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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69)发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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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厂街的车祸也就上了一会儿网路新闻,街道上的残骸早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血迹经过洒水车的冲刷,渗进沥青,不见踪迹。就连人,过几日也该被送去火化只剩一捧灰。才一日过去,已经没几人再去谈论这场车祸,也就路边的居民晚上回家碰面时,偶尔说上一嘴。
窗外已经亮起城市灯火,办公室里,范拾忆还没下班,身子陷进待客的软沙发,准备在加晚班前小憩一会,昏沉的大脑实在不太适合立即去处理堆成一摞的文件。每到这个时候,她就想念冲锋陷阵的日子,整宿不睡也不觉这般累人,斗心不如斗力来得轻巧。
她才阖眼,置在茶几上的手机嗡嗡开震,蹙着眉头极不情愿的拿过来一看,是郭家强的来电。
“郭sir。”
“你昨晚让我查的事,已经有结果了。那不是意外事故,是刹车被人动了手脚。”
这个答案仿佛在范拾忆的意料之中:“辛苦郭sir,那知道是谁干的吗?”
“从监控里看,有个穿西装戴墨镜的男人和死者交谈过,还上了驾驶座,应该就是那个时候动了刹车,但我们的档案库里没有这个人,反正全都有拍到,我待会把影像资料给你。你看了说不定马上能找出是谁。”郭家强语气里充满胜券在握的自信。
“我们俩想的同一个人。”范拾忆没有忽略,昨晚蒋成回到医院看到李时沐完好无损坐在她身边时的错愕。
“假如真是蒋成,那他又多条命案,他的量刑只是被判多判少的问题了。”
范拾忆轻叹道:“可惜了一条无辜的命。”
“你说,他都恨李时沐恨到这地步了,该是有多喜欢你。”
范拾忆听到他假惺惺的推论,莫名打了个寒颤:“你们男人表达喜欢的方式都这么残暴吗,我可承受不了。还有,这件事千万不能告诉李时沐,别背着我再去找她。”
李时沐绝对无法接受有人因自己丧命的事情,否则她会内疚一辈子,所以这个秘密一定要守一辈子。这个世道,残忍的人总比良善的人活得心安理得。
“放心。”郭家强明了的应和,既然聊到了李时沐,他转而笑道:“我上次要不去找她,你们两哪能和好,冲这个你得请我吃顿饭。”
范拾忆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揉着额角:“好,等任务做完,看我有没有命请你这顿饭。”
郭家强像突然被戳中痛处,握着手机的力道不自觉的加重,扫了眼外面同样在加班的同僚,故作轻松的回道:“整个CIB都在等你回来,这顿饭,不能欠我们。”
医院里,李时沐领着实习医生巡房,她戴着口罩,将口鼻遮得严严实实,等巡完房,她一个人躲在茶水间抱着水瓶小口小口的喝着热水。
“今天夜班?”
李时沐听到苏怡的声音,抬头一看,随后没精打采的低下头去,声音嗡嗡的回道:“是啊。”
“感冒了?”
“嗯,你离我远点,孕妇可千万不能生病。”说着,李时沐自觉的挪到了离苏怡更远的位置。
苏怡好笑的看着她慢悠悠的动作:“孕妇的抵抗力可比你强多了。”
李时沐连翻白眼的力气都不想使,有点后悔昨晚没有听范拾忆的,同她围一条披肩,虽说引人侧目不太好看,但至少今天不会这么难受了。伤风真是让人讨厌的感觉。
“啊嚏。”
苏怡盯着李时沐看了看,走过来摸摸她额头,有些发烫,于是问道:“吃药了吗?”
“不想吃……”
"赶紧去开药、请假,找个人顶你的夜班。"
“我没事。再说了,都这个钟头了,哪有人有空啊。”
“昨天你们科的程医生还问我今晚有没有空,说他今晚没事要请我吃饭。”
“程医生有空请你吃饭,不等于有空顶班……”李时沐话还没说完,手机震了起来,苏怡探身瞟了一眼屏幕:“范拾忆?”
李时沐点点头,嘴角掩不住的笑,食指竖到唇边,要苏怡别在电话边暴露她生病的事。她赶忙清了清嗓子,才按下接听:“下班了?”
“没呢,不想做事,给你打打电话。”范拾忆说道:“你呢,在做什么?”
“今天夜班。”
便是如此简短的回答,范拾忆也听出声音的异样,问道:“你怎么声音闷闷的?”
