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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身份 殿下是君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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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安的双腿如同灌了铅,眼见匕首近在咫尺,却动弹不得。
人,是脆弱的,转瞬的生死,除了接受,再无其他。
“咣当”一声巨响,从安扑倒在地,膝盖的疼痛使她睁开了双眼,惊吓过度的脸已惨白如雪,纤细的手指,颤抖而冰冷。
血,汩汩流下,顷刻间点滴成摊。从安目瞪口呆,眼前的状况让她不知所措,她紧紧拽着血流不止的手臂,张着嘴,支支吾吾说不全话:“晋……晋……晋伯……”
老奴闪现在从安的面前,用自己苍老的双手推开了发愣的从安,硬生生的挨了一刀。
少年的刀在空中滞住了,他睁大了眼睛看着老奴,疑惑,无措。
老奴用手按住流血的伤口,跪坐在少年和从安之间,抬起头,干涸的眼中闪烁着许久未见的光亮,他望着少年,说不出是心痛还是悲伤。
“晋……晋伯……”,从安躲在老奴的身后,关切的低询。
“不碍的”,老奴回头笑笑,苍老的面容皱在了一起,可是从安却觉着温暖。
少年注视着从安和老奴的举动,刚刚冷静的双眸里瞬间又窜出怒火,眉头拧成一团,他跳下床,不顾已经撕裂的伤口,抬手过顶,直面向从安刺来。
“殿下!”老奴突然张开了双臂,挺直了身子,用胸膛迎住少年的血刀,却将从安严实的挡在身后,干涸的嗓音沙哑又坚定,祈求却慌张:“殿下,她不是千落,她不是啊!”
不是千落?真的……不是么……
少年的刀,终于在老奴的胸前停住了,他有些恍惚,踉跄的站着,昏暗的炭火若隐若现的跳动着,在墙上留下少年孤寂落魄又单薄的身影。
她走了,带走了银铃般的嗓音,还有那温暖如春的回忆。为什么?为什么留给我的却是冰冷的地狱和血腥的现实?
少年苦笑,眼中的怒火消失了,戾气也隐去了,他微怔的看着老奴,似在询问,又似无助。
老奴拭去眼角的泪,起身为少年披上蟒袍,扶他坐到床上。
衣衫已经被血染浸了,老奴为少年擦着伤药,屋子里一下又安静了。
少年微闭着双目,眉头不经意的跳动着,他用力的呼吸,似乎在平复自己的情绪,又好像在忍受伤口的疼痛。
过了许久,他睁开双眼,飘忽间,看到了仍歪坐在地上的从安。
他记得,温软如玉的手轻柔的擦拭着伤口,沁凉的微风吹拂过来,化解了背上的炙热和灼烧。那一刻,少年软软的趴在床上,觉得自己做着遗忘已久的梦,他享受着,放纵着,不愿说话,更不愿醒来。
可是她却在他耳边低语,在能嗅得到他呼吸的地方说话,如此近的距离,近到顷刻间就能将他置之死地,让他痛不欲生。他愤恨、恼怒、绝望、惶恐,他不能接受她的逼近,不能允许她的威胁!
少年回过了神,一把推开老奴,将身子紧紧裹在蟒袍下,满脸怒容。老奴见状,上前哄劝,少年却突然站起,抬脚掀翻了桌几,怒目瞪着老奴,将热水伤药撒了一地。
从安吓得一哆嗦,瘫坐在那里,一会看看少年,一会看看老奴,不敢作声。
老奴跪伏在少年跟前,右臂的刀伤还在渗血,身子不时的颤抖,却不敢起身:“奴有罪”,老奴磕了一个响头:“适才为殿下端药,谁知这姑娘误闯了进来,惊到了殿下,奴万死难赎,求殿下慈悲,放了姑娘吧。”
从安看着老奴佝偻的背影,酸楚又感激,原本含在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
少年俯视着跪在自己眼前的晋,风烛残年的人,该享受天伦吧。可惜,却丢了儿子,亡了妻。垂垂老矣,却是唯一留在身边的人。
“值得么?”这句话,少年不知问过他多少遍。
每一次,老奴只是磕头,脑门碰出了血迹,也不肯停止。
每一次,少年都轻蔑的冷笑:“蠢货!”转身离去。
少年拾起滚落在脚边的创伤药,顺手扶起了晋,老奴颤巍的起身,浑浊的眼眶里有晶莹的泪滴,少年看着老奴的眼睛,神色稍缓,从安望过来,原来他也有温柔的容颜。
老奴的脸色因为流血而渐渐泛白,少年将手中的伤药扔给晋,转过身,慢慢走到床边,和衣卧下,面朝里,不再动弹。
老奴惦着手里的药,望着少年的背影,数度哽咽的喉咙终没有发出声音,他默默的向少年行礼,将打碎的药罐拾起,又收拾好满地的狼藉,搀起坐在地上发呆的从安,走出偏殿。
从安为老奴清理着伤口,刀口很深,边上的血肉翻了出来,从安一边包扎一边抽噎,泪滴纷纷滚下,落在老奴的手臂上。
老奴望着从安,用手抚摸着从安的头,慈祥的笑着:“傻丫头,没事了。”
“晋伯……对不起……”,从安欲言又止,终还是忍不住,”谢谢您……”,声音很轻,轻的似乎连风声都可以掩盖掉:”晋伯,要不是您砸碎了药罐转移了注意力,我估计已经死了。”
晋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副沧桑的笑颜:“不是砸的,是吓的。”
从安也笑了,老奴哄道:“不哭了才是俏丫头。”
从安莞尔,却突然凑到老奴跟前:“晋伯,您说的殿下,是君上的儿子么?”
