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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嫁成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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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半年多以后,当惊蛰再次见到慕容舟,没想到是这样一番景象。
一身囚衣的男子双手被缚在背后,脚腕上戴着沉重的镣铐,一步步随着人流缓缓走,经过手提菜篮的惊蛰身边时,他顿了顿,偏头看了她一眼,一张俊脸上无悲无喜。
惊蛰接到他的目光,身体有些僵硬,半晌抬手局促的掠了掠鬓发,小步的退开。
身边汹涌的人流里,交谈声断断续续传入耳朵。
“这次流放的,怎么这么多?”
“哎,这都是些犯了死罪的,本来要被处斩,这不,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所以就都发配啦!”
“这样啊,你看,那个,那个高高的长得挺俊的,是不是犯了事的那位慕容公子?”
“可不是!作孽哦,他身上可背着两条人命呐,就这么不用死了,真够丧气的!”
谈话说到这里,就是一些“啧啧啧”的声气词,有人不经意的转头,猛然看见小步走过来的惊蛰,连忙噤了声,异样的眼神在惊蛰身上梭巡不定,惊蛰头也不抬,像是没看见一般走过去,却在人群之后,咬住了嫣红的唇。
可是几步以后,她还是定住,回过头。
年轻的官爷手里持了长长的卷宗,此时正念到慕容舟的名字,疑惑的抬了眼:“慕容舟没人给送行吗?”
无人应答。
官爷又问了一遍,惊蛰才缓过神来,连忙开口。
“有的,有的,”她招手,再次从人群里挤了过去,“官爷,我来。”
“李家寡妇?”那位官爷语调上扬,透着一股意味不明的笑意。
果然,一瞬间静极的人群里,再次沸腾起来,含糊的语句中,满满都是嘲讽。
“是,”惊蛰低头应了,碧色的玉镯顺着手腕递到官爷掌心,“大人,能不能宽限盏茶时间,让我同他……找个清静地方说些话?”
官爷不说话,翘着嘴角摆弄那玉镯,惊蛰便低了眸,将全身的银子都搜罗了出来:“求官爷开恩。”
官爷终于满意笑笑,下巴朝天,鼻孔里低低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惊蛰不再说话,上前拉了慕容舟,不顾周围异样的目光,穿过重重人群直奔着场外的无人区而去。
慕容舟一直低着头,乌黑的发垂在额前,俊脸上有些脏,透着股落拓意味,直到两人站定,他才低低开口:“你来做什么?”
惊蛰不说话,踮了脚尖,嫣红的唇凑过去,便是深深一记吻。
男子漂亮的眼睛眨了眨,有些不知可置信,接着便不管不顾,更凶猛的吻了回去。
空旷的小巷中,泄了低低的喘息。
长风自此处掠过,卷起这一刻男女纠缠的发丝,意乱情迷中,女子声音低低响起,勾人魂儿一般:“慕容,若是现在我说,让你带我走,你,愿意吗?”
02
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惊蛰自己也不知道,不过细细回想,记忆的末端,似乎是男子蛊惑一般的声音,道:“跟我走。”
即使那时,她对他已经不再抱有任何希望。
那不过是再平凡不过的秋日,惊蛰嫁给李甫的第三个月。她一如既往的浣衣烧饭,自家夫君染了泥巴的旧衣在素手搓揉下,现出了褪色的蓝,八月的秋老虎不饶人,即使双手浸在凉水中,惊蛰的额角还是泛了一星汗珠。
皓腕抬起,在碰触到额头的前一刻停住。
骨节修长的手指抢先一步,为她拭了汗,她抬起眼的一刻,清俊的身影便映在了她的眸子里。
离开了三个月的人,终于再一次回到了眼前。
“惊蛰,”那人笑意微微,声音清朗,“我回来了。”
她手中旧衣脱落。
眼泪汇在眼睫,她局促的低了头掩饰,欣喜之情还未蔓延上眼角,目光触及到盆中夫君的旧衣,她怔住,一颗心便跌到了谷底。
回来又怎样呢?她已嫁作人妇,同他在无可能。
慕容舟看到她的表情,焦急的伸过手来触碰她脸颊:“我是来接你走的。”
惊蛰躲过他的碰触,抿了抿唇,尽量使声音听起来无波无澜:“莫要说笑了,我现在已经是李家的媳妇,同你再无瓜葛,又怎会为你违背伦常?”
