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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晚夏时节,谁人能忆过往蹉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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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夏时节,金陵城醉。这便是卫青尘每日所见之景,只是看多了,便也乏味。况且如今边塞动乱,纵使卫青尘心怀天下,也不得不因一纸诏令,委身这一座千年古城之内……
“清尘。”身后,一个白衣女子悄然说道。纵使卫青尘尚未回头,也必然猜到了她正含情脉脉地望着自己,可他还是不禁回了头。
“子衿,雪非阁离我的住处不近,可你却来了三次。”卫青尘口中轻语道,双眸却不由自主地移向桌案,不敢看她。今日的她太美了,恰到好处的桃花笑靥,轻描淡写的柳叶弯眉,一双澄澈分明的多情双眸,惹人垂怜的一绺青丝,再加之令人失魂的樱桃粉唇,使人不由得想入非非。
“清尘,你与我乃是多年好友,我入住卫府,暂得平安,只是不知父亲如今境况几何?”白子衿双眸垂泪,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更是惹人垂怜。
卫青尘却是愈发不敢瞧她,只冷冷说道:“恕我直言,令尊作恶多端,当初人家奈何他不得,只得作罢。如今你家大势已去,他成为众矢之的,也是人之常情。”
白子衿闻言,登时瘫坐在地上,一袭白色绣荷长裙登时散开,如同一朵栩栩如生的白色水华在满池清水中亭亭玉立。卫青尘见状,伸手欲扶,却觉得一空,蓦地垂下双臂,缓缓走出书房,却还是不禁回眸望了眼白子矜。
她竟昏死在书房之中,卫青尘只觉心内一惊,不由得暗骂一句:“我怎忘了她体内尚有痼疾?”便匆匆跑去,慌张地抱起白子矜,急忙跑往药草堂,疾走之势竟不逊于乘奔御风。
白子衿静静地躺着,第一次觉得好温暖,那是冬日里的一缕暖阳,也是寒蝉时的一点火苗,她想起来,想感受生命的快乐,想俏皮地拍卫青尘的肩膀一下,但她实在……实在不肯割舍躺在他怀里的温暖。于是,她只能“昏死过去”,只能以这种方式躺在卫青尘的怀中。
转眼之间,卫青尘已是闯入了药草堂,一个苍老的药师看着他,虽是满脸错愕,却是闲适地说:“卫少爷,白姑娘又病倒了?”
“是。”卫青尘言简意赅,便是一把推开案桌上的药物,小心翼翼地将白子衿放了上去,众药师见他神色匆忙,已是震惊,又见他摔破了不少药罐,一股子不悦之情油然而生。苍老的药师却是不急不躁,瞅准几处穴道,便利落的刺了进去。
“白姑娘已无大碍。只是她这病与薛……薛姑娘一样,极易反复,却又不痛不痒,若是要保她平安,切忌受寒。”药师娓娓而言,卫青尘也是极为恭敬。十年前,薛寒陵大病一场,如不是他用尽毕生医术,方使薛寒陵转危为安,自己也得以再与薛寒陵共度残生。只是,造化弄人,十年前的大病没让薛寒陵从自己身旁离去,五年以后的自己却让她香消玉殒……
思绪之间,白子衿已是苏醒过来,看着卫青尘的双眸中也多了一丝歉意。
“我自会想办法救你父亲,你养好身子便是。”卫青尘说罢,便觉周身上下有一股暖流,不由得想起了梧桐叶,薛寒陵最爱的梧桐叶。
穿过曲折悠长的华美廊间,便离梧桐苑不远了,五年以来,他每日都会来梧桐苑小半个时辰,不为赏景,只求不忘佳人芳容,但每次,记忆中的薛寒陵都是模模糊糊的,好像她从不属于这个世界,好像她从来没有出现过,但他清楚地知道她出现过,她爱过他,她和他一起在油田中嬉笑,一起在溪畔放肆的逐水……
朦胧之中,他竟然流下了一滴晶莹的泪珠,可他已好久好久没有流泪了,除了那日抱着薛寒陵嚎啕大哭,纵使现在回想,也觉得不可思议,他从不相信自己也会流如此多的泪水,但那一日,他只记得自己的泪水打在薛寒陵华美的脸上,留下一道又一道清晰无比的泪痕。
梧桐苑依旧如往常一般,古朴、破旧,没有一点点生气,就好像五年前一样,五年了,不知不觉间,已经五年了。排闼而入,眼前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景色,梧桐树依旧和往昔一样,硕大健壮,就和五年前一样,桐叶纷飞,被劲风吹散,化为污浊尘世间最末的齑粉,飞舞在漫天日光中。十年韶光已如梭,斯人逝,故存不再,怎奈何秋色梧桐眠?
