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林深处》李玉

1、第一章 魂断密苏河 二零零

　　二零零四年四月二十六，恰逢梁书十年祭，我同师兄前往塔里木祭奠梁书。

　　梁书是我的前男友，应该说，如果他还活着，那么他一直都会是我的男友。青梅竹马不足以形容我们之间的感情。他于我，亦兄亦友亦情人。

　　梁书是个不安定的人，他喜欢行走，游荡于各个城市之间，或是穿行于沙漠森林。在徒步旅行还是个新生词的年代，梁书的这种爱好和行为显得格外另类，也就成了人们口中的浪荡子。可就是这样子的一个不安分的灵魂让我从孩提依靠到成年。

　　一九九四年五月，梁书与师兄前去塔克拉玛干，归途中，梁书误踩了流沙，这一踩下，便没再上来过。事后师兄曾告诉我，其实当时踩到流沙的人是他，是梁书牺牲了自己，换回他的命。临死前，曾托他要好好照顾我。可我不信，那么疼我、亲我的梁书怎么可能把我托付给别人？
　　我把这话藏在心里，师兄是个老实人，我不想伤他。他喜欢我，我知道，只是我心里先有了梁书，无法再回应他的感情。我也知道，不管临终托付的那番话是不是真的，他都打算接起梁书的责任——一辈子照顾我的责任。

　　但我最终还是选择嫁给他。我们的婚礼是在三年前举办的。我可以在心里怀念梁书一辈子，可我只能选择这样一种方式回应一个用七年时间助我走出伤痛，又承诺照顾我一生的男人的感情。

　　一进入塔里木，师兄便明显的不安起来。他自十年前从沙漠生还后，至今还心有余悸。我本来不想勉强他，可他不放心，执意要跟来。我心里过意不去，也就不再急着赶路。这样一路走走停停，直到梁书忌日过后两天，仍未进入塔里木的心脏地区。

　　这一日，太阳还未下山，向导伊扎鲁早早地让我们在河边扎了帐篷，绑好骆驼，又生了篝火，然后对我们说：“从这里再向西走，就真正进入沙漠的中心地带了，这是我们此行的最后一处河流，叫密苏河,现在是春夏之交，正是河流的丰水期，好好欣赏欣赏咱们沙漠里的河流吧，那跟你们江南的比起来，风味可是大大地不同。”
　　伊扎鲁就是当年领梁书和师兄进沙漠的向导，除了师兄外，大概也就只有他知道梁书葬身在哪里。我此番背着师兄找到他做向导，让师兄很是恼火，连生了好几天闷气。

　　吃过干粮后，稍稍梳洗了一下，我便进了帐篷，拿了一本小说钻进了睡袋。看了一会儿，师兄还没回来，我抵不过困意，先睡了。睡到半夜突然被噩梦惊醒，我坐起身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里半惊半疑。自从进入塔里木以后，我就反复地做着同样的梦，尽是些我和梁书小时侯的事，起初梦境还朦朦胧胧，可越进入沙漠，梦境就越清晰。刚才，我甚至感到我竟然进入了自己的梦里，如时光回朔一般。

　　我梦到十四五岁的时候，我和梁书坐在我家院子里的一棵樱花树下下围棋。连连好几盘都是我输，我急了，便耍起赖来。梁书伸指弹我的额头，笑到：“丫头，输了可不许哭哦！”我恼羞成怒，捂住脸，真的大哭起来，梁书哄了老半天，我也不理他。过了许久，也没再听到他说话，我以为他生气了，抬眼偷偷从指缝里看他。他眼里的哀伤盛得那样满，仿佛一眨眼就能溢出来。那样的哀伤，我看不懂，却只觉得自己的心也揪了起来，我问：“梁书，你在想什么呢！”
　　梁书笑，却不回答我的问题，反而问我：“小兮，你幸福吗？”
　　我觉得奇怪，却还是答到；“幸福？我当然幸福啊。梁书，你怎么会这么问？”
　　梁书的眼神变得奇怪起来，说到：“哦，幸福啊，那就好，那就好。”一会儿又问：“小兮，你会记得我么，会一辈子记得我么？”
　　我笑起来：“梁书，你说话怎么这样没头没尾？一辈子那么长，以后的事谁知道啊。再说了，谁对我好，我便记得谁，谁对我不好，我才懒得理他呢。至于你嘛，你刚才还把我气哭了，我要记得你做什么？”
　　梁书的脸瞬间变得惨白，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外走，我拉住他，“你要去哪儿呀？这盘棋还没下完呢！”
　　梁书抬起头来，眼神深不见底，看着我，无比认真字说：“我知道，我就知道，你会忘了我的，可我怎么也不甘心。如今，我真的要走了，你忘了我，也好，也好。”说到最后，声音竟然是哽咽的。
　　我想拉住他，问他：你知道什么？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可是我却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只能看着他飘然远去。。。。。。