慕容舟诧异抬眼:“你是……在怪我回来晚了吗?我同家父提起了我们的婚事,家父已然同意。我便又欣喜若狂的赶回来同你提亲,可是来回不过三个月,等来的却是这个消息……惊蛰,这其间的事情我可以不过问,可是,你怎能不同我走?”
“多说无益,”惊蛰低下头:“慕容公子,我夫君出门未归,你一个男子出入我家门,多有不妥,还请回吧。”
“你一定要同我这么生分?”慕容舟黑色的眸子盯着她。
惊蛰不说话,他便又叹一口气:“也罢,你若是一时想不通,我可以等你。”他轻声,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小纸条,“我这次回来,住在城南的一处宅子里,这是地址,你若是想通了,便来这里找我。”
“我不会去。”惊蛰抽回手,目光依旧不往他脸上落。
男子垂下眼,从木盆中捞出她湿淋淋的手暖在掌中:“我会一直等着。”
他说罢,便整衣起身,逆光里深蓝的衣裳飘出无数细小的灰尘,在惊蛰眼前发着光。
人走了好一会,惊蛰还坐在堂间小凳子上,望着自己双手,痴痴发愣。
上了年纪的李老夫人慢吞吞踱过来,即便是扯着嗓子,也发不出多大的声音。
“惊蛰啊,方才,是有人来过了吗?”
惊蛰抬头,手背慌乱在颊边抹了,扬声:“没有,没人来过。”
“可是我怎么瞧着,刚是有个人影啊?是甫儿回来了吗?”
“没。相公他出门照看生意,要过些天才能回呢。”惊蛰起身,沾水的手指在绣裙上抹了,脸上漾开一个盈盈的笑,“莫不是娘眼花了吧。”
“是吗?”驼背的老妪抬起头,一双浑浊的眸子突然间精光四射,“不是什么不该见的人?”
“自然不是。”惊蛰低垂了眼,脸上的笑意却丝毫不减,“娘,我明儿清晨,要去一趟城南的绣庄,约莫午时之前回来,饭给您热好,您便自己吃罢。”
老妪不说话,扶着拐杖一步步往里间走,将将到了房门口,沙哑的声音才传过来:“不是要出去见人就好。”
第二日的清晨,惊蛰还是没能出门。
前一日晚间下了雨,泼天的豪雨从黑沉沉的天空上浇下来,伴随着雷鸣电闪,格外的扰人清梦。
在这样的夜晚里,惊蛰的相公李甫回来了。
他几乎是怒吼着,掀开了惊蛰温热的被窝,带着满身的水汽,粗鲁的把人扯了起来。
“说!今儿那姓慕的来找你做什么?同你说了什么,是不是来勾引你同他私奔?!”
“他姓慕容。”惊吓只是片刻便缓了过去,一身雪白亵衣的女子被扯着衣领,依旧温言温语。
“我管他妈的他姓什么!回答我!”男人手臂粗壮,扳了她的窄肩猛烈摇晃,“你是不是要同他私奔!”
