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是深井冰》JHW

6、act 06

　　“你看，f（x）是一次函数，你可以先假设f（x）=ax+b，a不等于0，然后把这个代入满足的公式里……像这样……”沈君谦一手撑开按住书本，一手不疾不徐地在演草纸上写下解题步骤。他的手指修长，关节也不大，手背上隐隐透出血管的青蓝……像细瓷青花一般，比好多女孩子的手都漂亮。
　　“陆岩，听懂了么？”
　　我还盯着他的手看，脑袋里全是什么，指若削葱根，垂手明如玉……
　　“……喂！”他抬起手拍了一下我的脑门。
　　“啊？”我如梦初醒。
　　他看了我一会，似笑非笑地说：“你看着我的手想什么呢？”
　　他有时候显得特别冷漠，有时候又比我还敏感……我是一有风吹草动就胆战心惊的食草动物，他是藏在深草里伺机捕猎的丛林怪兽……我的敏感是为了趋利避害，他的敏感是为了生杀予夺……我觉得他一定是察觉到什么了……我看他，居然看走神了……我看姑娘都没看走神过……并，沈君谦可一点都不像姑娘……
　　“你脸红什么啊？”他又问我。
　　“我，我热……”我真的热，烦躁地后背出了一层细汗。
　　他突然侧过身，向我凑近了一点。
　　我想往后退，可，我身后就是墙壁了。
　　他拿手撑着脸颊，视线锁在我脸上，良久才说：“你知不知道，你说谎的时候，眼睛会变色。”
　　我心里一突：“啊，我没说谎！”
　　他低笑一声，黑漆漆的眸子像大沼泽地，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危机四伏……我在里面看到了我自己……
　　“哎，题目讲完没啊，我饿死啦！”穆晔拍着篮球走进来。
　　我一下回过神，飞快地站起来，粗鲁地朝他喊：“特么的，你还知道回来！”
　　穆晔哈哈笑着跑过来勾我的脖子：“走！哥带你吃饭去！”
　　沈君谦站起来给我让道，穆晔问他：“沈君谦，跟我们吃饭去吗？”
　　他看看我和穆晔，说：“不了。”
　　……
　　我按着眉心，坐在吧台的角落里，头顶的暖黄光束洒在酒柜上，变成星星点点的碎金。
　　Jackie看了我好几回，终于在我面前重重搁下一个老式杯：“要什么酒啊，慢慢喝醉的，还是一杯就倒的？”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他摊摊手：“怎么，你不是失恋了吗？”
　　呵……失身、失足……我这二十几年什么都失过，就是没失过恋啊。
　　“你看看，愤怒、悲伤、绝望、痛苦……失恋会有的表情，你脸上差不多齐活儿啦！”他在我眼前比划一下，“啧，这么大个巴掌印，不会是你自个抽出来的吧？”
　　我好奇他是怎么从我这张死气沉沉的脸上看出来的。
　　Jackie突然低声“哎”了一声，下巴向我身后微微抬了抬。
　　我转过头，看见从高卡那儿走下来一个男人，不高很瘦，样貌不算出众，但有种很从容很优雅的气质，他看上去大概三十多岁，不过，我觉得他跟我爸很相似，外在看着年轻，实际可能远远不止。他穿着白衬衫和黑色的裤子，手里端着一支红酒杯。
　　我站起来，准备回到钢琴那儿去，毕竟工作时间，今天的十首曲子我还没有弹完。
　　“island。”
　　我转回去，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算了，这三十多个小时我已经丧失了大量的脑细胞，现在脑袋里就是一堆浆糊。
　　他看着我，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秒，那一秒里我也本能地看到了一些……总之不是什么欣赏的态度，大约因为我今天穿着一身运动服就来了，又或者我脸上顶着一个有碍观瞻的巴掌印……可是，他问：“可以请你喝一杯吗？”
　　我说：“抱歉，现在是工作时间。”
　　他摆摆手：“今晚不必工作了，我同李经理相熟，相信他会卖我这个面子。”
　　我只好坐回吧台前：“不喝酒可以吗？”这段时间我一直忍着没喝……害怕沾上一点就会忍不住沉迷进去……事情是很糟，可我总不能以酗酒来逃避……作践我自己，也没法减少那个人受到的伤害……
　　他做了一个请随意的手势，我让Jackie又给我倒了一杯橙汁，Jackie欲言又止地看着我，试图用眼神做点交流……毛病兮兮的。
　　良久，那人才再次开口，“你可以叫我金先生，也可以叫我king。”
　　我点点头：“金先生。”
　　“同男朋友吵架了？”他问。
　　“……我不是gay。”并且，我就那么像失恋了么？
　　金先生做了一个吃惊的表情：“我很少会看错。”
　　我没什么应付的心情，勉强笑了一下：“抱歉了，让您看错一回。”
　　他也跟着笑：“至少有一点我没猜错。”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突然温和起来，好像什么都懂，什么都明白，给人一种奇异的抚慰。
　　他说：“你一定是同恋人吵架了。”
　　我摇头：“还真不是。”
　　他说：“那么，是什么人打过你耳光后，还让你惦念不忘呢……我觉得，在你这个年纪，是恋人的可能性应该要更多一些。”
　　“……是个朋友。”
　　“什么类型的朋友？”
　　“朋友还能分类？”
　　他又笑了，他说：“island，你真单纯。”
　　我顿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种类似调情的话怎么从他嘴里说出来，却让我觉得，好像是被长辈点着鼻子教训了，非但不排斥……似乎还有那么一点……喜欢？