　　梦境太过真实，以致于身在梦境之外，我都能感觉到梁书的伤，我的痛。我甚至觉得梁书的那些话不是对着十四岁的林兮说的，而是对我说的。他临走前的那一眼竟似穿透了层层梦境直朝我的灵魂扑来。

　　手指紧紧地绞着胸口的衣服，摸摸胸口，还好，心跳还在。我起身倒了杯水喝，才发现，身边的睡袋还是叠着的，奇怪，师兄去哪里了？

　　我掀开帐篷，篝火旁边也没有人，看了看十几米外伊扎鲁的帐篷，想到，也许是去那里睡了吧，于是打算去给他添一床毯子。进了帐篷才发现，师兄和伊扎鲁都不在，这就奇怪了，三更半夜的，他们能去哪里？

　　我环视了一下帐篷，矿灯不在，只有一个小手电，带上，出了帐篷向外走去。
　　下了扎营的那块平地，四处都是绵绵的沙丘，起伏不大，因为近水，沙丘上到处可以看到骆驼刺。不远处传来密苏河哗哗的流水声。我侧耳听了一下，似乎有人声从西北方向传来。寻声走去，果然听到师兄和伊扎鲁的声音从沙丘下传来，只是声音时高时低，似乎在争执些什么。我正想过去问，突然听到伊扎鲁大声地说了一句：“你就不怕我把真相告诉她吗？”我心里一震，似乎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真相？什么真相！你又知道些什么？！”
　　“嘿嘿，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话你都没有听过么？十年前你的那个同伴当真是被流沙卷走的么？我从小在沙漠里长大，哪里有流沙，我怎么会不知道。你这话也就只有骗骗那个傻女人还差不多！更何况，我还亲眼看见你活埋了他！”
　　“你胡说什么！”
　　“胡说？嘿嘿，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有数。你以为我睡了，可巧我刚好起来小解，误打误撞看到了你所做的一切，当时心里害怕得要死，怕你会杀人灭口，所以才装做什么都不知道。如今是你老婆自己送上门来的，难道我还会怕你不成！”
　　“你想怎么样？”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也没有别的所图。”
　　“你要多少？！”
　　“也不多，五十万就够！”
　　沉默了一下，师兄又说：“五十万太多，我拿不出来。”
　　“你放屁！”伊扎鲁咆哮起来，“你这个老婆的身价可不简单，你以为我不知道么？区区五十万，对她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怎么可能拿不出来？！”
　　“林兮她从不管公司的事，我岳父岳母一直觉得我配不上他们女儿，一直都不喜欢我。家里经济大权在我小舅子手里，五十万不是一个小数目，我需要时间。”
　　。。。。。。

　　他们的讨价还价我再也听不到，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随着夜里的寒气而流走，我慢慢地蹲下，紧紧抱住膝盖，仿佛只有这样，我才能支撑自己不倒下去。

　　“啊——”沙丘下传来伊扎鲁一声短促的痛呼，随即就是扭打声间杂着粗粗浅浅的呼吸声。我站起来，满满地走了出去。
　　伊扎鲁被师兄狠狠地按在沙地上，头上被砸了一个大洞，粘稠的鲜血汨汨地从洞口流出混着沙子粘了一脸，脖子被一双大手紧紧掐住，整张脸涨得紫红，月光下，显得诡异而恐怖。他看到了我，无声地对我做着口型：“救命！救命！”
　　“你真的要杀人灭口么！”
　　师兄松开手，惊慌失措地转过身来，说：“林兮，你怎么在这里？”
　　“我只问你一句，他说的都是真的么？”
　　“林兮，你听我说。。。。。。”
　　“是，还是不是！”
　　师兄沉默了良久，终于叹口气，说到：“林兮，你不是都听到了么？是的，就是我杀了他。”
　　我疯了一般冲过去扑打他，“为什么？！为什么？！梁书一向待你如亲兄弟，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因为有他在，你的眼睛永远都看不到我，可我和他同样爱你！”
　　我摇着头向后退，永远都无法接受这样的理由。
　　“林兮，林兮！”师兄的声音变得惊恐，“快站住！快站住！”
　　我捂住耳朵，拼命摇头，我不听！我不听！一转身朝前面跑去，突然脚下一空，无边的寒意迅速包围了我，冻入骨髓。冰凉的河水浸进口鼻喉，浸进肺里，生疼。我渐渐失去意识，耳边还传来师兄凄厉的呼喊：“林兮——林兮——”
　　朦胧中，我似乎看到梁书那笑意吟吟的脸，“丫头，不要跟来哦！”
　　梁书！梁书！
　　我拼着最后一口气朝他游去，梁书，你要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