“我没有……啊!”下一个瞬间,她被一巴掌掀翻在床上,紧接着,衣襟被扯裂的帛响里,国字脸的男人欺身上来,噙住她柔软的红唇,吻了下去。
雪肤香肩,明眸皓齿,灼热的体温蒸干了身上冰凉的雨水,暖红纱帘中,一室旖旎。
03
慕容舟同李家新妇惊蛰计划着私奔的事,也不知怎么,就传了开去。
这镇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镇中的邻里街坊们,没事就爱在一起东家长西家短的嚼舌头,就连谁家的母猪生了一窝崽,到他们嘴里都能扒上个半日。
是以这件事,也就成了小镇里新近的流行话题。
谁都知道,这位慕容舟,同李家新妇惊蛰,是有过一段的。
彼时惊蛰还是城西杜老爷家的千金,唯一的一根独苗,将来是要继承祖上家业的——所谓家业,就是那穿插在一整个镇子中的五所绣庄,偏远的小镇子里,这些绣庄,可是让好多人留了不少口水。
杜惊蛰十六岁的时候,杜老爷家财正旺,迫不及待的把自家闺女许配给了县老爷家表亲,家产颇丰的李家。
李甫其人浓眉阔目,肌肉紧实,虽说脾气暴躁,平日里好与人发生矛盾,但还是极有男人味的,手底下的几个铺子也管理的妥当。在当地,也算是万千少女心中的良人了。
这位县老爷家的表亲少爷,对这门亲事也是一万个满意,那些日天天盼着,恨不得立刻就能把城西的美娇娘娶回家。
而自小便听话懂事的惊蛰,也没说有什么异议。
众人以为,这事情也就这么着了。惦记李甫的姑娘们红了两天眼睛,也就继续嘻嘻笑着扑蝶绣花,相中惊蛰的小伙们骂了两声老天,也就接着逛花楼喝花酒,日子还是照常的过。
可是半年后的某天,名叫慕容舟的男子却突然出现在了这个镇子上。
慕容舟这人,用镇里七姑六婆的话说,是相当的俊。长身玉立,风流翩翩,一张俊脸上双眼深深,勾人魂儿似的。外加嘴甜腿勤,未语先笑,对谁都是一副好脾气的样子,别说一个李甫,就是一百个,那也比得。
那一日,俊朗的男子叩开杜家的门,双手捧高一张绣帕,声音带笑:“不知可是贵府小姐的绣帕,在下昨日温江边有幸一睹小姐芳容,甚为挂念。”
小厮把人让进了门。
惊蛰,也就这么芳心暗许了。
后来听说,这位顶顶俊俏的慕容公子,乃是城里大商铺的老板,做生意可谓一把好手,仅仅几日,就凭着一人之力,让杜家的绣庄赚了翻。
杜老爷再三思索,决定把李家的亲事给退了。
在他去退亲的那一日,出门被跌了一跤,就这么活活摔死了。
那一阵,恰好慕容公子返乡,说要求求自家老爹,让他娶了惊蛰。
杜家的天塌了。
而李甫,就在杜老爷头七刚过时候,仗着一纸婚约、一顶花轿,把惊蛰抬进了门。
自此已经三个月了。
而现在慕容舟回来,街坊四邻每每见了出门的李甫,那眼神里含着的,三分同情七分嘲笑,挂在脸上,就成了一个等着看好戏的含蓄表情。
李甫怒不可遏,饭时一把掀了圆桌,满桌的汤汤水水洒下来,泼了惊蛰满衣裳。
“作孽哟!甫儿,你是失心疯了不成?”李老夫人捧着碗,苍老的手执着筷子,哆哆嗦嗦指着自家儿子。
李甫不说话,瞪着低头小心擦拭裙摆的惊蛰,见她丝毫没有要理他的意思,扬手把碗摔了个粉碎,白瓷迸溅在她的裙边,惊蛰依旧头也不抬。
李甫满腔怒气无处发泄,转身便跨出了门,临走之时,恶狠狠警告:“杜惊蛰,明日你若是敢踏出李家一步,看我不打死你!”
