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世御魔》苏叶凌

3、帝降夷羿，革孽夏民

　　“哎哟！”

　　随着车厢的一阵剧烈的晃动，小夜觉得自己的脑袋撞上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她猛地惊醒，才发现身边的霜红姐姐捂着额头一脸痛苦的模样。

　　“霜红姐……”小夜眨巴眨巴睡得朦胧的双眼，又往霜红的怀里蹭了蹭。

　　“恩？小夜你睡了好久哦！”霜红圈过双臂将小夜往怀里搂了搂，溺爱的说道：“现在是晚上了，你冷不冷？”

　　晚上？！小夜一惊，从霜红的怀里跳出来趴到马车的窗口急迫的掀开窗帘往窗外看去。入眼是一片漆黑，两边有树枝如鬼魅般往后掠去。小夜放下窗帘，失望的跳回霜红的怀里，她还以为会看到大城市那种灯火通明的样子，或许还能找到吃饭的地方，她觉得自己好饿，可是现在在这种荒郊野外，看来想去好好地吃饭是不大有可能了。

　　她们的马车空间小的可怜，只是因为她们这些奴婢们体质差，怕她们在这种高强度的赶路下会跟不上进程，最终导致老爷不能及时到达大漠，才不得已为她们准备了一辆马车。小夜迷迷糊糊的跳过来正巧不小心踩到了同行的一个下人的腿，被骂了一句，吓得她老老实实的窝在霜红姐姐的怀里不敢再动了。

　　“咕噜噜——”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了，小夜从上马车开始就一直在睡，现在起来倒是怎么也睡不着了，肚子也在一遍一遍的抗议。霜红姐姐和那个凶巴巴的女婢都睡得很沉，小夜一个人睡不着，一个姿势躺着实在是难受，于是她小心翼翼的起来披了件薄衣钻出了马车的后门，坐在马车后门的木板上。

　　沈府的下人跟在马车后面看到小夜钻了出来，一个个的都突然驾马往前走了几步，像是怕小夜会逃走一般。小夜在心里笑，面上行动上却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坐在颠簸的马车上，轻轻晃动自己的两条小腿。

　　其实小夜对野外的确是没有一点喜爱的感觉，尤其是夜晚，每个夜晚，她都必须为了生存去爬高高的树，这样那些巨型的野兽才不会抓住她吃掉她，无数次的摔下来，无数次的划破皮肤，她都忍了。即使她拥有着锋利的匕首，但是凭借着一副弱小枯瘦的身躯，她又能保护自己的多好呢，在野外度过的几个月，她别的没学会，唯一学会就是逃命。

　　然而今晚，许是心态不一样了，此时此刻，她抬头望着树叶树枝间偶尔透出来的月光，顺着条条月光，能看到月亮的片段，那个曾经被她骂过无数次的月亮，今夜挂在天边竟有了那么一点点的可爱。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那时她还小，总是在半夜出来小解时会看见小区姐姐对着月亮说这句话，那个时候小区姐姐的眼睛中水汽朦胧的样子让她觉得有些悲哀，但是她总是不懂为什么小区姐姐的眼睛里总是水汽朦胧的，好几次她都想走过去问问小区姐姐，或者是拥抱她，但是她太困了，所以一直都没有实现这个想法，然而现在，这么简单的想法，也只能是奢望了。

　　小夜学着小区姐姐的样子，把双手撑在身后，抬头仰望忽隐忽现的玉盘，月光洒在她的脸上一段一段的，伸出手想握到一缕月光，然而能握到的，不过是一片空虚，一片回忆。

　　“小夜，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霜红坐到小夜旁边，把自己身上的毛毯分了一半盖在小夜的身上，关心道：“把这个披上，现在早晚冷热差别太过明显，万一染了风寒就不好了。”

　　小夜冲霜红笑了笑，转身披上了毛毯，趁机往霜红的怀里蹭了蹭。

　　“姐姐，我们到哪了？什么时候才能去吃饭？”

　　霜红抬头看看夜色，担忧道：“我们已经赶了一天的路，人马疲乏，这座森林鬼气森森，方圆能有三十里，却又是我们的必经之路。距离我们的下一站商州还有十几里路，今夜怕是赶不到了。而且看今夜月色朦胧，马儿都有些急躁，怕是有不详的事情将要发生。”

