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引》miuou

1、全

　　魂引
　　天空泛着青黑的颜色，寒意透过衣服缓慢的渗到皮肤上，若有似无的碰触着寒冷意识的神经。
　　窗户外的世界仿佛也透着无比的诱惑和绝望。谢泽一边着迷般的凝望，一边抑制着胸中难以控制的某种欲望。
　　一个灰色的影子自对面高楼上坠落，异物的冲击也让谢泽不禁吃惊的张大了嘴。
　　“是什么？那是什么……难道……”
　　环抱在胸前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下一瞬间，谢泽开始露出笑意，但却在下一刻因为身后叫到自己名字的声音而沉默的回过头。
　　“这文件中午12点前就得拿到对方公司去，可以快点把它整理出来吗？”
　　来人很快离开了，他再次回头看向窗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围观人群用嘈杂阻挡了他的视线，看不见……谢泽有点默然的拉上了窗帘，坐回办公桌前，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电梯里的灯光虽然明亮，但当门打开的瞬间由外部渗透进入的黑暗却是说不出的冰冷。开门关门之间的交替，隐隐约约的有某种不熟悉的东西窜至自己身旁一般。
　　原以为已经上升到自己所住楼层的电梯却显示着目前正处在不熟悉的楼层，谢泽皱起了眉头。
　　电梯稍微下沉了一下，又缓缓开始上升，仅仅几秒钟的时间，谢泽感觉到了一种窒息，而那也仿佛正是连日来纠缠着他的思绪。一种深刻的、冰冷的窒息感，带着铅一般的沉重。
　　当电梯再次铃声响起的时候，谢泽顿时一阵惊悸。交换一般，自己走出去，而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一脸毫无感觉的样子把轮椅推了进去，电梯门即将关闭的瞬间，谢泽不自觉的伸出了手。
　　仿佛终于感觉到了什么一样，轮椅上的人终于回过了头，一双眼睛里满是绝望，谢泽伸出的手就象冻住了一样停止在空中，被电梯门阻隔了。

　　手腕上的高级货告诉谢泽时间已经是午夜了，半夜2点绝对不是一个该站在阳台上看风景时间，可是他无法让自己走进房间里。
　　“绝望”……那就是“绝望”……那双眼里满溢着绝望，跟那个时候，是如此的相似……
　　“我是不相信的！”谢泽眯细了双眼，所见的景物都变得模糊，微微的一松手，手中的香烟在黑暗中堕落，火星隐约的闪烁着。
　　望着消失的闪烁，谢泽稍微的迟疑了一下，很快的，他叹了口气，转身向屋子走去。
　　刚要走进玻璃门的时候，一阵风横着扫过，垂地的窗帘呼的一声挡在了他的面前，他粗鲁的拨开，却透过反射看见了一个似乎是正在下坠的黑影闪过。
　　全身一阵战栗，谢泽一下子扑到栏杆处，向下看，但空荡荡的黑夜，依旧被黑暗充斥着，没有别的东西。
　　浑身脱力一般的顺着栏杆坐到了地上，谢泽的脑子里又闪现出那梦魇般的一瞬间……

　　一连好几天，谢泽都没有回家，那天夜里的事情总让他觉得自己的屋子里有些阴郁。不过，这么些天都没有回去，似乎也还有点想念那间屋子，所以，今晚他还是选择了回去。
　　电梯间的灯光总是暗淡得让人压抑，谢泽呆呆的站着，等了好一会，电梯才显示下行。
　　当电梯到达的时候，里面却是空的。
　　“怎么搞的？”等了好一会的电梯里却没人，难道是有人恶作剧？谢泽有些恼怒。
　　他走进电梯，刚要关上电梯门的时候，坐轮椅的身影再次从黑暗中出现。一时间，谢泽的手指都忘记了有所动作。
　　轮椅停在了电梯箱里的右侧，看样子是没办法按到楼层，已经回过神来的谢泽很绅士的询问轮椅上的人需要到几层。
　　“13。”淡淡的回答，却有无法让人忽视的压迫感。
　　“13？”谢泽不自觉的寒战了一下。
　　对方没回答，似乎是不想再重复，谢泽也只得按下了13。
　　自己住在18楼，那么那天晚上遇到他，是要下去13楼吗？谢泽不禁考虑起这个无聊的问题，可是直到电梯到了13楼，打开门，轮椅出去，再关上门，谢泽都始终没想起那天夜里第一次遇到轮椅上的人的时候，电梯的指示是向上，还是向下。
　　电梯铃声再一次响起，提醒谢泽18楼到了，一走出电梯，看见的是好几天没见过的自己家的大门，黑漆漆的大门，此时看来说不出的阴冷，又是一阵寒战，9月天，却总是不禁寒战，谢泽决定把门换掉，尽管几个月前，它还是自己的最爱。

