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名声【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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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你从他身上偷来的帛书上写着‘李斯’？”
我点头，“这也是我最终能找到他的唯一凭证。”
赵若洲没有说话，我也静默不语。我从未向他人讲过这件往事，也没有人愿意听我讲述。
“那一年年末之时，你可还留在此地？”蓦地，他开口问了一句毫不相关的问题。
我忍不住笑出声，“你莫不是认为李斯帮我那一次会让那卖包子的主人供我一辈子的包子吧？年末未到，我估计早就到别处乞讨了。”
是的，那也是我人生的一次选择。
那时但凡是富商贵胄，他们皆会从我们这类人当中筛选培养一批杀手，我便是其中之一。杀手的生活很简单，接受任务，执行计划，交付结果。结果也相当简单：任务失败者死，成功者得以嘉赏。
这对于不识书，不识人脉的我很合适，训练、经验还有运气，这让我也能过不错的生活。最重要的是，没有人会不需要一个强劲的杀手。确切地说，是这个时代需要强劲的杀手。所以，我们没有所谓永远的主人，一旦依附的大树被撼倒，我们都要攀爬上新的树干来支撑自己的生命。
我一直认为，影密卫，便是那棵新的大树。直到章邯将军的任务下达，我是负责客卿李斯安全的影密卫之一。李斯，这个名字便像埋在记忆中的种子一般生出新芽。
我离开时赵若洲问道，“仅仅凭一卷帛书上的名字，会不会太单薄了？”
我想了想，也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回头看一眼他，仍然是一副背对着我逗弄那只鸟儿的姿态。不禁心想，他或许并不需要等到我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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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关鸟在桑海城的上空巡逻，木制机身和羽翼低低压下的阴影让傍晚早早来到。全城警戒森严，牢牢地盯紧这桑海畔。
将军府的戒备要更胜一筹。处于中心位置的千机楼藏有重要的东西，这也是加强戒备的原因。直到破晓，这里的固定岗哨都会警惕。除去门口岗哨，墙内高建而起的哨楼时刻观测动静，一旦有所发现，准备好的神箭手便以弓矢阵迎敌。如果叛逆分子一有动作，他们无异于以卵投石，瞬间就会身陷死亡。
公子扶苏所处之处除了二十人守卫，另外的便是与我一样这类看不见的保护。
我匿身在树丛间，看了看李斯所在的方向，两支巡逻队刚从那边逡巡而过。
最近影密卫的人数和任务似乎频繁变动，而影密卫质之间往往没有沟通，就像我此时保护公子，不知道还有多少影密卫在别处藏匿着保护。当然，也有很小的可能，是只有我一个人。
云翳飘过遮盖了月色，空气仿佛凝固成形。其中似有一物缓缓破开，我不由探手从腰间抽出短刃。
一片绿色叶片旋转飘落在刃上，破成两瓣。
绿叶。
心下顿时一警惕，却见一只蓝色鸟儿扑棱着翅停在我面前的树枝上，黑圆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似乎是前几日与赵若洲一起时的那只鸟儿。我还道这无风之时绿叶怎么会落下，大约就是被它折腾下来的。
将军府内一律不紊，而就是在那么一瞬间就开始喧闹。
是远处的千机楼。
我飞身从树丛跃起，恰好能看见叶片与羽毛两两相击划过的绿白痕迹，阴阳家的少司命正与那御鸟而过的盗贼对峙。而就在同时，隐约轰鸣大响，墨家的朱雀盘桓在千机楼下随后振翼上升。坍塌的箭楼激起碎片尘土，墙内混乱一片。
我无暇细看，几个跃身来到李斯的住处。这里并不像千机楼四处，依旧镇定不乱。更多的兵力集中于此，围得毫无破绽。看来蒙将军紧急调兵，一般人必不能伤李斯分毫。
心中悬起的不安并未完全放下。蒙将军正在屋内与公子商谈，他是要亲自带兵守卫这里。
“是我。”
我缓缓气息，“今夜你要多加小心，府内——”
门被打开，赵若洲站在我面前看着我。
我看着他如往常一样广袖长衫，正襟束冠，话语噎住。
“已经这个时辰，你还未歇下。”
短刃就束在后腰处，隔着衣物紧紧贴在肌肤上泛着凉意。忍住将手向后摸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缓缓说出，平静地陈述。
他笑了笑，“已经这个时辰，你又为什么来？”
手里捏着的短刃掉落在地面，轻而脆的一声。
麒麟刺没入胸口之时快得让人很难觉察到痛，直到身体倒下时剑身在肌肉间撕扯离开，留下一个潺潺涌血的空洞时才感觉到无助的疼。
“我总是很好奇，你所谓的执着到底是什么东西。”
褪去赵若洲的样貌，披着斗篷的墨玉麒麟低下身子。
“那日你和我在扶栏边闲聊是不是觉察到不对？是那只蝶翅鸟露出了破绽。你肯定想不到世间有人能幻化无形，只猜想或许我所扮作的人是奸细。你执着于朋友不愿意深究，却不知道你的朋友早就尸骨无存了。”
墨玉麒麟抬头看了眼窗外，沙哑开口道：“再过一会儿，卫庄大人就会来到这里见李斯。”
我惊恐地瞪大眼睛，手脚不住地挣扎着。我从未有过如此恐惧，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眼前视物昏花，我在淌满血的地面匍匐挣扎，再森严的戒备都抵挡不住卫庄，倘若，倘若我能……
麒麟刺从膝部之上落下，生生截下两条腿，却感觉不到疼痛。
“见过我的人都会死。不过你未插手反而相助我隐匿在将军府，于情于理，我都要给你个实惠。”
似要我听得清楚真切，她说话之时更贴近了一分。
“还记得我上次的最后一个问题吗？‘凭一卷帛书上的名字，会不会太单薄了’正确的答案是，那年的年末曾有人让我寻找一个叫阿芜的女孩，只可惜一直没有找到她。那个人是流沙的创立者，是韩室贵胄，是最后身死秦国的公子韩非，而不是帛书上的李斯。”
屋内剩下我躺在地上，鲜血从口中蜿蜒向颜面，汇进眼睛又从眼角滴下。原来身体凉下来更能感觉到血液的温暖。
我努力地想记起那个不算陌生的名字的主人，却记不清他的样子。
那时，他似乎有问起我的名字，我回答了他，他说他叫韩非。而我告诉他我是知道的，然后，将毒羹递给他。然后呢……
腥臭的血污呛在喉咙，无声地笑起来就像哽咽的哭声。不远处依稀听见赵高的声音，继而李斯的声音亦传了过来，不过，我什么也听不真切。
原来，我所执着的，什么都不是。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名声【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