李时沐瞄了旁边的苏怡一眼,心虚的对着电话里说道:“在医院戴着口罩呢,你那边听起来当然闷咯。”
“骗人可不好。”苏怡笑着说道,趁李时沐没注意,将手机从她手里猛地抽出来,对着要抢手机的李时沐威胁的摇了摇手指,才冲手机那头的范拾忆说道:“范小姐,我是苏怡。”
范拾忆被突然冒出的女声有点吓到,反应过来苏怡是谁后,道了声“你好”。
“阿时她发着烧呢,你要是有空就赶紧来医院把她带走。”
李时沐夺回手机时,还听到范拾忆应了句“好”。
“你别听她说,小感冒而已,不要紧的。”
“在医院等我,乖。”
“真不用……诶,喂……”李时沐悻悻的放下手机,斜了笑得分外开心的苏怡一眼:“我还夜班呢,让她过来陪我熬夜的吗。”
“我给程医生打电话,让他过来。”苏怡不由分说的开始联系程医生,没多久放下手机,冲李时沐做了个ok的手势。
李时沐觉得自己莫名其妙欠了程医生一个人情,一边又在窃喜今晚能和范拾忆呆一块,她拧好瓶盖,说道:“我改天请你们俩一块吃饭,哎,谁要追你可真不容易,利用感情的女人呐……啊嚏……”
苏怡皮笑肉不笑的扯动嘴角:“看吧,不要乱说话。”
范拾忆将几样东西随手往手提包里一塞,便“蹬蹬”的疾步走了出去,走进电梯按下B1层,转念一想,又按下F1,范拾忆对车祸的事仍有些后怕,近日还是不要自己开车的好。走到楼层外的车道,拦下一辆taxi直奔沙田。包里还放着洗印出的图像,今晚已是没空去跟蒋成对质,不过这些事情与李时沐生病比起来算不得什么。
霓虹从车窗外一闪而过,明明今日凌晨才道别,却生出时间漫长,两人已分别好久的恍惚。
李时沐现下浑身酸痛,她佝偻着背,埋头Google着范拾忆过来的里程,幸好现在不是下班高峰,开车过来好运的话,再有半个钟就能到。程医生住的地方和医院相隔不远,反倒比范拾忆更提前到达,李时沐全程勾着嘴角同程医生交接今晚的事项,再三道谢。她又到值班室嘱咐了值夜护士几句,才换衫下到了大厅坐等。
依她的性子,往日要等人,也绝对是留在值班室守到人到的那刻才会离开,但今晚不同,等的人是范拾忆,她不想自己身上沾上太多医院特有的消毒水的味道。
等待并不都是难熬,有些等待的感觉就极为奇妙,若说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等待就是极致的思念。因为知道心中恋着的人一定会来,等待是将相见时的欣喜暂时按捺,化作隐秘的期待,而想念随着指针滴答滴答,越扩越大。
李时沐的手机跳出信息框,是范拾忆发来的:我到车公庙了,很快就能到。
她指尖轻点,回了个“不急”,她直起身来背靠着座椅,头有些昏沉,额头发烫,浑身发冷,她紧了紧衣服,想着到底要不要去开盒退烧药,但实在讨厌吃药的她,最终还是端坐在座椅上,等着范拾忆到来。
没过多时,手机嗡嗡震动,是范拾忆的电话。
“阿时我快到了,你出来吧,我打了车。”
“嗯,在哪?”李时沐起身问道。
“医院对面的马路,就停了这一辆。”
“好。”李时沐今天状态不佳,没敢开车,也是打车来的,她快步走到街道,立即从taxi摇下的车窗看到了范拾忆的脸庞,两人隔着窄道和暖黄路灯相视一笑。
径直上车,李时沐刚坐定,就十指扣上了范拾忆的手。她甚少主动勾手,别人眼里稀松平常的事情,搁到她这总藏丝害羞腼腆,正因如此,范拾忆才容易沉浸在她难得的主动。
李时沐用拇指指腹摩挲着范拾忆手背的温热肌肤,满手细腻触感。范拾忆盯着反常的她,抬手想要去摸摸额头的温度,却被李时沐偏头躲开,她的手倒也不放下,就这样不掩饰的瞧着。李时沐望着她不明喜怒的脸,不情愿的把脸颊凑到范拾忆手边。
“难怪,的确烧得不轻。”范拾忆故作调侃的说道,手上回握的力量却重了几分,暖着对方发凉的手心。
李时沐轻笑,身子顺着椅背滑下去些,歪头往范拾忆肩头一靠,声音软软糯糯:“欺负病人。”
生病的李时沐简直称得上乖巧黏人,就像现在这样低眉顺目的靠在范拾忆身上,没有更多的举动,车内气氛透着安心。
“以后你都打车上班吧。”范拾忆突然说道。
“嗯?很贵耶。”
范拾忆心思在舌尖绕了几转,柔声道:“我不放心。所以别让我担心好不好?”
李时沐抬了抬眼皮,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含糊的“嗯”了一声。
司机开车稳,一路通畅,只在到达目的地时,车子陡地一停,李时沐这时迷迷糊糊的睁过眼来,眼前模糊一片,不算长的路程她竟也睡着了。回过神来,范拾忆已经付过车钱,准备搀着她下车。
李时沐不由得笑道:“发烧而已,哪用得着这么小心。”
范拾忆不理会,兀自牵着她往家的方向走,上坡,转角,往左边走到底,上楼,在李时沐包内袋的第二层拉开拉链翻出钥匙,动作行云流水,一切都熟稔得如同日常。
两人心中的感慨未有提,明明许久不曾体会与彼此的相处,但习惯和记忆都没有改变和差错。
仍是不大不小的房间,今晚却包含着温柔,李时沐一进门便冲露台走去,露台上放着的是范拾忆的箱子,被好好的裹在防水布下,放置在这有段时间了,面上已是落了一层薄灰。
“你要做什么?”