　　开门，开灯，脱衣服，把自己丢进沙发，一气呵成的动作，掩饰不了的疲惫，目光有些散乱的四顾自己的空间，胸中涌起一阵阵的陌生与寂寞的感触，突然，谢泽的目光定在了一个角落，瞳孔猛然的收缩，紧接着就是一个箭步冲过去，把一个相框“啪”的扣了下去，因为太过用力，一些玻璃碎片四处飞落，谢泽却死死的摁住，尽管手在颤抖，依旧没有放松力道。
　　“啪嗒！”、“啪嗒”，屋子里顿时响起了拖鞋的声音，仿佛发自一个巨大的空间，越来越响，越来越近，谢泽不断的深呼吸，最终无法抑制的把已经破烂不堪的相框扔了出去，随着一连串的碎裂声，拖鞋的声音消失了，屋子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寂静。
　　谢泽浑身都是汗水，眼睛死死的盯住相框所在的角落，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了过去，在相框的残骸前跪了下去，小心翼翼的拿起相框，看了半晌，却突然粗鲁的掰开，把夹在里面的相片拿了出来。手被相框的碎玻璃划出道道血痕，但谢泽却一脸麻木，缓缓的掏出打火机，把照片点燃，看着照片不断的被火焰吞噬，谢泽发狂般的笑了起来。

　　冯豫曾经跟谢泽说：“这间屋子是属于我的！”言语间满是笃定。
　　谢泽记得自己当时只是笑着回答：“既然你喜欢，那就是属于你的吧！”
　　点燃一支烟，心绪却没由来的烦闷，透过办公室的窗户看出去，想起了电梯里遇到的轮椅人，想起了那日窗外掉落的身影，也想起了冯豫。
　　“死了……都要缠住吗？”谢泽把烟摁在了烟灰缸里，嘴里呢喃着。

　　坐在沙发上抽完最后一支烟的谢泽终于站了起来，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那间屋子一段时间，因为冯豫的死。他们是恋人，同性的恋人，但别人只以为他们是朋友，冯豫也并没有跟谢泽住在一起，偶尔来住上几天，总是会很亲切的跟周围的人打招呼。冯豫就那么突然的死去，从这个“朋友”家的楼顶上，纵身跳了下去……
　　谢泽从来没否认过对冯豫的爱恋，他并不觉得两人之间的关系需要隐瞒，事实上在乎别人眼光的总是冯豫，所以了解他们的人，都想不透为什么冯豫会选择那样的死去，像为情所困，像徇情……
　　谢泽觉得自己完全能够理解冯豫的死，可是冯豫死后发生的一切，却是谢泽所不明白的，不愿意去深究，所以，他选择离开。

　　拎着旅行包走出了门，最爱的黑色的大门已经换成了普通的暗红色，谢泽咬了咬牙，转身离开。
　　站在电梯口，胸中又是一阵悸动，似乎总觉得电梯里有些诡异。
　　红色的数字不断的增加着，终于到了18，电梯门开了，里面空荡荡的，谢泽呼出一口气，说不出是放松还是失落。
　　电梯门关上了，又带进一些冷风，谢泽深深的吸了口气，同时，也皱起了眉头。
　　他闻到一股味道，就夹杂在刚才那阵风中，有着浓郁的熟悉的味道。
　　冯豫！谢泽一下子想了起来，那是冯豫的味道，他爱用的熏香的味道！每当他点燃熏香后，屋子里就会充斥着这种味道！
　　谢泽狠命的按着电梯的按键，但电梯却故我而忠实的下到了底层，谢泽立刻又按下了18。
　　电梯门正要关上，突然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闪现，谢泽下意识的按开了门，果然，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正要消失在大楼的门口。谢泽立刻追了出去，自己都不知道为了什么。不过就是觉得这个背影吸引着自己。
　　谢泽追了出去，不断的奔跑，却总是追不上，跑了好几百米，那坐在轮椅上的身影却奇异的消失了。
　　怎么会这么快？！谢泽觉得不可思议，一个坐轮椅的人竟然会快过自己！
　　调节了一下呼吸，谢泽想到了冯豫的熏香味道，又匆匆的跑了回去。
　　可是当他到了自己所住的大楼的楼下的时候，楼下已经围满了围观的人，大家都仰着头，在议论着什么。
　　谢泽猛然抬头，终于看见了众人议论的焦点，而那里，也正是自己所住的房间，熊熊大火燃烧着，灰黑色的烟雾弥漫开来，谢泽觉得手脚都蔓延着冰冷，闭了闭眼睛，他突然开始打量四周，可是除了喧闹的人群和夹杂在人群中的消防队员外，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该死！”谢泽诅咒般的谩骂，又抬头看了看被火焰吞噬的房间，突然露出无奈的表情。
　　“那终究是属于你的房间吧……”谢泽苦涩的笑了起来。

