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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D. Lemon Teacake(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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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张很舒适的椅子,看得出用的是上好的材料,设计上也十分符合人体力学,坐在上头总让人觉得平白多出了几分力气来做事,想必是一件造价不菲的家俬(家具)。向晚把这张椅子放在书柜之前,书桌之后,远远地靠着离门最远的那面墙,毕显达坐在这张椅子上,便可将这间书房中的所有角落都尽收眼底,他看着正对着书桌的房门,感受到了书房主人的那种受伤的野兽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骄傲,同时,还有一种对这个空间的完全控制。
毕显达的手按在向晚的书桌上,艺人虽然不是伏案工作的职业,但却是为数不多的,如今仍然需要写一手好字的工种。基于向晚的混血出身和他日益上升的国际地位,他平常要是练字,应该也是练习中英文双语书写吧,毕显达小心地翻阅着书桌上练字的纸张,那是向晚最近写的东西。或是向晚的连笔让毕显达读来十分困难,或是向晚练字所涉及的东西毕显达不甚明了,诸多练字的题材里,他认出了这样一句——
If I should meet thee,
After long years,
How should I greet thee?
With silence and tears.
多年之后,若再相逢,何以致意?婆娑泪眼,默然无言。
毕显达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刚刚“认识”向徐二人的时候,他尽力放松下来,想要在这个位置上获得更多的信息。很快,得益于这张椅子,毕显达的四肢愈发舒缓,他转动着这张椅子,已经恨不得让自己的屁股长在上面了,忽然,他想到向晚要比自己高上一两寸,于是刻意向上坐了一点,继而又想到向晚的身体比例极佳,坐高必然不高,又把自己的重心重新降了回去。起落之间,他的目光正好略过书架上的一排书,那正是触手可及的位置,他不禁留意到其中一本的书名似乎和向晚床头的那本有些类似,那应该是法语或是德语,毕显达并不确定,他抽出这一本,拿去卧室和床边的那本对照了一番,确实是同种语言书写的同一书名,只是版次上有所不同而已。毕显达翻了翻这两本书,他只能看出这上面所用的语言绝对不是英语,其他的,实在是无能为力了。于是他对比了一下这两本向晚大概看了很多次的旧书,发现最前面的页数要比后面的更加旧上几成,想来名校出身的人也和寻常人一样,看书也容易半途而废。毕显达不由得笑了笑,又忽然意识到若是对一本书中途放弃,就不会再去买一本新版了,他立刻把两本书并列着放在向晚的床上,从头一页页快速地对照了起来。按照普通书籍的概念来说,新旧版差距应该不大,除了纠正印刷错误和作者的改动之外,最大的差异应该是作者或译者又或是受邀请的某人为新版作的新序,毕显达发现了向晚放在床边的那本要多出一篇序,可惜他不懂这种语言,为了节省时间,毕显达唯有记下这本书的名字,日后再想办法译出这篇序言来。
将两本书放回各自原本的位置时,毕显达又发现,以一个衣帽间都摆设得透露出严重强迫症特质的人来说,向晚触手可及的十几本书却没有什么系统可言,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毕显达虽然只看得懂中文和英文,但也能看出这十多本书的语言并不完全相同,排列上并没有像其他书籍那样以语言来区分,甚至还有像之前两本那样的新旧版次重复购买的情况,而新旧版次却又没有放在一起,这对于一个把书柜整理得井井有条的人而言,几乎是异端一样的做法。毕显达感觉其中一定有什么,于是他一本本细细查看,果然,这些书籍是按照出版时间排列的,然而要在这样一间书房里获得这样一种“乱中有序”的待遇,想当然耳,这些按出版先后排列着的书,全是徐未白的译作,其中不乏几本旧书新版,也都让向晚按出版时间收在了一起。
毕显达此刻不免有些心软,向徐二人,在他还会把目标当人看待的时候就已相许,虽然当年监视他们为毕显达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这才有了今天这家与人合伙开的私家侦探事务所,但是多年之后再来监视他们,即使是毕显达这样的老江湖,多少也有些不忍。他心中很乱,脚下一动,闷响一声,踢中了书桌下的柜子。可能是向晚的书房虽不上锁,但也不会随便让人进来的关系,他书房里的柜子或是抽屉都没有上锁,有着一种“君子事无不可对人言”的清白傲气和除他以外没有人可以随意出入的孤僻感。毕显达打开自己踢到的那扇柜子门,里面居然是一个保险箱!
