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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佛前许愿、如愿以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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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前许愿
“馨娘,自明诚去后,我早已生无可恋,全凭着‘要编完《金石录》’这念头撑着。近日,我常感虚弱无力,恐大限将至,愿将毕生所学授予令嫒。你以为如何?”
被唤作“馨娘”的女子才张了张口,她旁边一小女孩便向前迈了一步。
裙角不动,端庄淑敏。
李清照见她行止有度、进退有礼,暗暗颔首,心下更是满意。
又见那孩子对着自己福了福,说了一句话——
“多谢清姨好意……”
音色还未脱稚气、尾声软糯,语气却铿锵有力、不卑不亢。
李清照唇畔笑容更甚。
却听她又道:“然,才藻非女子事也!”
“哐当——”
茶杯盖子跌到杯口,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罩住了散出清香的氤氲水汽,使得李清照将面前的女孩看得更清楚了。
那话,那人,那语气,那神态。
之后她一生都记得清清楚楚。
“易安,孩子不懂事,你莫往心里去……童言无忌……”
馨娘担忧地看着眼前面色苍白的妇人,看着她脸上难掩的沧桑和疲倦,心中一叹。
谁能料到这个布裙荆钗的村妇曾经那样张扬自信?
谁能想到这个满脸风霜的老妪曾经那样清贵骄矜?
谁能猜到这双颤抖不已的枯手曾经写下多少旷古名篇,那双现已浑浊不堪的眼睛其中蕴含的光芒曾璀璨得刺伤了多少同龄的名门闺秀?
如今,馨娘父母安康,儿女双全,夫妻和顺,再过几年想必就能抱上孙子,四世同堂——再看堂堂汴京第一才女:上无高堂,下无子女,更无夫君相扶持,晚景凄凉……
女儿说出这番话是有理可依的,才女又如何?
馨娘这般想着,心里的那点幼时的妒忌和不以为然以及现在扬眉吐气的畅快与看笑话般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就这样暴露无疑。
李清照看着馨娘的表情,心中一阵刺痛,原来,所谓发小也不过如此……
李清照强打起精神,赞了一句:“果然明哲伶俐……馨娘你生了个好女儿啊!”
馨娘不知李清照究竟是真心夸赞还是恼羞成怒,又听李清照苦笑道:“令嫒所言甚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馨娘不自在地笑笑:“天色不早,我就不叨扰了。你好生将养,过些时日我再来看你。”
李清照端茶送客。
馨娘带着孩子走了,院子又陷入了噬人的寂静。
李清照看着满地残花,又忍不住开始自伤。
想她易安居士,精棋善画,尤工诗词,学识广博,才名远播,一直不明白为何自己活得如此孤独不幸,听得小儿一言振聋发聩,方惊醒梦中人。
一把年纪了,竟不如一个小童活得明白——才藻非女子事也!
女子有才又若何?
能考科举吗,能做官吗,能养家吗——还不如得个儿子傍身能防老!
提笔,挥毫,落墨。
写罢一首《声声慢》,放下笔,拿出一本佛经借以平复心情。
人老了,又过得不如意,只好寄希望于来生。
每每仰望高居莲座,慈和微笑的佛祖,她都能感到一阵被救赎的安宁。
然而这一次,当她跪在家里的小佛像面前时,她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脑海中一遍又一遍,翻来覆去止不住地想:若是她能成为男子,人生又是何等光景。
“佛祖在上,保佑信女来生生而为男,不必再受这颠沛流离、丧夫无子之痛了罢!”
佛祖笑得慈悲宁和,淡然超脱。
无动于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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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愿以偿
“她还没喝孟婆汤呢!”
“我故意的。”
“什么?这不合规矩!”
“喝了汤她还怎么帮我们?”
“……啊,你说的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那当然,快,把她弄醒!”
……
“嗯……”
李清照眨了眨眼,迷迷瞪瞪的,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便听到脑中出现了一道声音:“你现在得偿所愿了,记得是王母娘娘帮你的哟!”
又一个声音道:“如来小儿根本没听见你的心愿!”
第一道声音不满:“你这说得太直白了吧!”
“还不都是为了抢信徒!”
“想想还是蛮拼的……”
“啊,时间到了,走吧走吧。”
“记得感谢王母娘娘啊!”
?????
王母娘娘?就是那个拆散牛郎织女的那个坏老太婆?
她怎么了?