　　家里已经没办法住了，把后续的麻烦丢给保险公司后，谢泽住到了办公室。
　　平静的日子过了几天，仿佛是一场大火烧出了一线空隙。但谢泽心中明白，绝对没有结束。
　　再次遇到坐轮椅的人，谢泽心中有些不知所措，并没想过不会再次遇到他，但会在自己的公司遇到就有点奇怪了，为什么这个人老是出现在自己的周围？而且上次的大火来得虽然诡异，但当初要不是他把自己引走，也许自己就回到屋子里，葬身火海也说不定，是他救了自己吗？
　　越想越觉得这个坐轮椅的人很奇怪，谢泽又追了上去。直到挡住了他的去路，谢泽才发现，这似乎是自己第一次追上他，并真真切切的看清楚他的脸。
　　那是一张平淡无奇的脸，苍白的皮肤，清秀的五官，眼中满是哀愁，却完全没有记忆中的绝望。
　　谢泽有些失望，难道自己对他的印象竟然重叠上了冯豫的影子吗？那张轮廓分明的艳丽面孔在自己的心中竟然是如此的挥之不去。
　　坐在轮椅上的人望着谢泽很是不解。
　　“先生？”
　　谢泽慌忙的让了开去，却不小心绊到轮椅边的副轮上，扑倒在人家身上。
　　“哇！”两人同时叫了起来。
　　“对不起！”谢泽一边道歉一边直起身体，却猛然的从坐在轮椅上的青年的眼中看到了一个人影，毛孔刹时间全部收缩了起来。
　　“冯豫……”谢泽转过身，看见一个正要离去的背影，立刻追了上去。
　　坐在轮椅上的青年稍微偏了偏头，眼光忽然变得模糊……

　　“冯豫！”谢泽大叫着追上那人，却发现根本不是冯豫，完全没有一点相象，根本是认错人了。
　　心中涌上一种感觉，为什么自己老是会被某种事物或是感觉吸引着离开呢？每当自己觉得似乎会发现什么的时候，莫名的恐惧袭来……
　　他立刻回头奔向大厅，远远的，看见坐在轮椅上的青年依旧在原地，惊讶的同时，迅速的接近。
　　正当他想要好好的抓住对方一探究竟的时候，“轰隆”的响声让大楼整个陷入了恐慌中。
　　谢泽看向轮椅上的青年，垂着头，看不清面目，但下一刻，他看见了青年无力垂在身体两侧的手！
　　轮椅在移动，左右前后的胡乱转着圈，但轮椅上的人却没有操纵！
　　“冯豫！”谢泽仰头高喊，声音在混乱与嘈杂中回荡，而谢泽的目光却也集中在了天花板上的吊灯上。
　　吊灯的铁索慢慢的断开，一点点，一点点，谢泽张大了嘴，却无法呼喊，终于，吊灯挣脱了铁索的束缚，顺从了地心引力，谢泽的目光追随着吊灯堕落的轨迹，阴影笼罩在了坐在轮椅上的青年头顶……
　　谢泽闭上了双眼。可是，奇怪的，没有听见任何的声响，真的没了声音，连先前的嘈杂都消失了，只留下寂静，谢泽感觉到有什么来到了自己身边，但他不愿意睁开眼睛。
　　所有感觉都消失了，谢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沉重，渐渐的失去了意识……