老奴一僵,看了从安半晌,忽然叹道:“不关你的事,你又何苦涉足犯险?”
“晋伯”,从安抓住老奴的手臂:“我知道你们都不是坏人。”说完低下头,喃喃似自语:“他虽然很怪,但却不是恶人……我知道,殿下虽然冷冷的,但心是热的。”
从安看向老奴,发现老奴也正在看她,终于鼓起勇气说道:“再说……再说您和殿下也需要人照顾……从安,愿意照顾您和殿下!”
老奴只是看着从安笑,没有说话。
从安目不转睛的看着老奴,迫切的等待着老奴的回答。晋终于熬不住她那双炙热的眸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站起身缓缓的踱着步子:“殿下是君上的九子,人称燕王。君上福薄,九子只活下来四个,燕王是最小的儿子。”
“燕王?”从安托着腮沉思:“我进宫三年了,从没听人说起过燕王。”
晋苦笑:“因为殿下自七岁起,就住在这里。”
“五年了……”从安自语,不敢相信:“为什么?为什么燕王会被关在禁宫里?”
老奴看着远方,面容悲伤,许多往事本不愿想起,奈何却始终挥之不去。
从安等了许久,老奴已没了下文。从安撇了撇嘴,道:“殿下似乎很讨厌我,每次我靠近,他都很生气。”
“因为他害怕。”老奴望着从安:“他害怕生人靠近他,尤其是女人。”
“是因为那个千落么?”
“ …… ……”
寒风呼啸过大殿,想刮走这些不堪回首的过去,洗涤被人抛弃已久的灵魂。
没有人再说话,从安安静的坐着,老奴孤寂的站着,一个望着烛火,一个看着远方,大殿再次安静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从安忽然跑到老奴的身边,握住那双沧桑又温暖的大手,甜甜的笑道:“我知道,晋伯和殿下都会好起来的。”
“你还知道什么?”老奴笑问
“我还知道,你们像我的亲人。”从安坚定的看着老奴,眸子里映射出烛火的微光。
亲人么?晋呆住了,自己有多久没有听到过这两个字了……有多久不知道亲人意味着什么了……为什么从丫头嘴里说出来的这两个字,在心里是这么的陌生呢?
老奴温柔的看着从安:
如果我那小子还在,应该和丫头差不多大吧。到了这个年纪,他那操心的娘,一定会来求我,让他给殿下做个伴读。殿下也会高兴的,有个伴儿陪着,不用老跟在大人们身边挨骂了,正是贪玩的年纪啊。
春天可以去池塘边抓鱼,夏天就爬到树上粘知了,秋天躺在落叶上睡个午觉,到了冬天,就在花园里堆一个大大的雪人,贴上鼻子眼睛,再一点一点的将它推倒,然后在笑的前仰后合的时候,被赶来查功课的太子抓到,狠狠的教训一番。
晋想着想着,突然觉得心里酸涩的很,单纯而又美好的愿望,却在燕王七岁那年的元宵宴上,戛然而止。
太子,那时该称齐王吧。燕王说过,齐王是他最亲的人,有齐王在,就算宫里的灯都暗了,他也不会哭;就算太阳月亮星星都不见了,他也不害怕。
是不是老天也嫉妒凡间的亲情,所以才来捉弄世人?曾经信誓旦旦的童言,曾经亲密无间的兄弟,却撑不过七年的岁月,为何最挚爱的亲人,却亲手将燕王推入无尽的深渊?
是为了他吗?还是为了她?
应该是它吧。
谁也不能保证,在宫廷中,你的心,会不会变。
可是谁来还殿下的清白?
一个无关紧要的香囊;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一幕孝享天伦的闹剧,它蒙蔽了圣上的眼睛,欺骗了世人的心灵,仅让一个孩子成为了牺牲品。
完美的结局,在擦掉逝者们的血泪后,得意的站在你面前,无论如何挣扎,却终究要屈服。
是谁在那里冷笑?是谁在那里看着热闹?
寂静的夜晚,有人哼唱起沁人心脾的乡曲,悠然婉转,飘入梦中。那是昔日时光里的温暖。
“千落,你每天都给我唱好不好?我喜欢听。“
“殿下钟意,千落愿意唱一辈子。“
“那好,咱们一言为定。“
…… ……
千度回首,春深沉醉,落花有意,流水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