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恨心]老夫少妻系列》少軒

11、羽国异话（下）

　　转眼良辰吉日已至，公主府和将军府皆张灯结彩，喜庆异常。
　　礼服被送了过来，纯白无暇的颜色，素洁而淡雅。头饰以白羽点缀，简单到精致。他们都说这是属于雁公主应有的色彩，纯粹无华。
　　忆无心有点忐忑地坐在梳妆台前，前后两个侍婢在小心地为她打扮。轻描淡抹，细细勾勒，总不叫自己的公主殿下让人轻笑了去。
　　一者道：“公主好福气，嫁给了白将军，日后夫妻同心，定是美满幸福。”
　　一者道：“白将军也是前世积福，才能够娶到我们的公主殿下。”
　　忆无心紧张地拽着自己的手指，不知该说些什么。策天凤走了进来，站在忆无心身后，沉默地看着梳妆镜中的人影。
　　“师父？”忆无心唤道。
　　策天凤转眼看向茶几，寡淡道：“你的父母皆已亡故，我为师尊，你当敬我一杯茶水。”
　　忆无心便站起身来，迈出一步，脚下踩到裙裾——
　　“你就不能小心一点！”朔风拂面，清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只手环住忆无心的腰将她扶住。
　　忆无心抬眼讶然：“是你，黑白郎君！”
　　黑白郎君放开忆无心，转眼看向策天凤：“据说新娘在出嫁之前，不宜见外人。”
　　策天凤微侧眼，淡然道：“你要娶她，按照辈分，你也应该敬我一杯茶。”
　　“嗯？”黑白郎君扬眉。
　　忆无心摇着黑白郎君的胳膊问：“黑白郎君，你怎么会在这里？呃，不对，我不是要问这个，是想问你的样子怎么又变回去了？”
　　“我说过，我是白狼，也是黑白郎君，什么模样有差么？”黑白郎君转身答道。
　　“是没差啦，”忆无心挠挠头，“那这里的人都不会觉得奇怪吗？”
　　黑白郎君道：“我稍微做了一点修补，不碍事。”
　　策天凤凉凉接口道：“你可以连结局也改掉，你们永远留在此处，白头偕老。”
　　“哼！”
　　正说着，外面有鼓乐之声响起，又闻一人大声宣告：“吉时已到，请公主出阁！”
　　侍婢们忙上前一步，将忆无心脸上的轻纱遮好，然后又退去一边。忆无心有点茫然地看看策天凤，再看看黑白郎君：“接下来，该做什么？”
　　“别问我，我也没成过亲。”策天凤说着，毫不迟疑地举步离开了。
　　黑白郎君想了想，说：“走吧，和我一起回去。”
　　“喔，”忆无心应了一声，走在黑白郎君身后，“黑白郎君，你有经验哦？”
　　黑白郎君的脚步顿了顿，十分纠结的感觉：“无！”
　　忆无心的脚程有点慢，一会儿就远远落在了后面。忆无心蹙眉说：“我从来没有穿过这么长的裙子……呃……”整个人忽然凌空腾起，黑白郎君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得异常沉稳。忆无心认真地看着黑白郎君的眼睛，诚心地说道：“谢谢你，黑白郎君。”
　　等出了公主府，数百精兵已然列队恭候，骏马无双，披红挂彩，盼迎新人归府。
　　随行的冥医简直不能想象如果藏镜人看到这幅景象会是什么表情，飞爆怒潮和袭地贯天是不能省了，估摸着事后还会抱着自己的胞兄痛哭流涕。要是被他知道自己还主持了这场婚宴……冥医狠狠地惊了一下，开始觉得自己脖子痛。