五年前,他陪生命垂危的她一起来看桐叶飞舞,她穿着极为普通的秋色华服,却依旧遮不住她国色天香的相貌,靠在梧桐树下,就像是个离家的孩子终于躺在母亲温暖的怀抱中,那样安静,金黄的日光洒在她的肩上,如同华美的披肩,淋漓尽致的修饰着她的美好,她的脸色却是那样苍白,那样惨白,却依旧看着卫青尘,给了他最后一个微笑……
醉墨阁中,白子衿远远地望着梧桐苑中的卫青尘,他还是去了那儿,时光荏苒,五年的光阴眨眼即逝,她也爱了他五年,整整五年,她对他的爱,绝不逊于他给予薛寒陵的爱,但她却一次也没说起,就这样埋藏在自己的心里,她不敢说出来,薛寒陵是个完美的女子,她端庄大方、但又俏皮可爱,她可以给予卫青尘欢笑、快乐,但白子衿做不到。
白色的长裙被早来的秋风吹乱,白色的子衿也迎风飞舞,但是她的双眸从未改变,她的目光从未转移。三年前,父亲为了家族重振,竟不惜让她入宫选妃,就在父亲告知她的后一日,卫青尘便带着自己逃了出来,她想问为什么,但又担心结果是因为她长相像极了薛寒陵,所以一直将这个秘密压在心底,不让别人看出来。
日光曚昽,卫青尘坐在石凳上,静静地看着桐叶飞舞,似乎想在如此温暖的日光中找到薛寒陵的身影,最后却化为一刹花火,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中。他真的还爱着薛寒陵吗?卫青尘心中莫名闪出一丝疑惑,为什么自己不敢看白子衿?为什么每次来梧桐苑都看不清薛寒陵的身影?为什么自己在白子衿晕倒时会如此担心?为什么?
终于,卫青尘一声厉喝,似是五年来的一丝发泄,似是五年来的后悔,也牵动了白子衿的心灵,她终于重重地坐在地上,口中嘲笑道:“卫青尘,薛寒陵带给了你快乐,所以你爱上了她;可是你知不知道你也曾带给我快乐,所以我也爱上了你……”
她终于下定决心,缓缓起身,却极为迅速地走下阁楼,放肆的奔跑,不过半刻功夫,她已闯入梧桐苑,就像一个闯入者一般,惊慌失措地看着卫青尘,卫青尘的脸上闪过一丝奇怪,却匆匆跑来,握住了白子衿的纤纤玉手,凝神望着白子衿。
白子衿的右手被紧紧握住,只觉吃痛,不由得望向卫青尘,却正好对上卫青尘多情的双眸,一时有些犹豫,却不料卫青尘的手劲越来越大,一把将她扯了过来,只两指之差,他便要吻到了她,却并没有吻下去,只将拖着拽入梧桐苑内。
古老的房子,却是崭新的床榻。脚步匆忙的二人一路上将无数梧桐叶踩成齑粉,发出沙沙的响声,激起风声一片,卫青尘却并未因此稍作停歇,白子矜已是眼角垂泪。或许是手臂吃痛,她不由得娇哼一声,卫青尘却似没有听见,依旧大力的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地推开早已布满尘土的木门。
手只一掷,便见白子衿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地摔在绒黄色的床榻上,不及她稍作反应,他便已闭上房门,重重地将她压在身下,近乎疯狂地望着她,嘴下离她的樱唇不足一指之隔。
“清尘!”白子衿最后一次费尽力气地喊了一声,似是捉住救命稻草一般,他终于停下,紧握着她双肩的手也莫名失了力气。白子衿看着眼前这个男子,他依旧风流倜傥,却已没了生气,其实他早已没了生气,他的生气和他一生的爱全都给了薛寒陵,那个给了他一生快乐的故国神医,她也见过薛寒陵一眼,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用在她的身上也只觉肤浅,而那夜,她屏退下人们后,对她只说了一句“替我照顾好清尘”。
白子衿看着薛寒陵,第一次觉得自愧不如,她在临死的最后一霎,不是为了见恋侣一面,也不是为了索取什么,而只想找个她信得过的人,她认为可以照顾卫青尘、可以带给他欢乐的人共度残生。而白子衿却不可以,她永远不会这样,她是个自私的女人,她不希望自己的恋侣心里还藏着另一个女子,但是薛寒陵已彻底进入了卫青尘的心中,永生不变……
卫青尘看着失魂落魄地白子衿,第一次有了歉意,却鬼使神差地说了句:“对不起,寒陵。”果然,果然!白子衿闻言只觉眼前一花,就要昏死过去,却还是对着深爱着的男人怒道:“为什么!为什么你那么爱薛寒陵,为什么我苦等多年也换不来你一句‘对不起’?为什么世间人心如此险恶,我还要遇到你,让你在我的心中撒盐,为什么那日我不拒绝你,为什么不入宫选妃?为什么要受你凌辱!”
