天。”
我惊讶地脑中一片空白。
“从出生到死亡,只有七天的时间。所以按你们划分年龄的方式,一天就是十年,十年啊。”他闭了闭眼睛,似乎在回忆什么:“你还记得我吗?”
我像个痴呆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
“喜欢画画,喜欢唱歌,却没有时间多了解它们一点。”他抬头看着我的眼睛,里面充满了真实又热情的火花,而当时的我只觉得他是个劣质的冒牌货。
“是啊,我不是他。”他的声音又低了下来,“时间不多了,或许比起事情的真相你更想见到他。”
我挣扎着起身,跟在他后面,出了房间才发现这是一家Motel,前台小哥带着巨大的眼镜,做清洁的孩子带着口罩看不见脸。但是我知道那是怎样一张脸。
他跟他们点了点头,然后带我来到了一个房间前面,是最里面的那间。
他躬身用有些抖动的手打开了锁,扭开了门。
我咽了口唾沫,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窗外的夕阳的余晖照进阴暗潮湿的房间,却同床头的灯一样丝毫不能让人感觉温暖。这里的空气混杂着不好闻的味道,不是灰尘不是腐臭,或许只是单纯的,死亡的味道。
我向前走了几步,看见了那张房间正中的床。
一个年老得近乎跨进棺材的男人静静躺在那里,只有起伏的胸膛告诉我他还没有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就是你要找的人。”说完这句他关上门,留下我面对这崩溃的事实。
我看见床上的人似乎被关门声吵醒,慢慢睁开了眼睛,枯朽的头颅一点点挪向我在的方向,松弛耷拉眼睑下的眼睛茫然而空洞,浑浊又找不到焦点。
这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他。
我想开口说话,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或许是爱,又或许只是愧疚。这个年老丑陋的人真的是让我迷恋的他吗?我想到了那个英俊性感又难以接近的他,对我犯的糗事不屑的嗤笑,笑起来弯弯的眼睛。
“我来了,”我走过去坐在他的床边轻轻地说。
他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有留下回声。
“秦疏朗,我的名字。”我握住他干瘦的手:“真后悔当时为什么没有告诉你。你呢?”
“夏……崇。”
“崇高的崇?”注视着花白的头发和老去的容颜,我想到了一首诗,一首被人传唱过无数遍,却在此时让我心碎的诗。
他吃力地点了点头。
“我很抱歉,”弯下身在他耳边说道:“我很抱歉没有,没有……”我说不下去了。
他摇了摇头,伸出右手,似乎是想抚摸我的脸。
我握住它,将它引到脸颊旁,感受粗糙的手心摩擦地脸颊生疼,感受他最后的来不及表达的温柔。
然后我开始絮叨,像是要把我的过去现在以及将来都活一遍再说给他听。我跟他说秋天的落叶和冬天的大雪还有春天开出来的花,那些不同于此时夏季的魅力,那些他永远没有办法感受到的美妙。
他静静地听着,偶尔会皱眉或者翘起嘴角。
说着说着,我慢慢停了下来,窗外已经没有阳光,黑暗匍匐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只剩微弱的灯光,徒劳地亮着,就像我在说的话。
除了让他看清自己干枯的皮肤,除了告诉他时光的美好,除了将他从头到尾悲惨的人生抖落得一干二净,还有别的意义吗?
我亲了亲他的掌心,“夏崇。”
他大拇指蹭过我的泪痕,似乎在说:什么?
“知道吗,你真性感。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想说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让我这么想爱他,征服他,让他呻吟动情地叫出我的名字。”我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什么,但是还有什么可以说呢,除了那些不值钱的迷恋,我和他之间还拥有什么呢?
我们没有正确的相遇,没有相知的机会,相守的时间,只剩下不正常的迷恋、愚蠢的错过和错误的误会。
“我会慢慢读你总是在看的那本书,虽然我讨厌看书;我会把你的照片永远留在手机里,没事撸撸管;我会……”我强迫自己笑着说些流氓话却发现喉咙哽住,再也说不出来。
看着我的蠢样,他终于笑了。我终于看到那个被遮住的笑,在这张年迈的脸上。
他说:“秦疏朗——”
我只来得应一声,就看见他的笑容僵硬在脸上,一起僵硬的还有他的身体、未说完的话语,以及午夜十二点的钟声。
我知道,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