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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命 死士也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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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羽白衣,薄纱掩素颜。
蓦地,白袍童颜仙风道骨、身着素净靛青宽袖袍的男子拦住了我的去路。他手中持一副对联,书曰:卜尽人间人,算遍天外天。
“你是?”
白衣术士深深看了我一眼。“雨燕,十二年前莫府的变故不知你可还记得?”
我愕然。前尘往事都已随着那些生命的逝去而永远沉埋。不是不想去回忆过去,而是不敢。不敢去缅怀那些亲人的音容笑貌,那晚雷鸣电闪下的剑影刀光……“你,如何得知……”
“可还记得你三岁离家的哥哥,莫谷。”
“你……”我下意识捂住嘴巴。
“雨燕,莫府深宅……”他突然止口。“罢,往事俱已。只是没想到你我兄妹还有再见的一日。”他握住我的手。“雨燕,哥哥会好好照顾你的。”说着,掏出那块上等血玉,那块我们兄妹俩打小就各自持有的传家宝玉。看着他坚定沉毅的目光,脑海中又浮现出那白衣少年的脸……
“……哥,哥哥!!”多年来的委屈寂寞和对亲人的思念一瞬间似乎终于找到了发泄口。
白絮飞游满京,落花散遍繁城。
我们兄妹就这样紧紧相拥,喜极而泣……
不知过了多久,哥哥的神色变得有些凝重。他对我说:“雨燕,你不能去找肖倾宇!”
哥哥名号玄机字。天下第一神算。卜天卜地、卜尽人间人,算遍天外天。
“为什么?”我问。
他低头轻叹。“雨燕,人各有命,切莫强求。”
“命么?”我有些凄伤,哥哥,你是在告诉我什么呢?良久,我抬头看向哥哥。“那么,告诉我,他的命!”
哥哥摇头,墨发飞扬,白衣飒飒。“红尘苍生,又何必执迷于一人。”他看着我,眸中却有一种决然。
我想哥哥一定知道些什么,所以,他不愿让我走向那场不可卜知的前路。抑或,公子,将有什么劫难?
“对不起,哥哥……为他,我早已生死度外。”
哥哥见我神色坚定,便仰天一叹。“命啊,雨燕,遇见他,也许就是你的命……卜卦者可算尽天地,独独解不了自身命数。你是我的妹妹,你的命与我是牵连的。你的命,我已无从算起啊!只是无双公子此生结局已定,他的姻缘也是自有他人。雨燕若强行介入,只会生死殊途。”
他看着我满眼无奈,几度欲言又止。最终耳边传来他一声绵长叹息。“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我喃喃重复他的话,突的就笑了。“就算是方君乾又如何!”我道。“我只是想为他做些什么。哥哥。我要的并不是他的回报啊!”
他似是意料之中的阖了双眼,良久,一字一句的缓缓道:“你是我唯一的妹妹。”
我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不知他这句话后下定的决心。
只是当晚他把我叫到院中,月光倚落西墙,草木似被披了一层秋霜。
哥哥沐浴、焚香、祷告。通灵宝镜正对云霄。天眼神符烧为一点,直指眉心。
天眼符一开,直露天机,开天眼者需折寿半生,少年白头。而天眼却也只能开一回。
这些,当时的我并不晓得。
“雨燕,你来吧!”
他将通灵宝镜放于我手中。“平心、观镜、莫言。”
我正纳闷儿,哥哥怎么也跟无双公子一样学会两个字两个字的下达命令……刚想抬头说笑几句,镜中出现的画面硬是让我移不开眼睛。
坐在轮椅上白衣翩飞的少年,清贵无瑕,倾绝天下。
红衣男子于姻缘桥边为那白衣少年红线结发。袖手崖边,相望两不言。那时年,启国的桃枝为约。
他的隐、他的忍、他的情、他的爱……弑母杀父,却在那人登上九龙塔时,旋留下孤清背影。甚至不惜挥剑斩情根,只为让他可以毫无顾虑的君临天下……
方君乾一句:“谁能袖手江山倾覆天下只为与你相拥。”
肖倾宇一句:“谁能抛却生死千里相送同你生死与共。”
我无声,泪偷零。
方君乾说:“你只有杀了我,你才能走。”
无双公子毫不犹豫,剑刺胸口。却狠不下夺命之心。
本可了却他的性命,自己坐拥万里江山。却在那最后一刻含泪放手。“我杀不了你,我等着你来杀我。”何等凄绝,何等悲伤!
三途河界十六年如一日的等待,公子,你可曾后悔?
方君乾戎马天下,寰宇帝凭着无双公子亲手著写的《定国五册》保了大倾五百年。
终是为你袖手天下。也终是为你覆了江山,倾了容华。
多年后,杀伐予夺、无坚不摧的寰宇帝,却因那白衣男子昔日身边的徒弟张尽涯一曲《倾尽天下》而泪如雨下……
袖手崖边,黄泉碧落永相随。
一代明君寰宇帝就这样自刎于桃树之下。抽丝吐枝含苞发芽。
这便是一世宿命啊!
原来,冥冥中早已注定。
生不同寝,死同穴。
那曲《倾尽天下》,公子可曾明白?
赢得天下,输了无双。至此,便蹉跎了一世。
桃枝为约,红巾定情红线结发。此情——上穷碧落下黄泉。
天眼灭,云隐月。
玄机字伫立无言。
直至晚风吹散长发,月光泼洒石台。他问:“如此,还要去他身边么?”
我看向哥哥。泪已尽,滴泪成血。“如此,便更要去!”
“即使,他不爱你?”
“即使,他不爱我。”
冷风萧瑟,水袖摇曳,云鬓飞卷。
抬眸,看到哥哥眼角的一滴泪。迎着清冷的月光,射出无限的凄凉。许是错觉,皎皎夜色,竟觉得哥哥发色虚白。呵,定是眼花了吧!哥哥走了,留给我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他暂时的住址。
三天,他说等我三天。
三天后,他便离开这里。
而我,次日便去了小楼。
接见我的是一个七岁的孩子。我在昨夜的通灵宝镜中见过他。无双公子的徒弟,未来的琵琶名师——张尽崖。
弹奏出《倾尽天下》的,就是眼前的这个孩子啊!
他说:“公子去了定国王府,他叫姑娘在此等候。”
我淡笑点头。我说:“尽崖,你真幸福,可以一直陪着他……”
那孩子脸一红,霎时满脸洋溢着自豪和满足。
无双公子回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我知道,公子是被方小侯爷占了便宜。忍下心中笑意朝他盈盈一拜。
“雨燕想跟随公子!”
他轻启水润薄唇:“你可想好了,留下的代价……”
“雨燕选择做公子的羽翼。”
“留下你只是枚棋子,甚至是死士——”
我看向他敛尽世间繁华的一点朱砂。昨夜的那个画面又一次浮现。
营帐内,白衣无暇的公子手握黄杨木雕放入柜中。神色悲伤隐忍。而那木雕女子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宫纱水袖翩跹,如水瞳眸淡看世间。看着这样的自己,却只是淡淡的惋惜。也只有在这时,公子才愿意让雨燕呆在如此贴近您心脏的地方吧!
呵——你可知道,能这样被你惦念是一种怎样的幸福?!
既已知我结局,何畏,亦何惧?
“死士也好,棋子也罢。雨燕都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