　　“一拜天地！”冥医高声道。
　　朗日晴空，碧蓝如洗，些许微风吹来，揉乱的发丝缠到一处，绕成一种不可分。黑白郎君不言不语，单膝点地，这一跪，皇天后土皆为见证。
　　“二拜君王！”
　　銮驾在侧，雁王端坐，无尚的皇威，不流于表的情分。忆无心盈盈一拜，自此便是出嫁随夫，不落皇庭。
　　“夫妻对拜！”
　　也许雁公主嫁给将军的时候是真心欢喜的，在这浩瀚无垠的蓝天下，藏不住一丝悲伤。黑白郎君一把扶住忆无心，清清楚楚问道：“忆无心，你现在看到的是谁呢？”
　　“嗯？”忆无心不假思索道，“不就是你黑白郎君咯。”
　　“好、很好。”黑白郎君牵着忆无心的手，两人一同跪下。睥睨天下的人，天生怀柔的人，黑白纯澈的世界，静成绝世的永恒。
　　“礼成！起宴！”
　　一声宣告，礼花响彻寰宇，万民共乐，普天同庆。各路人士举杯敬贺，这一天官无品阶，军无约束，大家都彻底放松了自己。
　　忆无心闻着四溢的酒香，脑袋有点晕乎乎的。
　　“黑白郎君，我想眯一会儿。”忆无心小声地说着，闭着眼睛，整个人都靠在旁边那人的身上。也不知过了多久，人声终于安静了下来，迷迷糊糊间有人将自己放在了一团柔软之中，顺手帮忙摘掉了脸上的轻纱。
　　“嗯……”忆无心支起身子，揉了揉眼睛。
　　黑白郎君已经走到了门边，听到声响转过脸来，发现忆无心一脸茫然地看着他，黑白郎君开口道：“你先睡吧，我有事情，很快回来，你要等我。”千古难得的温柔语调。
　　忆无心愣愣地点点头，再看一眼，而后滚入被中沉沉睡去。
　　最后一眼，看到的是黑的发亮的珠串，戴在南宫恨的腕间，和自己手中的是一对。

　　策天凤告诉她要和白将军成亲，策天凤没有告诉她白将军的结局。
　　翌日，有消息传出：白将军于成婚当日遇刺身亡……

　　日复一日，四时轮回。羽国将军意外死亡，雁王拿回了兵权，誓要替将军报仇。局势动荡未定，一切太多不安。
　　新立的墓前，忆无心捧了一束白花，安静地站在那里。风动，花叶凋零，落成一处枯败的颜色。
　　“无心啊……”冥医开口想要说些安慰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忆无心将花束搁在墓碑上，轻声说：“他说要我等他，黑白郎君不会骗人，更不会死。”
　　冥医叹道：“我知道你很伤心，你认为他还活着也好，活在你的心中总比被人遗忘的好。”
　　“有很多事情，你们不讲解给我听，我就不能明白，”忆无心说着，声音带着些微的轻颤，“我自己有思考的能力，许多事情，我慢慢的就能想得通了，只是……”哽咽难以自持，“你们为什么一定要白狼死？一定要羽国的将军死？他终究……是雁公主的夫君啊！”
　　“这一问，你还不够觉悟。”策天凤慢慢走来，身后是无尽的荒凉，“你可知真正的羽国将军是怎么死的？”
　　“策天凤啊……”冥医开口似要阻止策天凤继续说下去。
　　“是雁公主亲手杀死的。”策天凤面无表情地说道。
　　“……为什么？”忆无心已然觉得透不过气来。
　　策天凤垂眸，看不出思绪：“首先她是一国的公主，而后才是将军的夫人。情与义，难以两全。”策天凤看一眼忆无心，又道，“你终归不是她，所以你不懂她的选择。”
　　“这样残忍的选择，一位师父，一位王兄，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却无动于衷……”忆无心哑着声音直视策天凤道。
　　风寒气凝，漫天尘沙。

