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箴》麦田里的懒汉

1、楔子

　　帝都顺天城门东南八里外有户人家，主人姓张，单名一个镛字，本家乃是西北凤城一带的望族。当年张老爷的祖父一介书生，求知若渴，进学后不远千里前来帝都青阳书院念书，虽然时运不济，举业未成，但仍得了山长青眼，招为独女的夫婿。如今张家已在这天子脚下生养了三代人。张镛这一辈有兄弟三人，他排行最末，本来上头还有两个哥哥，但一个英年早逝，一个幼时就过继回西北本家去了，只剩张镛一个承袭了这青阳书院，成了现任张老爷。张老爷五岁开蒙，二十四岁进学，不到三十便中了举，可谓学识超群，怎奈此后几番会试，虽然满腹珠玑锦绣，也没会来一名进士，如今五十开外，依然还是个老孝廉。
　　说也奇怪，无论凤城本家还是京中这一房，都秉着“忠厚传家，诗书继世”的家训，子弟也都算上进，本可自诩书香门第，奈何文齐福不至，于今十三代虽然族中举人秀才不算少，但有进士头衔的族人却只有三个：头一个是百多年前张老爷的高祖父泉公，三十六岁考中二甲第十名，自翰林起家后来直迁升至太守；再一个是六十多年前凤城本家的茂元公，虚四十岁时殿试名在三甲赐同进士出身，后来亦官拜太守；而这第三个则是张老爷的第三子张楝，年方弱冠就高中今科二甲第四名。消息一出，不但全家喜出望外，就连凤城本家都特意遣了人来道贺。
　　本来张老爷指望自家三儿这个读书种子能考上庶吉士，进翰苑，不料殿试传胪后，张楝与同年曲江宴游时失足落水，险些丧命，眼下虽然养好了，但却错过了馆选之期。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张三在新科进士中年纪最轻，书法精良，相貌又颇出色，殿试引见时颇给当今天子留下几分印象，而曲江宴的风波也不知怎么的就传进了这万岁爷的耳朵里，天子以为这张楝虽然年少，但生得一脸肃然正气，文章又写得至诚端方，看家世也是诗礼人家，若放了外任说不定能成就一个爱惜民命的父母官，就朱笔点他了个榜下知县。
　　旨意下来，张家人亦喜亦悲。

　　虽然张氏族中做官的人不多，但也只知道选官外任前，要请幕友，选长随。后者倒还好办，地主家不至于缺使唤的人，就算京中这一房人口有限，但架不住凤城本家热心，消息刚传到西北，本家那里便已经各自挑了一批人星夜兼程往京中赶了。就连张三少爷的几个舅舅那里，也表示愿意出力帮忙。
　　但这幕友却有些难办。
　　幕友，就是师爷。
　　当县太爷的身边都要有个师爷，这事就连张太太身边的许嬷嬷也知道。
　　听闻也有不请师爷的县太爷。但这种长袖善舞的能人，那真是凤毛麟角，至少这家三少爷绝不是那种人。说不好听的，这个张三念书写文章在行，但别的能耐少得可怜，手不能提肩不能抗，一心只有圣贤道理，做官的学问却不大通，是以给他找的师爷头一件事必须得能干。
　　一般充任师爷一职的多是屡试不第的读书人，天下不得意的读书人多了去，但不是说是个落第秀才就能当师爷，想干这一行，一要师徒传承二要有长期学幕的经历，不然还真挑不起协理幕主公务的担子。但偏偏张三少他年纪轻、阅历浅，性子又极其温和宽厚，又怕挑个特别老辣心眼多的，张三镇不住，反让师爷拿捏着狐假虎威。
　　哎呀呀，简直比给这位少爷找媳妇还麻烦！
　　姻缘有主动上门的，张三少爷高中后张家门槛都要被媒人踩烂了，但这师爷却未必。
　　虽也不是没有主动投奔幕主的，但除非东家官大势强名声响亮，不然主动投靠的多半并不中用。大部分情况下，还是要靠师徒间、师爷圈子间甚至东主间走私人关系推荐，然后东主才好上门延请。张老爷虽然是书院的山长，但在这方面人脉有限，一时也想不出走该谁的门路请人。

　　一家子头疼了好几天，本家来的四老爷张钰甚至派人去打听当年跟从茂元公的幕友的下落去了。这一天，张老爷、本家来的老少爷们还有张老爷在京中的舅爷们又聚在一起，再一次边庆祝张楝高中得官边商量请幕友选长随的事。可是茶换了五盏，仍是没个主张。这时跟在张楝身边的家人带着喜色来回消息：正所谓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张楝张三少居然自己寻回来了个上上的姻缘，啊，不对，师爷。

　　这话又要从半月前说起，会试之后殿试之前，是新考贡士们最忙的时候，刻朱卷，投行卷，拜会房师座师，交结前辈同年，而后同门谢老师，同年请座师……那些持续几天没玩没了的吃吃喝喝的事在此不能一一详述。只说今年的主考是刑部尚书马乾姿，这马尚书平时公务繁忙，寻常人轻易不得结交，但这半个月里倒是跟张三少同桌吃了三五顿饭。前头已交代过，张楝人才超群，长得又端正出众，只殿试传胪那匆匆片刻就能在圣上那里搏下几分好感，要在几次推杯换盏间赢得马尚书这位座师的青眼自然也算不得什么难事。
　　今天一大早张楝依例跟其他即将赴任的准县太爷们去午门那里叩谢皇恩，事毕刚好路遇这位尚书大人，显然马大人对张三少爷还是很关心的，知道他还没有请到合适的幕友，便主动提了一个人选。

　　马尚书提的这个人可不一般，乃是他的表外甥兼内侄儿。此人姓李，双名景玉，表字少卿，祖籍金陵，族中行四。论家世，李家是真正的书香门第，一门三鼎甲四代六尚书，李少卿的亲祖父生前曾任户部尚书；论学问，人家也是进士出身，而且李少卿入翰苑的时候，张家少爷还没中举；论才干，其父生前在江南一带游幕多年，是以他自小耳濡目染，当地方官时据说一个幕友都没用便把辖地治理的井井有条。只是不幸去年李母病逝，李少卿才回京丁忧。
　　眼下马尚书见张三少这么个不错的后生，为人忠厚和气，外放地点又在山明水秀的江南，便乐意当个中人，保举李少卿给张三少爷当师爷，随之赴任，一来帮张三少料理刑名、钱谷一应事务，二来已免表外甥哀毁过度，借此让他离京去南边散散心。

　　这可真是瞌睡时候有人递上了个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