惊蛰抬了头望着他的背影,眸色深深。
04
话说的是这么威风凛凛,但李甫也就英气了一会,再回来时,虽依然冷着一副脸孔,却到底也没什么过分的行为。
只是这几日,他的确是铁了心要看住惊蛰。
除了每日必定要出去打点铺子的时间,其余时候,吃饭睡觉,寸步不离。即便是如厕,魁梧的男人也紧抿着嘴唇,目送着她进去,然后一声不吭的背过身,杵在不远处数数,数到了三十,若惊蛰再不出来,他便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脚踹开茅房的门。直到看见惊蛰安然的笑脸,才红着脸退开去。
而无事的时候,他便一瞬不瞬的盯着她,从头到脚一遍遍梭巡,再望进她琥珀色的眸子,每每接触到她疑惑的眼神,便恶狠狠一记威胁的眼刀奉送。
惊蛰倒也安分,好脾气的任他折腾。
可是只半个月,惊蛰还是发现了有些不对劲。李甫的脾气近日越发暴躁,似乎去铺子的时辰也越来越少了。
“你这几日,怎么不去铺子了?”惊蛰问。
“近日不忙,我便回来陪娘亲,顺便看着你。”男人说谎的时候,总是习惯茫然四顾。想了想,他瞪起眼睛:“怎么,你不愿意我在家?”
“我明日要出门一趟,城南的绣庄里,新进了几匹江南的锦缎,还等着我去打点。”
“你一个妇道人家,有什么好打点的,不许去。”李甫断然回绝。
“可是最近生意不景气,我得……”
“谁同你说生意不景气的?”李甫打断她。
“娘告诉我的,娘说我们家城西的几个铺子,近日频频亏本,亏了几桩大买卖,实在经营不下去,都关了门,现下我们家的铺子,只有我手里的这个绣庄还算安好,这是我们一家的命脉,若是不仔细些……”
“那也不许。”男人态度还是坚决。
惊蛰笑笑,盈盈走过来,把男人的衣领抚平:“我还想着,裁些缎子,为你缝件衣裳,这件已经旧了。”
说到这里,男人的表情终于有所松动,惊蛰便适时的叹口气,温婉的眉眼上生出三分落寞,纤细的双臂抱着他,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一吻:“夫君,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未等李甫发火,已经补上了下一句:“我这辈子,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魂。”
看着女子黛眉舒展,唇畔生花,李甫终于溃不成军:“我得同你一起。”
“好。”
城南的绣庄并不远,两人步行不过盏茶功夫,便已经到了绣庄门口。而此时那里,已经停了两辆马车,三两个人正向里面搬运着缎子,李甫脸色稍霁,放了惊蛰进去,自己立在一边,欣赏这个自家娘子一手打点的铺子,翘了翘嘴角。
然而嘴角翘到一半,他顿住。
急吼吼的冲向屋里,掀开淡色的门帘,狭小斗室只一张春凳,一把裁衣用的竹尺,还哪里有惊蛰人影?
李甫发了疯般冲了出去。
夜色已深。软布鞋走在沾着些微青苔的石板路上,发出轻轻声响。
惊蛰小步匆匆往回走着,还是忍不住想起慕容舟。
“你为什么要打李家铺子的主意?”城南的别院里,惊蛰开门见山。
一身宝蓝色锦袍的男子微微笑,伸手过来揽她肩膀:“惊蛰,你看,李甫他斗不过我的,他甚至没办法让你继续过好日子,你又何必再跟他受苦?”
惊蛰抿着唇,深深看他,慕容舟扯她入怀,一个吻印下去,还是松了手,有些颓然道:“算了,惊蛰,既然你心意如此,当真便不回心转意,那我过几日便离开这里,再不干预你们。李氏铺子被我吞下的生意,也可以还给他……就让我,再看你七日。”
惊蛰便低了头,低低一声谢谢。
男人一张俊脸突然变的严肃:“可是惊蛰,你且记着,他若是胆敢伤你一丝一毫,我必不会饶他。”
……
推开虚掩的门,一室暖黄流泻,惊蛰荆钗布裙盈盈而立:“夫君怎么还没歇下?”