　　月余，雁王前来拜会策天凤。聊到自己的小妹独守将军府足不出户，难掩唏嘘。雁王回忆说：“小妹与白将军素来投缘，练武之时，都是白狼让着小妹。如果这个王朝还有他迟迟不肯出手的理由，那定然是小妹雁公主了。”
　　策天凤看着眼前的棋局，淡然道：“直说来意。”
　　雁王笑了笑，“白将军死了，人死就什么都不存在了。孤王感谢策天凤先生为孤王布下的局，然则，孤王希望这个局随着白狼的死永埋地下，无人知晓。”
　　策天凤执子的手没有丝毫的停顿：“雁王打算怎么做？”
　　雁王拱手道：“孤王还是想听听策天凤先生的见解。”
　　“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策天凤索然道。
　　雁王再笑了笑，说道：“明日孤王帐下设宴，款待群臣，万望策天凤先生能来参加。”
　　雁王走后，冥医走了出来，有点头疼地看着不为所动的策天凤，“你明天真要去啊，知晓秘密的人还包括你呢。”
　　黑子落盘，绝杀之势，策天凤依旧云淡风轻的模样。
　　次日边疆告急，守关的人急急入城，递上信函。雁王沉着脸看完上书内容，说是边境各国听闻羽国将军亡逝，开始蠢蠢欲动了。
　　另一方面，皇城之内，不知何时开始流传了这样一则消息——将军之死乃是雁王所为。一时甚嚣尘上，人心惶惶。
　　“好你个策天凤！”雁王咬牙道。
　　群臣之宴，策天凤慨然赴约，远远地看了会儿雁王发黑的脸色，一点同情之心都没有。
　　再过几日，军心变动，原本就向着将军的人此时更是不愿意听从雁王的号令。君王嫉贤妒能，没有容人之量，残害功臣，无道失得，失势只在转眼间。
　　“策天凤，你赢了。”雁王神情落魄地看着皇城下聚集的叛军说道。
　　“我既助你夺得权势，你又何必想要我死。”策天凤看也不看雁王平静地说着。
　　“你要相信，无论哪一个君王，都不会想要你这样的人活在世上。”雁王由衷道。

　　聚众的兵将吵吵嚷嚷，说的最多的是雁王若下了台，谁来主持大局。好半天都没有个结果，策天凤登高而立，建言道：“羽国除了雁王，还有雁公主。她也是皇家血脉，亦是白将军的夫人。”
　　是呀，还有雁公主，谁说王位不能由女子继承呢？众兵将便开始齐呼公主之名。
　　忆无心被人一路簇拥着从将军府来至皇城下。巍巍城墙，上面是她的王兄，下面站得是她。
　　“策天凤在搞什么啊？难道他想改写结局？”冥医头痛扶额，非常地不解。
　　忆无心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再开口，声音异常的沙哑：“冥医前辈，你能不能告诉我雁公主最后的结局？”
　　“这……”冥医挠头，“告诉你也无妨啦，雁公主其实在羽国将军死的那晚就自杀殉情了。”
　　“……所以雁公主果然是爱着那位将军的。”忆无心不由地松了一口气，仿若眼下的一切都没有确定了这一点来得重要。
　　一步一步，石阶早被往来行走的人们磨平，失去了往日的色泽。忆无心一身素白，守着两个人的孝，一为公主，一为将军。
　　“王兄。”
　　雁王抬眼淡笑：“小妹，你来了。这一遭，欠你的王兄该还你了。”
　　忆无心不言不语，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雁王。雁王微微一颤，半晌，才抬手揉了揉忆无心的脑袋，重重一叹。
　　忆无心放开手，走近城墙边，转眼看向策天凤，倾身一拜道：“师父。”
　　策天凤看着忆无心，却又像跃过了她在看着另一个人，“师父唯一可以补偿你的，便是如此了。”
　　忆无心抬眼，说：“师父说我不是雁公主，不能明白她的选择，可是作为忆无心，我也有自己的决定。”忆无心说着，转身俯瞰楼下众人，“这是一段遗憾的记忆，发生过的已经不可挽回。师父想要给雁公主一个好的结局，只是雁公主早已经为自己选择了好的结局。”
　　忆无心顿了顿，双手环到自己的嘴边，面对下面的臣子大声说道：“羽国可以灭于外族之手，却决不能败于自身内乱！”忆无心爬上了城墙肃然而立，“雁王是一国之尊，国家的尊严应该誓死守护，而不是任意践踏在王座坐下！”
　　放眼望去，十分清晰的一个人影，却又时而模糊了，冥医揉揉眼睛，已然道不明自己看到的是忆无心还是雁公主。
　　“雁王有错，这是皇家的错，理应由皇室的人来偿还罪业。”忆无心说着，抬眼看了看西斜的晚阳，“我仅以公主之名，代为受过了。但愿我的血能清洗所有的污秽，但愿我羽国的将士还能以这个国家为荣！”言毕，不等众人反应，忆无心毅然决然地跳下城墙。

　　“小妹！”
　　“公主殿下！”
　　“忆无心——！”所有的呼喊，都不及这一声来得肝胆俱裂。忆无心微微睁眼，血色的天幕，黑白的身影盖过一切。
　　风里传来花开花落的声音，又是谁家的丧钟，敲得如此悲凉。
　　《羽国志异》最终话，雁公主以身殉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