　　他接着说：“你看，简单一点地分呢，可以有关系很好的朋友和关系一般的朋友……关系很好的朋友呢，又可以分作关系很好的女性朋友和关系很好的男性朋友……那么，你是在为哪一种烦恼呢？”
　　我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意思说：“男性朋友。”我看到他做出一个带着点调侃意味的表情，立刻改口道，“不不，是一个男的，一个女的……两个好朋友。”
　　他抬起一只手支在下巴底下，朝我眨了眨眼睛：“也许，你想同我说一说你和他们的事情。”
　　他声音低沉，带着自然而然的亲昵，让我有了倾诉的欲望。
　　我说：“嗯……我有两个好朋友，M和S——”
　　刚说了个开头，金先生就乐不可支地笑起来。
　　我疑惑了，有什么可笑的啊？！
　　他咳嗽了一下才勉强把笑意压住，他说：“要不是你刚刚说自己不是gay，我几乎要以为你在勾引我了。”他看我还没弄明白，便低低说了两个字母，“S。M。”
　　我一下就懂了，大囧：“我不是那个意思！这个只是他们名字的首字母！”
　　金先生点点头：“这样吧，S是那个女生对不对？”
　　“……是。”
　　“那，我们可以把他们称为sherry和martini。”
　　“……好吧，sherry和martini……嗯，他俩是我的好朋友，他俩是一对儿……然后……”我指甲抠进掌心里，我感觉糟透了，我不但上了我的好哥们，连带的也上了我好哥们的恋人……他俩会恨死我的！我必须做点什么……或者，应该赶快逃走！
　　金先生探手盖住我的拳头拍了拍，他低声说：“island……我们只是聊聊天谈谈心，这里不是教堂，我也不是神父，你不必做忏悔。”
　　“可是……我犯了错……”
　　“但是，他们都还在，你还可以弥补，不是吗？”
　　“可是，我——”把事情脱口而出的一瞬间，我突然晃了一下神，我怎么会对着一个陌生人说了这么多，这可一点都不像我……我抬起头，Jackie跟我们对角线坐在吧台里的另一个角落，他也看着我，似乎很紧张，总想给我传递点什么信息……
　　我转过视线看着金先生，问：“您，难道是……”
　　他摆出一个“呀，被你发现了”的坦然表情。
　　“难道是心理医生吗……”
　　我总觉得他的表情似乎滞了一下，不过很快就缓和过来，他挑了挑眉：“就算是吧。”
　　“什么叫就算是吧？”
　　他笑：“因为现在是私人时间，我只是个普通的客人……也许，还会顺便帮人解决掉感情上的小问题……所以，island，你为什么不把事情说出来呢，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想办法解决它。”
　　“可是……我现在不想说……”
　　“不，你是在逃避。”他一语中的。
　　在我默然不语的这段时间，金先生让Jackie倒了一杯淡金色的sherry酒，还调了一杯dry martini，他把两只杯子都放到我面前，说：“好了，sherry and martini，试试用它们来代替。”
　　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sherry酒杯的握柄，然后把它推到martini杯那边去，一面跟金先生解释：“他俩，是一对儿。”
　　他没说话，等着我继续。
　　“我们仨是好朋友……其实也没多久，三年吧……我跟martini先认识的，然后他认识了sherry，再然后他介绍sherry跟我认识……”
　　金先生问：“你是对他们的关系不满吗？你喜欢sherry？”
　　“不不！怎么可能！”我赶紧摆手，“……就是挺不舒服的，他俩在一起了都没告诉我。”
　　金先生抬手把sherry杯从martini杯旁边拿开了：“那他们就不是恋人关系。”
　　“可我看见他俩在接吻！”
　　“那又如何？”
　　“可是——”
　　“Z国有哪条法律规定，接吻了就是恋人关系？”
　　“可是martini叫我离sherry远点儿！”
　　“那么sherry对你的态度呢？”
　　我苦笑一下，沈君谦那个冰山脸，我能看出来什么啊……不过，现在一定是想弄死我……
　　金先生提醒我：“所以，martini打了你？”
　　“不是……”我有点艰涩地开口，“我之前喝醉了……大概还吃了点□□什么的……然后……我就跟，跟sherry睡了……他，是被迫的……我脸上是他反抗的时候……打的……”
　　金先生抿了一口他的红酒，好一会没说话。我把最艰难的这一段说出来，倒觉得轻松了一些，我继续说：“martini现在在国外，他还不知道……sherry他叫我滚蛋……可是，我没法儿真的一走了之。”
　　“为什么？”他突然问。
　　“啊？”我不知道他想问什么。
　　“为什么不能一走了之？”
　　“我……我想做点什么……”
　　“但是你不知道该做什么，是吗？”
　　我点头，必须是啊！我就是因为这个，脑袋才搅成一堆浆糊！
　　良久，金先生说：“要听听我的观点吗？”
　　我再次点头。
　　他言简意赅：“martini喜欢sherry，sherry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 ﹁ ﹁ ) ~里面没有人是正常的，都是深井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