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往事》林惟汀

10、第十章

　　一个教务老师把我领到五年级四班，并向正在讲台上说话的一个年轻女老师交代了几句。
　　这个女老师叫殷晨，刚从师范毕业两年，充满了教学热情，被校领导委以重任，担当重点班的班主任。
　　殷老师笑眯眯地问我领课本了没有，家住得远不远，以前在哪里上学等等问题，见我站在门口踟蹰不前，她宽慰我道：“你不要紧张，升入高年级时，重新分了班，同学们互相之间也不完全熟悉，作为一个集体还需要慢慢磨合，你有足够的时间来适应。”
　　我跟着殷老师走进教室，几十双眼睛都转向我，带着些许好奇，坐在前排的几个男同学还特别热情地对我笑了一下。不知为什么，这种友善宽容的环境却让我产生了从未有过的压力。人们在面对比自己更美好的事物时，大概自然而然就会感觉到某种微妙的自卑和局促吧。
　　“大家好，我叫唐诗，之前在第三中心小学上学，很高兴能够来到实小，希望以后可以和大家友好相处，共同进步！”在殷老师的示意下，我发表了一番颇为官方的自我介绍。
　　“不好意思，我们刚才已经排好座位了，现在只有后排有几个空位，你先选一个坐下，以后老师再帮你调整。”
　　我被安排在倒数第二排，和一个叫高阳的男生同桌。我一坐下来，就感觉他直勾勾地盯着我看，我有些不自在地问：“那个，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有。”他仿佛忽然惊醒一般，尴尬地收回目光，脸颊微微泛红：“我就是……就是觉得你很漂亮。”
　　这下脸红的不只他一个人了。
　　我听见后面有人咳嗽了一声，却低着头不敢转身去看。殷老师走回讲台，大声说道：“一个集体取得进步的关键就在于成员之间的和谐相处和互相帮助。我知道有些同学以前是一个班的，玩得比较好，但是，既然我们组成了一个新班级，我希望大家不要局限在自己的小团体内，而是主动扩大交际圈，和原来不熟悉的同学也成为好朋友。当然，我也希望你们能够和刚转来的新同学多交流，帮助她尽快融入实小，适应这里的学习生活。好了，既然是新班级，自我介绍这一环就不能省略，刚才我们的新同学已经做了示范，接下来从第一组第一排开始轮流做介绍。”
　　于是，大家一个个走上讲台进行自我介绍，有时，某个同学刚刚站起来，便会有人起哄调侃，可以想见这位同学的人缘和影响力。
　　轮到高阳时，他说：“作为新同学的同桌，我会主动帮助她适应新集体，为大家起带头作用！”男生们立刻产生一片诡异的笑声，有人阴阳怪气地说：“你问过人家乐不乐意了没有？说不定人家不乐意你帮助呢？”
　　轮到坐我后排的那个男生时，我突然觉得他毛茸茸的后脑勺很熟悉，等到他转过身来，我惊讶地瞪大了双眼——他不就是我在溜冰场和书店碰见的那个男生么？
　　他瞥了我一眼，眼里有些微不可辨戏谑，似乎在说：“怎么样，没想到是我吧？”但下一秒，他就把目光移到了别处，双手撑着讲台，嘴角扯出一个笑容，用一种懒洋洋的语调简略地说：“大家好，我叫沈希。”说完他就走下来了，经过我的座位时，坦然地回视我不自觉追随他的目光，吓得我一激灵。
　　自我介绍还在继续，我感觉有人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背，于是转过头去，看见沈希那张放大的脸。
　　“书看完了吗？”
　　我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他指的是那本《哈利波特与火焰杯》，于是轻声应道：“看完了。我把它买下来了。”
　　沈希挑起眉毛：“你不是说不买吗？”
　　“……我改主意了。”
　　“哦，”他皱了皱眉头：“那你借给我看。”
　　不是疑问句，而是祈使句。
　　“你爸出差时没给你买吗？”
　　“买了，但被我表妹抢去了。”他直直地看着我：“所以你的借我看。”
　　“哦。”我呆呆地便应了。
　　“明天带给我吧。”
　　“哦。”
　　“你敢不敢多说两个字啊？”
　　我的嘴角抽搐了几下，说：“哦，好的，明天带给你。”
　　“嗯。”他满意地哼了一句，垂下眼，用双臂在桌子上构造出一个舒适的圈，然后直直地倒了下去——开始睡觉了！
　　被晾在一旁的我讪讪地转回身去，高阳捅了捅我的胳膊：“你们认识啊？”
　　“不认识，”我摇摇头，随即又觉得不恰当，于是改口道：“算是认识吧，不熟。”我偷偷凑近高阳，小声地问：“他一直都这样啊？”
　　“怎样？”
　　“就是这么……这么我行我素啊？”
　　“不知道，我没跟他同班过。”高阳耸耸肩：“不过，大家都知道他外公是实小的校长。”
　　“怪不得。”我感慨道，然后默默在心里补充了后半句话：“怪不得敢这么嚣张。”
　　“不要说我坏话，”后面突然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我听得见！”