　　“不详的事？！”小夜终究还是小孩子，听到这样的消息之后还是被吓得反应激烈，“什么样的不详的事？会有野兽出来吃人么？”

　　“这就不知道了。”霜红警惕的看了看四周黑暗不见底的森林，那黑，似乎快要把人吸入无边的炼狱。“看似平静的黑暗里其实危机四伏。”

　　“霜红姐姐你不要吓我好不好……我觉得这环境挺好的啊。”

　　“哈哈。”霜红亲昵的搂过小夜，笑道：“小夜不用害怕，有危险来了会有人保护我们的。即使没有人保护我们，还有姐姐在啊，姐姐会保护你的！”

　　“姐姐……你，你是个好人。可是霜红姐，你为什么要对小夜这么好？”

　　霜红溺爱的捏了捏小夜的鼻子，说道：“没有为什么，就是喜欢就做咯。而且你们都很奇怪哎，为什么一定要问为什么？我就是喜欢你想对你好，不行么？”说完戏虐的看着小夜。她的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小夜好，或许仅仅是觉得，她跟自己的命运一样罢了吧。

　　小夜不答话，只是幸福的笑着。是的，她觉得自己今夜格外的幸福，那些危机四伏的黑暗丛林在她看来却也变得可爱非常了。

　　四周月色朦胧，宁静中只闻马儿“嘚嘚”的蹄声和策马家丁偶尔传来的驾马声，一切都显得很是祥和。

　　只是这种鬼魅阴森的树林本就是杀手绝佳的动手地点，隐于暗处，伺机而动，杀人于瞬间无形中。

　　只听得“钦”的一声刀剑响，寒光闪现中，一片厮杀声顿时笼罩了整个树林，马儿受惊高声尖叫，下人小厮四下逃窜。只一瞬，原本宁静的林子里火光熊熊，照亮了眼前混乱的现场。

　　从路两边的林子里窜出来的杀手均为一身黑衣，黑色面具覆面，手上各式武器挥舞的烈烈生风，宛如一个个黑无常降临人世。如果仔细的去看，就能看到面具的右眼角处用细针镂出了一把简陋的短剑，在商州城混过的的江湖人士甚至是平民百姓都知道，这个标志是商州六侠会的。

　　要说这六侠会，在整个江湖上并不出名，甚至可以说毫无人气，但是在商州，六侠会的大名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六侠会顾名思义是由六名江湖侠士构成，而这六名侠士的身份却说来滑稽。老大张户，出身贫农，是一名种地的农民，因不能忍受国家剥削，地主霸地，奋起反抗，一举成名。十年内，他游历大河山川，结拜侠士，拜师学艺，立志为民除害；老二李逆，是一名厨师，一套刀法耍的虎虎生威；老三郭巨，私塾先生同时也是一个说书先生，与老四一同加入六侠；老四江涛，原是一名捕快，一根铁链也能舞的让人眼花缭乱；老五重舒，是队伍里年纪最小的，只有十五岁；老六滕兰，是队伍里唯一一名女性，二十出头的年纪却已是大酒楼的老板娘。

　　六侠会成立至今，享誉盛名，商州的老百姓都说六侠会比衙门都要管用，更能保他们一方平安。

　　不幸的是，五个月前，六侠会中的老二李逆被人所杀，凶手留下一个腰牌，腰牌上写着的，赫然正是洛阳沈家！六侠重情重义，岂能容忍自家兄弟被他人所杀，这才有了黑夜报仇一说。

　　刀光剑影间，血腥味又一次扑鼻而来，小夜童年的阴影也再度浮上心头。霜红姐姐紧紧把她护在身下，一边随着一众下人往后退去，一边安慰她不要害怕。

　　“哎哟这是哪个挨天杀的……啊！”原本在马车中睡得如同死猪一样的凶巴巴的奴婢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刚想破口大骂却惊悚的发现一把明晃晃的大刀已经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吓得她再不敢出声。

　　“别说话！再说话就把你的头切下来！”拿刀的黑衣人把刀左右移动，恐吓她。

　　霜红飞起一脚，不偏不倚正正踢在黑衣人的□□，黑衣人吃痛，捂着□□滚到地上去了，也不管自己的犯人到底是不是听话了，也是，再重要的事也不及自己的命根子重要啊！

　　霜红拉过凶巴巴的奴婢，把她也拦在自己身后，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对不起！！刚才那一脚太狠了，您……您记得回家多养养！！”