毕显达很快认出了这个保险箱的型号,并不是最新款,也不是最安全的,密码锁如果按错三次就会锁死,必须让保险箱公司的售后人员过来处理,因此这款保险箱的麻烦系数要比安全系数更高,但是以向晚这种做派,倒是莫名合适这款保险箱的。毕显达强忍着用徐未白生日当做密码来尝试打开保险箱的冲动,在书柜底下,对着保险箱的位置,装了一个专拍仰角的监控设备,安装的时候还摸了一手灰,看来负责打扫的人也不太注意这个角落,真是妙极了!
毕显达离开了那个目标了若指掌所以很难再找另一个监控角度的书房,来到了旁边那间小小的房间,里面的东西只是随意堆着,不像其他房间那样井然有序,这应该是向晚这间别墅里的杂物间。毕显达小心地走在物品之间,他可不希望自己万一打乱了目标乱中有序的摆放,从而连累到魏师傅。在杂物间最里面的角落里,躺着一个布满灰尘的琴盒,杂物间疏于打扫本是情理中事,但这样对待一把小提琴,却不是向晚一贯的作风。毕显达小心地打开了琴盒,里面是一把摔得四分五裂的小提琴,连琴弓都被折断,看来是一场“诀别”。毕显达不明白,既然已经坏成了这样,为什么还要留着?他小心地把琴盒合上,又抓了些灰尘,盖住自己方才打开琴盒时留下的痕迹。
Jerry的声音响起来,“师公!厨房、餐厅、客厅、起居室、健身房和游戏房我都装好了,你这边好了没?”
毕显达无可奈何地回应道:“好了!我们走吧!”
与先到北京的同事汇合之后,监控了整个用餐过程的私家侦探表示这餐饭实在太像工作餐了,聊的都是之后将如何合作的事情,吃完饭,向晚还亲自把徐未白送到了他名下的一处物业,省了她在北京住酒店的钱,这一晚的监控实在没有多少必要。言下之意,是新人在质疑毕显达这个“老东西”对向徐二人关系密切的“贴士”。对比向徐二人多年来的护照记录,他们确实已经十多年没有再见过了,毕显达也难免要怀疑起来,是不是所有爱情都是如此?一开始总是高估,高估自己,高估对方,高估“爱情”;继而小瞧,小瞧乏味,小瞧倦怠,小瞧平淡;最后终于能平静客观地看待了,却已经是“怀念”了?
但毕显达的直觉告诉他,这两个人或者总是异数。他吩咐先到北京的两个下属找机会到徐未白的住处把监控设备装好,而他则要把今天的所有资料都整合剪辑一下,然后发给客户,与客户进行初步交流之后,才能知道这个案子到底是不是由他们这个事务所来做。
再重看一遍所有资料的时候,毕显达当时错过的那段餐厅聚餐的监控画面让他不禁笑着摇起头来,现如今的年轻人大概对爱情的理解都太过原始了,好像一定要发生□□交换才算是有什么一样。你看,这两个人席间虽然都在与将要合作的工作人员交流,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任何语言上的互动,但是一个只剥虾,一个只拆蟹,镜头转过来又转过去之后,为什么两个人的碗里都是有虾有蟹的?他把这个细节剪辑下来,并把这些梢枝末节的发现打在了“于何处安装何种监控设备”的报告后面,一并发给了客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