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画心（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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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的表小姐前日嫁了出去。”少女端坐在炉前，一边儿仔细兜着茶水，一边儿慢慢道，“听说小姐不哭不闹，让喜娘吃惊了好久。”
她话音落了许久，方听得一声沙哑的回答。“多谢。”
“生意罢了，不必谢我。”少女好似想起了什么，又道：“姜小姐的报酬就搁在那桌上。笔留下，画自便。如此，顾……魏公子的愿望萧便是达成了，记得将公子答应的报酬送来就好。”
“……多谢。”
“为什么不亲自和她说？”
男人愣了愣，似乎意外于一直冷眼旁观的少女难得一见地多言：“她自小就是这样。认准了的事情，不得到足以解释的理由不会放手。我不想告诉她，可她竟真找了来。那不如让她自己来找，也好安心。忘了我，再嫁个好人家。”
“当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男人逐渐露出讥讽的笑容，像是在嘲笑这个世间的宿命：“听说，姜画师在丹青坊时，死了一位年轻画师。可巧那画师与当时的顾家小姐颇合得来。顾家小姐又被红口白牙许给了姜画师。而恶了圣上的那副画，正是那年轻画师的笔墨。”顿了顿，又道：“也真是巧。”
少女抬眼看着男人。男人的笑容一直挂在嘴角，弯曲地弧度并不好看。
“嗯，好巧。”她说，托起斟满的酒杯，“萧，祝公子得偿所愿。”
那一年的帝都比往年多了不了谈资。
比如太史顾家的表小姐嫁与了段家的长子。人赞一句郎才女貌，可喜可贺。
比如微服出宫的皇帝在一间看似普通的小楼中逗留了许久。人奇一句兰苑芷亭，蓬荜生辉。
比如十多年前出名的姜画师被平了反，可惜斯人已逝，只得将那诏书递与了姜夫人和小姐。人叹一句天妒英才，可悲可叹。
再如墨离的春风笔法重见天日，丹青坊请了墨姓的画师，听说还常进宫教授那群皇子皇孙。人道一句大浪淘沙，必得真金。
可谁也不知道，顾家的表小姐在出嫁当日伤了左手。就像谁也不知道，皇帝在楼中逗留是因为一个男人手中微冷的刀锋。
只是顾家的小丫鬟会想不通，一柄寸长的小银剪，是如何伤到女儿家纤弱的手腕。而朝中的大臣们会疑惑，为何心事难揣的天子会忽然翻出十多年前春风画卷的旧案。
伤了左手又有甚妨碍？虽说如此，顾家表小姐——不对，应该叫段家的少夫人却停了笔墨。似乎是夫家不喜，说妇道人家安安分分做好女工便是了。其实段少夫人的女工也不差，绣山是山，绣水是水，到底是学过画的。
那个男人执了一柄微冷的刀锋，携着一卷新作的画卷，说了些什么，又做了些什么。用一条命来换固执的皇帝转变的态度，大约也挺划算的。
挽夕阁的萧姑娘捡了几颗青茶，耳畔漆黑的珠坠露出疑惑的光泽。
所闻非虚，所见非妄。然而即便是有所闻、有所见，却也无法知晓真心。
她的挽夕阁中多了一柄画笔，新添了一卷画作。笔是好笔，乌黑的梢，雪白的柄。画却是普通的画。画了一个女孩子，执着之前那柄画笔，几乎是趴在地上作画。
画上有题字和署名。题字是婳，署名是原是两个字，却被抹掉了一个，只剩第二个的“书”字。
女孩是左手执的笔。
萧想起了近日的传言，说墨离便是左手作的《春日行游图》。
她将手轻轻抚过画轴，闭上眼。
书香，墨香，还有不知名的花香。
女孩在小屋的地上铺了巨大的画纸。画纸太大，衬得女孩和女孩手中的笔太小。女孩子偏头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半跪在画纸上。这光是看着就觉得太勉强了，然而女孩却浑然不觉。乌毫笔被左手握着，笔杆无意识地点在唇畔，秀丽的柳叶似的眉却苦恼地皱着，不知为了什么而在烦恼。随意梳起的长发此时松松散散地垂落了一半，像一匹柔顺的丝绸，让人忍不住想去摸上一摸。松花的春衫，桃红的小褂，最最是娇嫩的颜色。
屋外有一棵高大的柳树，少年叼着一根草躺在树梢，稍稍侧个头就可以看见女孩恬静却苦恼的脸庞。可少年却偏偏不去看，反而闭上了眼。
抚过面颊的，是流动的风。
挽夕阁内，少女缓缓睁开了眼，轻轻揉着额头。
这一季的青茶，有些过于苦涩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画心（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