　　老爷出行，一共带了三个女婢出来，而霜红又是三个人中年龄最大的，保护他人的任务自然而然就落在了她的肩上。霜红带着两个快被吓掉魂的拖油瓶一路后退，想要离着混战现场越远越好，可她们三个女人，体力本就没有男人好，目标太过明显，已经有十几个黑衣人追了过来，距离越来越近。小夜隔着衣服紧紧握住匕首，她想如果自己逃不掉，霜红姐姐逃不掉，大不了拼了这一命！

　　黑暗中，她们穿梭在树林间，早已迷失了方向。耳边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出现了水声，走的越远，水声却愈发的大了，“隆隆”的声音震耳欲聋。穿过眼前的几棵树，一条闪光的白练赫然出现在眼前，“隆隆”的水声被瞬间放大。盖过了这天地间的其他声音，眼面前的，竟然是一条大瀑布，那壮观的景色令人精神为之一震。

　　然而小夜一行人精神为之一震却不因它壮观浩大，而是因为她们已没有退路，要想活命，毫无选择，只得拼命一搏！

　　霜红左右手一边拦住一个人，把她们尽可能的护在身后，又从地上捡起一个枯枝当做武器，为自己壮胆。

　　十几个黑衣人从林中越出，看到三人已是陌路穷途，反倒放慢了脚步，狞笑着逼近。

　　月色闪烁，照在黑衣人脸上，黑色的面具光滑，反射出的，却是贪婪、欲望、欺骗，是人性的险恶。

　　打头的一个黑衣人嘴角已经露出胜利的微笑，高声叫道：“她们已经无路可逃，杀了他们，老大必然重重有赏！”

　　然而他身边的手下却犹豫不决，无人动手。

　　“头儿，老大说，我们不能滥杀无辜的。”

　　“什么滥杀无辜！不动手大家都没饭吃！”

　　然而众人依旧犹豫，没人动手。

　　黑衣人显然急了，怒道：“你们这群饭桶！”言罢，不再犹豫，提剑杀来！

　　黑衣人把目标放在霜红身上，当头砍来，霜红下意识的拿手中的细小枯枝去挡，“咔嚓”一声，不费吹灰之力的枯枝便被斩断。黑衣人原本就没把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看在眼里，刀锋一转，带着烈烈风声横切过来，霜红连忙护着两人躲开刀锋。

　　然而就在这时，小夜看到刀锋袭来，在霜红的身后又一次后退，脚下一滑，还未待霜红二人有何反应，小夜已经“哗啦”一声滚进了河中。

　　初春的河水刚刚解冻，小夜整个人落入水中的一刹那她就感受到了刺骨的冰冷，侵入骨髓。她不是不会游泳，曾经小区姐姐带着她在海边居住过好久，爱玩爱闯祸的她练就了一身深厚的凫水功力，每次闯了祸，为了逃避惩罚，她就往海里跑，小区姐姐的游泳技术远不如她，每次都抓她不住，虽然时常的结果是最后她回到家还是会被惩罚，但是她还是很自豪的屡试不爽。只是这次，瀑布上游的河水湍急，河水并不深，但是力度却冲着小夜，她竭力想站起来，可是双腿却怎么也使不上劲，她奋力挣扎，几次被水漫过头顶，胸腔里也被灌进去了好些河水，可是不管她如何的挣扎，她还是看到自己被水流冲着往瀑布跑去，眼看着自己离霜红姐姐越来越远，她想呼救，可是自己刚一开口，就被灌进去一大波水，呛得她根本开不了口。

　　突然她觉得身下一空，极速下降的感觉布满全身，当眼角瞥到瀑布下突兀的岩石，她就知道，完了！

　　眼前金光倏忽闪过，只一刹那，小夜腰间一紧，一股好闻的檀香味混杂着丝丝水汽飘入鼻中。小夜惊讶的抬头，近在眼前的，是一个光头的小和尚，少年和尚。桀骜不驯的眼，戏虐的翘起的嘴唇，他手中的金色长棍，一身紫白相间的长袍，从他身上，完全看不出少林和尚那严谨无趣的规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睥睨天下的狂气。

　　水汽朦胧中，小夜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双狂傲的眼睛，看自己的样子倒映在波涛汹涌的眼眸中，然后被默默柔化。

