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忆长安》木棂

2、梦忆长安

　　公元763年，宗宝应元。
　　五岁孩童自茅屋溜出，悄悄掩上门。
　　“思安，你要去哪？”
　　“我我……”男孩低下头，手指搅做一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你可是厌倦了这里的生活？”
　　“总是只有你我两个人。你常说，外边是繁华盛景，却从不容许我随意外出。你骗人！”
　　“繁华盛景……”，屋内男子长叹一声，不再作声。
　　男孩不敢再跑，乖乖的搬了凳子坐在一旁。
　　“思安，你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的故事么？”屋内忽道。
　　“记得，”男孩认真回答，“你说过，每年春耕时节，新燕筑巢，田间忙碌之声不绝于耳……”
　　“盛夏傍晚，倦鸟归巢，大人们将在外嬉戏的幼童唤归家，城内早早点起明灯，丝竹环绕。秋收季节，文人墨客咏秋悲秋，古木下又落满枯叶，转眼就是大雪，瑞雪兆丰年，年关近了，大红灯笼高高挂，望不尽的白缀着几点红，真是好看。”
　　“就像师父画的那幅画一样美，是么。”男孩问。
　　“那幅画是残品，改日烧掉罢了。”
　　待到男孩读懂画中意时，已是十载春秋。
　　画中分明是盛唐光景，笔墨之间意气风发，好似有道不尽的赞叹和豪情。画中一角题小诗一首，落款长安。
　　眼见师父身上的长衫由白转灰，思安也曾不解，问的急了，便会被罚抄诗词。思安好生奇怪，既然外面像师父说的那么好，为何师徒二人偏偏隐居在此，不问世事。
　　“师父，我即将到弱冠之年，我想出去看看。师父？师父……”
　　“思安，你听了这么多年盛世长安的故事，不腻么？”
　　“外面繁华之极，我想亲眼看看。”
　　“昔年长安早已不在了。”
　　思安等了半天，也不见下文。他小心翼翼的问，“师父，其实，你就是长安是么……”
　　“你口中的至交是谁？你难道不想见他？你的画呢？不想送给他么？思安终于忍不住，将心中疑虑尽数倾吐。
　　“见他？如今我还有何颜面见他。”
　　“画呢？你一定画了很久吧。你要是不想见他，我去帮你送给他。”
　　长安只轻轻笑了笑，“有何必要呢？”
　　思安张了张嘴，终是一言不发，只等长安后话。
　　长安却仿佛陷入了一场漫长的噩梦，梦里兵革不息，民坠涂炭。他眼见一个妇人在街头晕倒，刚刚想要伸出手去，那妇人却如鬼魅般睁开血红的眼。他开始疯狂的逃，可无论他逃往何处，尽是不绝于耳的哭泣声。战火纷飞，乱世之中，哪还有半点当年的样子。长安踏上城墙，落雪满城，将鲜血肮脏全部覆盖，可他还是觉得那白，白的刺眼。黎明越来越近，光芒乍现，长安睁开眼，思安还在旁等他的回话。
　　过了几日，长安自床头拿起一封留书。“师父，我要下山。等我归来，定还你一个盛世长安！”
　　长安叹了口气，自那之后，他的书桌上每日都会留下一片叶子。燕子离去，留叶报平安。
　　年复一年，直至燕子离去再未归，从此杳无音信。长安多方打听，方知思安已度玉门关。

　　公元960年，宋朝开国，定都汴梁。
　　“从此再无盛唐，也无长安，这画就随它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