李甫斜斜瞥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同姓慕的说完体己话了?”
惊蛰微愣,接着便缓缓笑开:“我同他,如今有什么体己话好说?莫要吃味了。”
“休要再唬我!”李甫骤然起身,抬手便给了惊蛰一巴掌,“贱人!你同他抱在一处,当我没看见?”
惊蛰被打得一个趔趄,白皙脸颊上浮起红痕,她有些委屈的咬着唇角:“夫君……”
李甫一把扯住她衣领,大手按在她颈子上,不过片刻,白皙的颈子上便浮现淡淡红痕:“你这个□□!我杀了你!”
窒息感强烈占据脑海,惊蛰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李甫竟会这样对她,成亲以来,李甫虽说脾气一直都不好,但是却没有真正对她动过手,可是这次,她从他眼中看到了杀气。
自己如花般的年纪,竟然要死在自己的夫君手中……
她有些绝望的闭上眼,一滴清泪划过玉般脸颊。
这个念头划过的一瞬,男人松开手,愤怒的摔门而出。留惊蛰一人颓然坐在地上。
早知这样……早知这样,她伸手抚摸颈子上的红痕,自嘲一笑。
早知这样,何不跟慕容私奔?
05
李甫的尸体是在垂柳坡下的温江边发现的。
头朝下半浸在江水里,太阳穴上婴儿拳头大小的创口狰狞着,趁着旁边血迹殷然的巨石,触目惊心。一身衣裳还是昨日里惊蛰给浆洗干净新换上的,此时已经破破烂烂,像是被枯枝碎石划的,有心的人,第一时间便是抬头望向垂柳坡。
然后人们都说。李甫是从垂柳破上摔下来,脑袋撞上了江边的石头,给活活磕死的。
垂柳坡虽名曰垂柳,实际上只是一个光秃秃的小山坡,坡上一两株枯树,枝桠乱翘的杵在那里,难看至极。
惊蛰收回目光,抿了抿唇,还是不顾大伙儿的阻拦,亲自把李甫的尸体拖到了岸上,小心的去擦拭他额角的血迹,眼波里满是缱绻。
“李家媳妇,节哀顺变吧。”镇子里的婆婆婶子们开始劝告,可劝告到了最后,就开始凭着自我猜想开始数落,“这李家小子也真是,虽说如今你家生意不好,铺子都关了门,可是李家相公因了这点事便寻死,这就是想不开了,他这一去,剩下的媳妇亲娘可怎么办哟!”
李老夫人听了这话,当场就从李甫的尸身上爬起来,扑到说话的妇人身上:“我家甫儿才不是自尽!你个长舌妇,瞎嚷嚷什么!”
惊蛰小跑过去,拉住李老夫人细瘦的胳膊:“娘,您别这样……”
“啪!”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惊蛰被打的一个踉跄,李老夫人恶狠狠的瞪着她:“你这个克夫命!给我滚!”
骂完这句话,李老夫人就因为情绪过度激动,晕厥了过去。
留惊蛰捂着脸,怔怔坐在满是赃物的地上。
三日后。
灵堂里,惊蛰扶着廉价的棺木跪在地上,失了魂一样的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烛火微动,身后脚步声渐进,伴随着低低的声线,一双有力的手臂揽住了她瘦弱的肩。
“惊蛰。”
惊蛰回过头看着来人,一双眸子里灰败一片:“你……还没走?”
慕容舟微微扯了嘴角:“我怎能不管你?”
听了这话,惊蛰原本坚强的假象就轰然而塌,她伏在他的肩膀上,眼泪晕出来,沾湿了妆容。
“惊蛰。”他唤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丝压抑的沙哑,紧接着,灵巧的手指划过她的衣领,粗布的衣裳就整齐滑落下来。惊蛰一声低呼未等出口,便被他掩在了唇间。
惊蛰刚开始还去推他,可是突然记起那一日窒息的绝望,她便不由自觉,迎上了男子的薄唇。
空荡的灵堂里,不时有声音断续传来:“我夫君……他还在看着……”
“怕什么,他若记恨,尽管来找我。”
夜凉如水,红烛高燃,一室安静中,突然便泄了几声低低的喘息。
红烛燃尽最后一点的时候,惊蛰枕在他的手臂上,低低开口:“你不是回了京,又突然回来做什么?”