“子衿,子衿……我……”卫青尘看着白子衿,第一次无言以对,他爱着薛寒陵,深深地爱着薛寒陵,那种爱是谁也不能击碎的,但他又对白子衿有种莫名其妙的好感,他只能看着白子衿,尽管眼中满是歉意,却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白子衿终于挣扎着起身,看着卫青尘,冷冷说道:“卫青尘,我当真是爱错了人,你自己好好保重,我今日便离开卫府,入宫……选妃。”
卫青尘闻言只觉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看着白子衿,下意识地握住了她的手,却没有说一句话,白子衿侧目望向颓废的卫青尘,也觉心中一痛,泪水竟忍不住地打了下来,一滴一滴,尽数打在卫青尘的手上,她终于挣扎了一下,却是那样轻而易举,那样轻而易举就挣脱了,她匆匆离去,却终于一个踉跄昏死在梧桐树下。
繁华的桐叶落下,飞舞着自己绝美的灵魂,却几经婉转,终于落在了白子衿出尘的白衣上,如同在一副绝美的夏日何花图上,填上了一叶梧桐,那样别扭,却又有一丝说不出的魅力,好像它本应该于此,就如同白子衿一般,她本就该离开卫青尘,本就该入宫选妃,本就该成为那龙殿凤阁中熟睡的美人,就这样长眠不醒……
卫青尘颓废的坐在地上,莫名地感到一丝心痛,白子衿最后那句 “为什么我苦等多年也换不来你一句‘对不起’?”当真是在怨他?她当真深爱着自己?为什么?我也想问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如此爱薛寒陵?
他终于闭上双眼,半生情景都在眼前流过,如同涓涓溪流,而这一次,他却并未发现薛寒陵的身影,而是一个白衣女子。她笑,他在旁边看着她笑;她哭,他在旁边轻声抚慰;她饿了,他就在半夜三更到处觅食,只为让她饱食一顿;她生气,他就任她拳打脚踢,绝无怨言;而现在,她终于离他远去,再也没有她的身影……
他终于颓废的起身,缓缓走出房间,夕阳的光辉已洒在大地的每个角落,他却觉得眼角一疼,竟又落下了一滴泪珠,远处的她竟然昏睡在梧桐树下!他不要命的跑了过去,匆匆抱起她,急急忙忙便往药草堂去,曲折悠长的廊间如同魔鬼一般,一次又一次阻隔了他的道路。
他终于匆忙地放下白子衿,轻轻替她把脉,那样微弱,气若浮丝,他只觉心中一痛,竟大喊了一声:“上天!你已夺了我的薛寒陵,还要将白子衿从我身边抢走吗?”
“清尘……”白子衿已经苏醒,却是那样有气无力,几乎没有一点生气,就如同五年前的薛寒陵一样,那样虚弱,而他也一样束手无策,只能静静地看着薛寒陵和白子衿先后从自己身边离去,他不甘如此!
卫青尘几乎癫狂地奔向药草堂,终于,终于药草堂三个字映入眼帘,他又闯了进去,众药师皆是不理不睬,唯有今晨那个苍老的药师眼睛厉害,匆匆将自己眼前所有的药物一次性扔在地上,空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地方,卫青尘终于得以将白子衿放在案桌上,那样小心翼翼,就如同对薛寒陵一般。
“扑通”一声,卫青尘竟然跪了下来,他看着苍老的药师,匆匆说道:“药师,五年前,我曾求你救下薛寒陵,你却说回天乏术,只能一命换一命,我的犹豫令我此生后悔;五年后,我求你救下白子衿,无论如何,一定要将她救下,不论什么办法,就算是一命换一命,我也要她活下来!活下来,而且要她健健康康在我眼前,哪怕只是一场浮生残梦……”
众药师见他声音恳切,本是震惊,再听他所言,也觉感动,情不自禁移向老药师的地方,看看能帮些什么忙。
一个相貌姣好的女子轻轻托起卫青尘,轻声说道:“我是沈氏,名叫嫣如,你叫我嫣如即可,师傅的医术天下无双,平生只佩服薛寒陵一人,如今斯人已逝,师傅必会全力相救,你先与我在外面静静等候就是了。”
“好。”卫青尘声音颤抖,看向嫣如时也多了一丝深情,不知为何,嫣如好像一个人,只是又少了些味道。嫣如看着卫青尘也觉熟悉,好像就似故友,却又记得素未谋面,又如何成为故人,只得强压下心头不解,同卫青尘去往不远处的醉墨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