“把你的东西都放回去啊。”
李时沐扯掉防水布,白色的薄灰瞬间扬起在空气中,令她捂住了嘴。范拾忆一看,她当然记得这是某天李时沐要她拿走的行李,她拦住李时沐仍要继续的动作,“好啦好啦,明天我来弄,你快去洗澡。”
“很快的。”李时沐坚持道,她其实是不希望范拾忆回到了家,却没有一件自己的东西放在原来的位置。像个第一次进门的陌生人一般,范拾忆的痕迹应该填满整个屋子才对。
“好啦,知道你想什么。”范拾忆推着她往客厅走,笑道:“穿你的就是了,又不是没穿过,再说这些东西闲置了这么久,总得洗洗才能用。”
好像很有道理,李时沐垂头想着。
“我还以为你那天就会全部扔掉。”范拾忆看起来有些开心,毕竟当时都说了那样的气话,就算李时沐赌气把东西全扔进垃圾车,她也不会有半丝意外。
李时沐在沙发坐下:“我就想着,万一哪天你就回来了呢,对不对,我多有先见之明。”
范拾忆一怔,还以为李时沐当时失恋得如手起刀落般决绝洒脱,不知她原来始终抱着能重归于好的期望。即便说过恨,那也该是将爱意粘黏包裹在内里。向来口是心非的人说的话,她当时怎就看不透。
范拾忆也不知回什么才好,杏眼一弯,笑得温柔,道了句:“我家阿时最聪明。”边说着捏捏她的脸颊,俯身要献吻,李时沐却敏感的捂住了嘴,摇着头,声音从手掌中溢出来:“会传染。”
“没事。”
“不要不要。”李时沐扑腾着起身,拿着衣服奔进了浴室。
范拾忆也不再逗她,熟门熟路的找到家用药箱,拿起药盒仔仔细细的看说明,听得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起,突然对药盒失了耐心,待李时沐出来,看见的便是端放在桌上的一杯温水和药箱。
“李医生,你看你得吃些什么药。”
“我吃过了……”李时沐无奈的盯着药箱。
“是吗,我可没在你包里看见药盒。”
“在医院吃的嘛……”
“我还不知道你。”范拾忆斜睨她一眼:“赶紧病好,你感冒不好我都不能亲你……乖啦~”
听得这句话,李时沐眨眨眼,真的乖乖找片剂,其实她知道没有退烧药,便找了能稍微镇痛退热的感冒药,皱着眉服下。片剂化得快,些微药沫黏在了咽喉,满嘴都是难受的苦味。
“看那么多病人的医生居然自己怕吃药。”
李时沐灌了两大口水把药沫化了个干净,这才梗着脖子辩道:“这是讨厌吃药,不是怕。再说这能一样吗,你抓那么多坏人,子弹打自己身上不也一样会痛。”说完才反应过来什么,赶忙呸呸三声驱走晦气:“呸,我乱说的。”
“说就说了,忌讳什么。”范拾忆向来不介意,她眼里的李时沐从来不信命,尽管爱的柔肠百结,仍觉得爱情最早产自什么多巴胺、荷尔蒙、内啡肽之类,而非什么玄乎的命运,但一放到她这,就迷信谨慎得令人无奈。
她拖着李时沐进了卧室,随便冲了澡便换上白衬衫躺在床上,灯光已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隐约绰透出天光。
李时沐已经脑胀得不行,等范拾忆洗澡的时间几乎就要睡着,她这时已经不甚清明,却仍抱着范拾忆嘟囔:“会把我衬衫睡皱的。”
“那我穿什么不会皱呢?”
李时沐闭着眼假意长叹,嘴角的笑意隐没在夜里,覆盖着没说出口的回答。
穿什么不会皱?当然是不穿。但她真不想自己的体温变得更高。
李时沐在床上翻来覆去,还伴着隐约的咳嗽声,范拾忆当然也睡不着,像哄孩子一样紧紧搂着,抬手去触碰额头,摸到额前的一层薄汗,想要起身去拿冰袋,被李时沐的手无力的抓住了衣角,细微的一声:“别走。”
“我不走。”范拾忆小心翼翼的侧躺着,柔声哄道。
“出过汗就好了。”李时沐头埋在被子里,声音含含糊糊,带着沙哑和鼻音。
范拾忆抚着李时沐的背脊,动作轻柔,直到感觉到李时沐揪住自己衣角的手指松开,还有因为鼻塞而发出的重重的呼吸声,这才让自己也入了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