“我怎么能不回来,留你自己,我终归是放心不下的。”慕容舟道。
惊蛰苦涩的笑笑,看着男子温柔的眉眼,再抬眼看了厅中诺大的棺木,还是强压住了心中的蠢蠢欲动:“我在这过得很好,你还是赶紧回到京城去罢,这里的是非太多,你回到京城去,再也莫要回来。”
她絮絮说着,一张日渐清减的柔美脸庞上满是担忧。
慕容舟突然就笑了笑:“若是我就这么走了,那你相公岂不是白死了吗?”
一瞬间,惊蛰的脸变得惨白。
“惊蛰,他是死有余辜,”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谁让他欺负你。”
慕容舟抬手去摸她的脖颈,微微眯了眼,像是再回忆当日里肿起的掌印触感:“还痛么?”
惊蛰忽然一把推开了他。
“惊蛰你……”慕容舟的声音被一把暗哑的嗓子打断。
“奸夫□□!”拄着拐杖的老妪颤巍巍站在灵堂门口,手指颤颤,浑浊的眼里满是升腾怒火,“我儿刚死,你们这两奸夫□□,竟在他的面前乱搞!你们……你们……”
她似是气得不能自已,怨毒的目光瞪着慕容舟和惊蛰,连站都站不稳,却还要颤巍巍往外走,口口声声要去报官。
惊蛰一张俏脸惨白,连跪带爬挪至近前,抱着她的腿:“娘!不要,娘,求求您不要……”
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老妪浑浊的眼珠含着恨意,抬脚便踢:“呸!你个贱人!我家甫儿瞎了眼看上你……啊!”
老妪话未说完,便低呼一声,直直栽倒在地,背上一把匕首刃口锋锐,晶亮的匕首柄上,“慕容”两字,如他的主人一般容色无双,光华流转。
06
慕容舟还是被捉去见了官。
几日之内连害了两条人命,县老爷一道令牌下来,秋后处斩,说是这次态度坚决,人命关天,任慕容舟天大的本事,都逃不了一死。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是李甫的头七,惊蛰正跪在李甫坟前,烧上一朵纸花,纸花被火苗舔舐,瞬间飞灰,她的手指却忘记抽回,灼热的火舌舔过,刺骨的痛。
都没有了。
丈夫、婆婆、爱人。短短几日,都离开了她。
惊蛰坐在那里。忽然便咧唇,近乎癫狂的笑。
然后她起身,极为缓慢的往回走,每一步都极其认真。
日子就这样不温不火,缓慢而过。
只是惊蛰,再很少出门,每日里都是怔怔的样子,若不是吃饭睡觉还算规律,说话也算逻辑清晰,同镇子的邻里们,几乎就要以为她疯魔了。
可是惊蛰知道,她是真的疯了。
是以知道慕容舟将被流放的那一日,她便急匆匆赶至街上,几下犹豫之后,还是买通了官爷,同慕容舟相对而立。
半年以来,这是两人的第一次四目相对。
他低低开口,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低沉好听:“我该回去了。”
“回去?然后被流放万里之外,此生再也不归吗?”惊蛰抬起眼,竟挑起嘴角笑了笑,一个嘲讽的弧度。
慕容舟有些诧异的看着她,未等开口,惊蛰便笑出了泪:“这五个月零十三天,我每日都在想着,倘若你真的被处斩了,我该怎么办。”
“惊蛰……”
“慕容,若是现在我说,让你带我走,你,愿意吗?”半晌,她道。
女子这句话说完,两人都是一瞬间的沉默。
带我走,你愿意吗?