　　“你看够了没有？抓稳了，我们要上去了。”

　　“啊……”听到少年和尚的话，小夜连忙调整自己，然而少年和尚本来就没打算让她做好准备。

　　不等小夜给他什么回应，只见他脚下凭空一蹬，两个人就擦着瀑布的水帘边向上飞去。

　　小夜无意间的向下一瞥，只感到头晕目眩，不得不闭上了眼。待她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岸上。

　　霜红拉过小夜，护在自己怀中，虽然眼前这个人救了小夜，但是这个和尚太奇怪了，跟寺庙里那这个常见的和尚大不一样，让她不得不虎视眈眈谨小慎微的看着他，防止这个奇怪的和尚突然发难。

　　少年和尚将手中金元棍立在身边，双手抱拳，嘴角上翘，那仿佛是他独有的表情，独有的狂傲和豪气，他朝着场中兀自心惊的三位弯腰深深鞠躬。

　　“让姑娘受惊了，是在下的错。在下六侠会，重舒。”

　　是了，重舒。这般睥睨众生的眼神，也只有江湖上的桀骜少年重舒才会有了。

　　“我下令不得滥杀无辜，你们却违抗我的命令！”重舒冷冷的扫过单膝跪倒一片的打手，目光所及，十几个黑衣人纷纷低头，无人敢出言。重舒冷哼一声，“是谁出手的？”

　　十几个打手把头低的更低，却无一人胆敢说话。年仅十五六岁的少年，眼里却似乎有着万年的寒冰，冷的让人觉得可怕。四周的气温也似乎在极速的下降，压迫感越来越重。

　　等了片刻，仍旧无人答话。小夜三人也被这种氛围感染，心里害怕而不敢发声。重舒右手握住悬空立在一边的金元棍，突然的翻转间，几道金光过后，黑衣人身后的一块巨石“砰”的一声炸开，石屑四下飞去。

　　小夜吓得往霜红姐怀里钻了钻。

　　终于，跪在最前面的黑衣人单膝改为双膝跪地，不敢抬头，就低着头说道：“老大……是，是我出的手。”颤音将他心中的恐惧和害怕表现得一览无余。

　　重舒嘴角浮起一抹冷笑，蹲在黑衣人面前，“我的命令是什么？重复。”声音冷的让人跌入万丈深谷。

　　“回老大，老大说，除了沈熠风和他的左右护卫，其他人等一概不得伤及一根汗毛，如有违抗，如有违抗……”

　　重舒把玩着自己的双手，淡淡道：“继续。”

　　黑衣人身体已经微微发抖，该来的总会来的，他深深吸一口气，又缓缓的呼出，尽力让自己显的淡定，“如有违抗，则杀无赦！”

　　“哈，你记得很清楚嘛。下次再敢不听我的命令，你们的下场就跟刚才那块大石一样！听到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事到如今，黑衣人哪敢说半句“不”字，听到重舒的一个“滚”字，一个个都如土行孙般瞬间消失在暗林深处。

　　小夜心里长长长长的舒了口气，感觉自己可算逃脱了一劫，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小夜觉得其实事实远不止这么简单。

　　“兰姐姐，我刚才的表现，有没有很霸气！”回过头来的重舒，脸上的暴戾神情尽消，十五六岁少年应有的天真又回到了他的脸上。

　　不过，兰姐姐是谁？

　　小夜惊讶的发现身边的霜红姐姐走到重舒身边，溺爱的揉着重舒光滑的头顶，笑道：“是啊，阿舒的表现太棒了，连我都被吓着了。只是你的手下好吃懒做，不仅酒楼看不好，连你的命令也不听，真不知道你这个老大是怎么当的！”

　　“是……兰姐姐教训的是。阿舒回去会好好教训他们的。”嘴里是道歉，脸上却是一脸的人畜无害的无辜样。

　　“霜红姐……”小夜有点蒙，这真是越来越乱了。

　　霜红姐回过头面对着小夜，伸手从下巴上撕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面具下的脸白皙滑嫩，弯刀般的细眉，星光一般的眸，小巧的鼻，还有微微翘起的嘴角，小夜觉得自己都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那个皮肤粗糙，小眼睛的霜红姐姐是怎么变成眼前这个仿佛发着光一般的美女的？

　　霜红俏皮的笑，“小夜，别叫我霜红姐姐了，我的真名是滕兰，六侠会滕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