　　自我介绍结束后是班委选举。
　　美其名曰选举，事实上，大队长、中队长等称号最后会花落谁家，老师心里早就有了数。整个小学时代都延续着阴盛阳衰的传统，无论是学习的尖子还是老师的左右臂，基本上都是女生。比如最后当选班长的胡筱碟，扎着高高的马尾，指挥大家大扫除时，一脸神气，没有半分怯场，再比如学习委员赵欣然，站在讲台边上跟殷老师低声交谈，不时扫一眼忙着扫地擦桌子的全班同学，脸上带着一副了然于胸的小大人神情。
　　她们是初升的太阳里比较明亮的那一束光，是祖国的花园中比较灿烂的那一丛花，她们胸怀大志，是老师和家长的骄傲，是同学的榜样，是小男生们普遍的暗恋对象。
　　与她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个子小小、坐在教室第一排、从来不举手发言也从来不被老师点名发言的沉默的女生们，当然，还有我这样的落单转学生。
　　其他同学一边大扫除一边聚在一起三三两两地说话，我一个人把教室后面的黑板擦了三遍，还没有听到老师宣布放学，正准备换盆水再擦一遍，突然有个人影晃到了我的面前。
　　“再擦都可以舔了。”沈希嫌弃地看着我。
　　“可是我没有别的事可做了。”我无奈地说。
　　“那就回家啊！我也正打算回家呢！”
　　“老师还没说放学呢。”
　　“你管她呢！今天又不是正式上课！走啦走啦！”沈希说着就来拉我，我赶忙把袖子从他手里拽出来，坚定地摇摇头：“我还是等大家一起走吧，万一等下还有事呢。”有了前一年的惨痛经历，我可不想在开学第一天就给老师留下不好的印象。我不求像胡筱碟和赵欣然那样被器重，只希望能够安安分分不惹麻烦。
　　沈希用一种“你怎么这么迂腐”的眼光看着我，我依然不为所动，他认命地搬了把凳子坐在我边上，自言自语道：“真是受不了你。”
　　我更受不了——这个人怎么这么自来熟？
　　高阳擦完前面的黑板，走到后排来对我说：“老师说没什么事就可以先走了，你准备走吗？”
　　我点点头，正打算开口，沈希跳起来，大声嚷道：“看吧，我早就说了吧！你还在这里磨叽半天！”
　　高阳被沈希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声音低低地说：“那我、我先走了。”
　　“哦，好。”我也背上书包：“明天见。”
　　“明天见。”高阳看了我一眼，然后从教室的后门走了出去。
　　“你家住哪里？”沈希问我。
　　“呃……”我犹豫了一秒，才答道：“明光豪庭，离这里不远。”
　　“有钱人住的地方。”沈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突然问：“你上次不是跟我说你没钱吗？”
　　我翻了个白眼：“我是说我没钱，又没说我家没钱。”我竟然这么快就开始粉饰太平了。
　　“好吧。”沈希撇了撇嘴角，主动说：“我家住在一中的教师宿舍区，不过我跟我外公住在实小的家属楼，上学比较近。”
　　“你家为什么住在一中？”
　　“我妈之前是一中的老师。”他解释道。
　　“哦。”
　　外公是校长，妈妈是老师，如此的书香门第，为什么会培养出这种性格？
　　“我要去校门口买自动铅笔芯。”沈希说。
　　“哦。”
　　“那走吧！”
　　我们走出校门，拐进一家“晨光文具店”，沈希很快就买好了东西，见我手里空空如也，奇怪地问：“你不买包书纸吗？我以为你们女生都喜欢包书。”
　　这话倒是不假，只不过我一直都用旧挂历包书，从来没有买过这些花花绿绿的纸张。
　　“我不买。”
　　“不买？那你跟着我进来干嘛？”
　　我气结——明明是你拽着我进来的啊！算了，开学第一天，我不想闹不愉快，于是讪讪地说：“我先回家了，拜拜。”
　　“嗯。”沈希很大气地挥了挥手：“明天不要忘记把书带给我啊！”

作者有话说

　　男主！！！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是不是就很有个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