　　谢泽睁开了眼睛，看见了医院的白色天花板，白色天花板很多地方都有，但是他还是知道这里是医院，因为这里他不久前才来过。
　　“醒了？你觉得怎么样？”温和的声音也是熟悉的。
　　“不太好！”谢泽知道事实上还会更糟。
　　“你不该抽烟，不该奔跑，更不该激动！你知道，那样对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很不好！”上了年纪的医生看着不听话的病人的时候，多多少少有有点无奈。
　　“我还有多少时间呢？”谢泽似乎在想别的事情，问得有些茫然。
　　“半年左右……”医生看了看谢泽“如果你不再象今天一样激动的话，应该能活得更久一些！”
　　谢泽拒绝般的摇头，“没意思，真的！”他仿佛自言自语“我知道自己要离开，所以迫不及待的送走了他，现在，他寂寞了，要我尽快去陪伴他……他来接我了！”
　　医生闭了闭眼睛，他知道，眼前的病人活不长久了！

　　历路又遇到那个男人了，奇怪的男人，但自己却记得那双眼睛，记得那张面孔，深刻的记得。
　　3个月前一次意外的坠楼，让历路终生都必须依靠轮椅，在那之前，历路不曾觉得人生会如此的绝望，可是现在呢？
　　历路知道那个陌生的男人杀了人，在那个天台上，他把另一个男人推了下去，但那男人却没有反抗，掉下去的男人死掉了，历路听大楼保安说过。
　　为什么自己什么都不说，因为，在最后那一刻，自己看见了他的双眼，被推下去的男人眼中并没有绝望……历路不明白，所以一直在找机会想问问杀人的那个男人，但每次都问不出口。
　　今天，自己再次遇到了那男人，却还是无法问出口，也许，再也没有问出口的机会了。
　　因为，当历路推着轮椅到自己住的大楼下的时候，那个男人就掉落在自己身边，双眼睁开，仿佛看着自己，眼中没有绝望！
　　历路抬头，看向大楼顶部，天空中没有阴霾……也没有绝望的气息……
　　“冯豫，究竟谁能告诉我！我忘不了他的双眼，我从空中掉落，我充满了绝望，那个时候，我看见了他的双眼，眼中竟然也有着绝望……然后，他想要杀了你，你眼中竟然没有绝望，所以我没有救你，也不想救你；现在，他死了，眼里也没了绝望！为什么？你们都没了绝望，只有我，每天都活在绝望中……究竟为什么我会如此绝望？”
　　历路又看了看躺在身边血泊中的男人，轻轻的呢喃：
　　“谢泽，你杀了冯豫，他没有绝望，如今你死去了，也没有绝望，那么，我才是唯一绝望的那个人吗？”
　　“只有……有希望的人才会感觉到绝望……希望越多，绝望就越深……”历路又想起了冯豫死前曾经跟自己说过的话。
　　不认识谢泽的历路，却是冯豫的朋友……

　　医生站在谢泽的病床前沉思着，原本他不应该让病情恶化得这么迅速，如果不是过于激动，脑癌的扩散速度不会那么快，也不会因为压迫了神经而产生幻觉，导致精神失常，原本他不该选择这样的死亡方式……不过，当一个人没了任何希望的时候，一切都变得无所谓了……
　　“那个人是叫冯豫吧！”医生叹息，想起了2个月前，得知谢泽病情后那个俊美的年轻人眼中心碎般的绝望，“他现在一定在哪里为谢泽哀痛吧！”

　　谢泽的办公室空荡荡的，窗户没有关上，风穿过窗户，偶然翻动了谢泽的笔记本，3个月前的日期，下面有着一行文字：
　　“我知道自己即将面对死亡，可是我不甘心，我想要和我爱的人永远在一起，看他微笑，看他阳光般的面容，我不想孤独的离开……对面大楼上有人摔了下来，一个生命或许就结束了，冯豫，原谅我的疯狂吧！我深爱着你，甚至……想要带你一起离开……”
　　风再度拂过日记本，后面的页面全是空白……

　　“只有……有希望的人才会感觉到绝望……希望越多，绝望就越深……”
　　1个月前，医院的花园里，灿烂的阳光下，冯豫曾经笑着告诉因为坠楼事故而无法再行走的历路，那个时候，他的眼中也没有一丝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