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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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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不清已经是第几次来到这个女子监狱,可是好象没有一次进去过。原因很简单,妈妈她不想见我。
整整十年,一个母亲硬下心肠对自己孤苦伶仃的孩子不闻不问,甚至见也不见,如果我说这是因为她爱他,你信吗?
可是这是真的,因为她爱我,所以从不给我机会见她。不让我看见她憔悴得不成人形的样子,不让我听见她苍老得没有感情的声音,不让我感受她绝望到生不如死的寂寞。因为她很清楚的知道,她点滴的不好会怎样刺激她命在旦夕的儿子。
可是她多虑了,她的儿子其实很不孝。十年来,为了能让自己活得久一点,他早已选择遗忘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和曾经痛入骨髓的悔恨,甚至还有那个为了他毅然决然去坐终身监狱的母亲的面容。整整十年,所有的爱恨情仇都已经轻浅得薄如蝉翼,淡如云烟,幡然回首,早已找不到当初痛哭流涕的纤弱少年。
我静静的下车,回头去看车中一直沉默的人。
他的侧脸棱角分明,高耸的眉峰,挺直的鼻梁,削瘦的下巴,突出的喉结,英挺中却带着淡淡的秀骨,只是脸上狰狞的伤疤招摇的破坏了美感,岁月积累的印记展示了这道伤疤悠久的历史,难道是小时候受的伤?是谁忍心对一个弱质孩童下此重手?
“听说十年了,你没有见过令堂一面?”车里的人好整以暇的看着我,稳扎稳打的摆出了太爷的架势。
“消息很准确。”我不得不点头称赞一下,连我这样的小角色都肯下功夫翻出家底调查一番,不是实在闲得没事干,就是背后的消息网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地步。
“那你现在是不是很激动?”还是没有下车,他将双臂交叉到胸前,乌黑的眸子精光闪烁,可我知道,那里面跳跃的不仅仅是好奇和玩味,更多的是抓住我痛脚的嘲讽和兴奋。
就像一只狼见到猎物在眼前竭力挣扎却依然无法逃脱时的倨傲和残忍。
“我还有利用价值吗?像我这样的小人物似乎不值得您老人家如此拐弯抹角、煞费苦心、层层布局,对您来说有点得不偿失了吧!”我自动自觉坐回车里,眼前的景物乱晃,我的手不动声色的撑在了胸口。
主驾驶座位的人没有说话,斜着眼睛瞟了我一眼后,变戏法似的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瓶药,竟是我平时用来吊命的牌子。
二话不说,把药塞在我的嘴里,Prince的声音平板的听不出一丝情绪:“出息点,一会别给我晕里面。”
“遵命!”我右手按在胸口,就用左手做了个军礼,Prince的眼神一凝,转身打开车门:“下车。”
真是变化无常啊,我轻轻吐了吐舌头,和这个人相处真不是一般的费劲。
随着Prince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杀到了探监室,我的手一直没有离开过胸口。站在探监室的门口,犹豫着不敢进去。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这个我曾经多么渴望的地方,当我就站在门口,一步就可以跨进的时候,突如其来的恐惧不由分说扼住了我的呼吸,让我几乎落荒而逃。
身后一只手猛然推开了门,我仓皇望去,Prince的脸近在咫尺:“有些事情你不得不去面对,进去吧。”
闭上眼,瞬间再度睁开,我冲着他微微一笑。无论怎样,这一刻,谢谢你,虽然你分明是如此的残忍。
屋子有些昏暗,隔着铁栅栏我看到一个女人毫无声息的坐在那里。她那么静默,甚至连呼吸都是弱不可闻的。有人走近,她没有丝毫的反应,只是呆呆的凝视着手上的手铐,目光呆滞而浑浊,好似要把手铐看出一个洞似的。她的头发已经全部花白,头顶的头发少得可怜,稀稀朗朗的搭在耳边。
黝黑消瘦的脸颊,粗糙不堪的皮肤,层峦叠嶂的皱纹,这就是我的母亲,那个曾经名动一方的美人。
我清楚的记得她的年龄,她今年刚刚四十三岁。
“妈!”我伸手抓住面前的铁栅栏,低低的唤她。
她慢慢抬起头,目光幽远而漂移,意识似乎还沉浸在某个不知名的世界。
“妈,我是小臻!”我对视着她的眼睛,在那双没有焦距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不堪一击的样子。
好久,她微微叹息着:“你已经这么大了,十年,好快啊!”