李清照一头雾水。
“你们在说什么?”
然而那个声音再也没出现了。
不知所云啊……
李清照挠了挠脑袋。
这一摸摸到了一颗光溜溜的球,李清照吓得一哆嗦:“我的头发呢?我的头发呢?”
听到自己的声音,李清照哆嗦得更厉害了。
这声音怪怪的仿佛喉咙被什么掐着、卡着、撕扯着,有点像鸭公嗓。
李清照被一连串的变故吓得手心都汗湿了,本就不太清晰的思绪更加迷糊。
她将食指跟拇指互相捻了捻,触感濡湿,似乎还略有薄茧。
她皱眉疑惑地看向自己的手——
老树皮似的皱纹没有了。
大大小小的老人斑没有了。
蓄了多年的小指指甲没有了。
李清照操控着五指张开又握紧,收拢又张开,五指乖乖照做,依令行事,十分听话。
这骨节分明的手指如青葱的节节翠竹,直直挺立在掌端。
青春、有活力,散发出勃勃的生机。
这是自己的手吗?
若是,为何如此年轻?
若不是,为何如此乖顺听话?
等等,得偿所愿?
李清照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色右袵交领裋褐,胸前一马平川,一眼望得见底,盘叠相交的□□有一坨可疑的突起。
一个可怕的猜想猛地袭向她的脑海:“来生、做、男、人?”
啊啊啊啊啊啊……
做了七十一年女子骤然变换身份实在是接受无能啊!
她难道不应该过完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忘尽前尘事,然后再毫无芥蒂地做、男、人、吗!
她要的是“重头再来”,而不是“半路出家”啊!!
李清照闭了闭眼,眼不见为净,试图以此修补一下她那蜂窝般的千疮百孔的心。
一个冒失的声音又给她补了一刀。
“玄奘师兄,你又睡着了!”
李清照蹙眉——玄、玄奘?
不会是她想的那个玄奘吧!
传说中的得道高僧……
得道高僧……
高僧……
僧……
来人见她闭眼不理人,又拍了拍她:“玄奘师兄……”
李清照挥开他的手,闭着眼睛又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原来她没有记错,也没有听错——她真的没有头发,是个和尚!
她有气无力地睁开眼,僵硬地回过头,看着眼前的小沙弥,黑着脸道:“我不曾睡觉!”
小沙弥看着玄奘师兄闭着双眼摸摸自己的脑袋,还咂咂嘴,小模样别提多可爱,心里软成一片。结果听到他那样生硬的回答,一下子就不高兴了。
“我明明看见你躺在蒲团上,方才叫了你两声才醒!”
李清照心情不好,只咬牙道:“我没睡!”
小沙弥一声不吭撸起她的袖子,果然在她左臂上看见了一个红色的耳朵状的印子,一看就是枕着手臂睡觉后压出来的。
小沙弥用一种“看你还怎么狡辩”的眼神看着她道:“我又不会跟师父告状,你怕什么!”
李清照百口莫辩,又因手臂这样比较私密的地方被一个男人,哦不对,少年看了,不禁老脸羞得通红……虽然,她现在已经同为男子。
她只好转移注意力,怨起旁人来——玄奘难道不应该是那种什么“悬梁刺股”、“凿壁借光”之类的人吗?为什么会懒成这样……听小沙弥语气,似乎经常在早课上睡觉?
她李清照十二岁之后就再也没干过这种事了!
呃……等等,她是不是暴露了什么?
长捷法师困惑地看着爱徒玄奘逐渐远去的背影。
人还是那个人,但总觉得似乎哪里有些不一样了。
虽然玄奘还是爱在早课上睡觉,虽然玄奘还是过目不忘,虽然玄奘还是悟性绝佳……
但是谁能告诉他,为什么这个素来跳脱的孩子今日走路竟然和那些受过训练的贵族仕女一般,每一步都像是被标尺量过的,稳稳当当、分毫不差?
看他那样子,虽然因为还没开始长个子,屁股肉肉的,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但却意外地让人有一种“端肃大气”的感觉。
难道……这是天生气质使然?
不不不……以前可不是这般。
那是……最近“觉醒”了?!
唔,不管怎么说,此子可堪栽培也!
长捷法师透过玄奘仿佛看见了佛家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未来名扬天下的一代绝世高僧,以及源源不断滚滚而来的香火和功德……只觉佛法无量,振兴有望,不禁老泪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