这么多事情过去,他们还怎么可能?
惊蛰有些自嘲的笑笑,正要开口,只见男子扬唇一笑,拉了她的手大步便走:“有何不可?”
他脚上还缚着沉重的铁链,走起来却依旧步履如飞,惊蛰的手被他暖在掌心,突然就多了一种不真实感。
“你怎么……”
“趁着他们还未发觉,我们走的掉。”男子紧了紧手中葇荑,声音里突然便有了不可一世的孤傲,“我们去千里之外,找一处世外桃源,从此耕田织布,谁也阻止不了!”
惊蛰一个笑容还未绽开,突然便脸色一变,四周脚步声杂沓,窄小的巷子里瞬间便涌入了数十人。
当先的官爷手持卷宗,冷冷一笑:“就知道你要跑,还好爷神机妙算,事先便有所防备。”说着便挥手:“拿下!半个时辰后发配边疆。”
慕容舟神色一凛,沉默的挡在她面前。
“休要再困兽犹斗,杀了人,还想着走?”官爷冷笑。
“不关他的事,人都是我杀的。”惊蛰上前一步,淡淡道。
所有人愣住,下巴都快要掉在地上。
只有惊蛰一个人,眉眼弯弯,笑的云淡风轻。
不错,李甫和李老夫人,都是她杀的。
不过是一时魔魇,她故意在家中留了写着“垂柳破”三个字的字条,让李甫“无意中”看见,李甫果然疑神疑鬼,以为慕容舟要在垂柳破等她,于是孤身一人前往。
惊蛰那时就躲在那棵枯树后,纤细的身姿被完全遮挡,趁着李甫背对枯树,把人推下了垂柳破。当时李甫头部直直磕在石头上,角度精准。
而那日,李老夫人背后的那把匕首,也是惊蛰猛然间抽出慕容舟腰间的刀,飞掷了出去。
慕容舟亲眼看她杀了人,神色震惊,可是那一日,在捕头们发现李老夫人尸首的时候,终归不忍,为了保住她,主动冒顶了罪行。
想到这里,她有些凄然的笑了笑,伸出手腕,做出一个捆缚的姿势:“他们,都是我杀的。”
07
官府大牢里,同一个地方,还是关着同一个人。
那人无声无息的坐在那,面无表情。
狱卒走过来,扔下一碗馊米饭,敲了敲梆子:“吃饭啦!”
男子依旧坐在那里,没有缓过神来。
那日,惊蛰承认了自己的罪行,老实的伸出双手,可是最后一刻,却突然疯魔般仰天大笑,长发披散,嘴角笑容邪魅似魔。捕头们个个持刀不敢上前,窄小的巷子里,挤得满满当当。
女子终归是疯了。
不知是当日杀掉夫君与婆婆的凄然一笑,还是灵堂里的缠绵悱恻,抑或是这半年间,无孔不入的锥心刺痛,让她终归承受不住,得了癔症。
时好时坏的癔症。
她大叫着,拉着他的手冲入人群,捕快们长刀锵然拔起,她却不管不顾,迎着长刀而上,大喊着:“慕容,我们就快自由了!”
他无奈,只能跟着她跑,一柄长刀兜头而来,他上前一把挡住,抢下刀柄,一个捕快扑过来,他正要长刀砍下,女子却冲将过来,紧接着一声凄然长叫,血花绽放。
她终归没有让他犯下大错。
临终前,她躺在地上,别过头去,在没看他一眼。
也不知当时,她是不是还清醒着。
“哎!”有人在牢房门口唤他,他抬起头,狱卒骂骂咧咧掏出钥匙,“你的案子查清了,大人说你不用再流放,可以走了!”
“哦。”
慕容舟起身。一步步走的沉重。
一个时辰后,他站在温江边,抱着一件女子的血衣,回过头,望了最后一眼小镇的暮色。
水花溅起后,再无声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