胸口猛然一窒,我张大嘴巴用力呼吸着,已经麻痹的心脏竟然还能疼痛,我觉得这真是一个奇迹。
“是啊,十年过得好快啊,可是你都没怎么变,我这一眼就认出你了。”我扯开嘴角凌乱的笑着,忽略鼻尖一阵又一阵的酸楚,很努力的笑着。
她不安的拢了拢头发,又在脸上抚了一把,摇摇头,默默的笑了。
我随之更放肆的笑着,只是笑着笑着眼泪争先恐后的掉了下来。
“小臻,你过的好吗?病治好了吗?”她的手伸过铁栅栏似乎是想替我擦掉脸上的泪,然而手铐横在中间阻挡了手的去势,她愣了一下,手停在空中。
我两手环住她的手,将那双骨瘦如材,僵硬变形的手包裹在掌心:“我过得很好,我考上了大学,还得到了好心人的资助,病情也已经得到了控制,你放心,一切都很好。”
她突然崩溃的哭出声来,眼泪顺着沟壑分明的脸庞缓缓滑落,宛如一条条流淌的河:“只要你好,都值了,值了……”
我不敢看她,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任由眼泪淹没她瘦小的双手。感觉那双手不住的战栗,长满硬茧的掌心摩挲着我的脸颊。恨不得永远埋在这双手心里,再不去看头顶乌云密布,身边雨打风吹。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喃喃自语,除了这苍白的三个字再说不出任何语言。
隐约还能记得那个义无返顾的母亲拨开云雾的一笑,璀璨的亦如天空永不陨落的繁星。只是此时彼时,再不能见。
“有一个母亲在一次地震中拼命用双手为他5岁的儿子撑出一片小小的安全空间,她身上压着几块很大很重的石块不能动弹分毫,可是她硬是以同样的姿势强撑了三天三夜,当救难人员找到这对母子的时候都被震撼了。半昏迷中的母亲一见到救难人员的第一句话就是‘救救我的孩子,他已经好久没哭了。’当救难人员几经周折,想尽了所有办法终于把孩子从石缝中抱出来时,他已经断气了。母亲急切的问:‘我的儿子还活著吗?’以为儿子还活著,是她苦撑三天的唯一理由和希望。救难人员终于受不了,放声大哭:‘对,他还活著,我们现在要把他送到医院急救,然后也要把你送过去!’他知道,如果母亲听到儿子已死去,必定失去求生意志,松手让土石压死自己,所以骗了她。母亲疲累地笑了,随后,她也被救出送到医院,她的双手一度僵直无法弯曲。”妈妈声音轻缓沙哑,可是说不出的温柔宁静。
“作为一个母亲,她生存的目的就是要让自己的孩子远离灾难和忧愁,这是责任和宿命。所以,小臻”妈妈看着我,微微的笑了,那笑容虽然沉淀了岁月的苦涩和忧患,依然美得一如当初。“永远别和一个母亲说对不起!”她把手抽离了我的掌心,起身离开。
“妈——”我不甘的伸长手,想要抓住那个瘦弱的身影,心里莫名的恐惧,似乎这一别就会山高水长,迢迢难渡。
她停住,回头来看我,眼角泛出汹涌的泪:“好好为自己活着,让妈妈看到你真正快乐的样子。”
三天后,我终于读懂了那一眼传达的含义,那是最后的诀别和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