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无题 ...

  •   纽约时间凌晨四点。
      严涵吃力的将尤生一点点拖进房间。
      他将他放在地毯上,再从胳膊下箍住尤生整个上半身,接着用力地抱起拖到床上,然后一手托着他的后脑勺一手轻轻放下。尤生淋了不少雨,严涵不敢怠慢,一件件的从左手,再从右手,最后才又小心地将一件件褪在脖颈处的衣服脱了下来。
      尤生似乎是感到了不舒服,光着膀子,嘴里哼哼着就转了个身伏在床上。
      严涵抱着那些湿漉漉的衣服颤抖地跪在床上。尤生的左后肩,刺着两个字母——“An”。
      一晃已有八年过去,他想起两人还在上学的时候,尤生为他补课时递来一张纸,纸上写着“yanhan”,尤生那时道,原来你的每个字里都有个“An”啊。
      两年前的自己,怒吼着要求尤生滚出自己的生活,那时所有的感情都被脑子支配着,血液的冲劲让他恨不能杀了尤生,而事实是,他也的确这么做了,在城市人流最多的岔路口,他一把将尤生推出了马路。尤生被车甩出五米之远,断了腿,一个人在医院躺了两个月,严涵没有去看过他,仍旧上课复习,认真过好自己的每一天。
      或者就像是战争一样,面对着所有人,未必是敌人,如自己的妹妹严谨,都顺着时间站到对立面,抱着亘古不变的敌意。可是世界那么多人,这么孤独,却只有你。
      愿意做我的后背。愿意被我遗忘,愿意承受我的负担,愿意将你最脆弱的一面交予我啊。
      严涵双手捂着眼睛,止不住泪水,嘴上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

      冷静下来之后,严涵端来热水,为尤生擦过身子换了洗过的新睡衣。
      然后坐在暖黄色的台灯下,拉过尤生的手,悄悄为他剪掉满是泥的长指甲。尤生的手不停地抽搐着,严涵简当做没看见,仍旧耳语似的跟他说笑。大约是过了很久,尤生叹了口长气,从梦中平静地醒来。
      “你来做什么?”他问了这一句便转过身不再说话。
      严涵简为他盖过被子,压着莫名的情绪笑道:“来接你。”
      尤生想开口讽刺,却实在没有什么精力,双唇几次开口都没有说出一个字,没过多久他便又昏睡了过去。

      三天前,严涵靠着尤生母亲柳云给的地址找到了尤生租的地下室。
      进去时,门没锁,里面也没人,到处都是啤酒罐、卷烟纸和烟草。墙上随意地贴着几张照片,大约都是聚会时照的,光线昏暗,几乎看不见脸,不过靠着尤生耳角下的胎记,严涵还是认出了他。
      趁着尤生没回来,他花了一个下午将臭气熏天的屋子打扫了一遍。纽约似乎正处在雨季,黑色的地板到处都是水渍。严涵从床下找到了一台抽湿机,还有一个泡着发霉的披萨的平底锅,里面似乎还混着尿液一样的浑浊液体。
      这里没有洗衣机,好在刚刚来时经过了一家洗衣店。
      整个房间里最干净的竟然是马桶刷,上面还有一张没来得及撕下的标签。严涵找不到刷子,只好用它刷地板,狠狠的三遍之后,地板终于露出了原有的木色。
      傍晚的时候整个房间终于好看了些,严涵大笑了几声,想感叹终于恢复原貌之类的话,可他又想到自己根本没见过这个房间的原貌,心情也就黯淡了下来。
      严涵甚至出门逛了趟市场,买了新的被子毯子,新的窗帘,似乎只要他看见的,都买了个遍。来回又是几个小时,天色已近深暗,尤生仍是没有回来。
      换了所有东西,做了尤生爱吃的红烧鱼,他还是没有回来。
      打开巴掌大的天窗,外面只看得见来往行人的双脚而已。路面有些湿润,似乎又重新下起了小雨,严涵烦躁地抽了两根烟。这些年他在别人眼中沉稳内敛,却总在面对尤生的问题上毫无耐心。

      天刚亮的时候,严涵报警了。异国他乡,无依无靠,严涵虽交流无碍,却是个出了名的路痴,不出五个街道就会迷路又怎么寻人?
      也巧,接警是个华裔警察,两人英语比划了半天,严涵骂了句操蛋,警察回了句东北调的“狗日”。
      然后交流瞬间轻松愉快了很多。
      那人中文名叫陈胜,移民已经有十年了,一家都在这里,所以中文自然没落下。陈胜劝道:“在纽约失踪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你放松点,既然没有发现尸体说明极大可能还活着。留个号码给我,回头找到了联系你。”
      若是平时在国外遇上了,严涵一定会交个朋友,可现在尤生的事情已是焦头烂额,他实在无心考虑这些。

      又是焦急的一天,严涵几乎没有坐下过,一直在门外的街道转着,希望转个身就遇见或者疲惫或者精神的尤生。

      直到今天凌晨,陈胜打来了电话,尤生找到了。
      在离布鲁克林大桥不远的地方,整个身子趴在水塘里,烂醉如泥。恰巧不远处发生了抢劫事件,而他行迹可疑,警察本打算搜身,却被他一拳挥了过去,因而以袭警的罪名被逮捕了。
      严涵到警局的时候尤生还在昏睡,全身被搜出的东西除了些纸币就是大麻了。好在有陈胜的帮忙警察才没有深究,罚款之后他从警局拖出了尤生。严涵说谢谢的时候鼻子有些发酸,来纽约后的一切都太不顺利了,如今陌生人雪中送炭,且能见到尤生平安,怎能不心酸。

      凌晨的时候,尤生醒了。
      严涵趴在桌边也早早醒了,昏黄的灯光下两人静静对视着。
      严涵先道:“天气预报说今天是个好天气,咱们去看日出怎样?”
      尤生习惯性地摸摸口袋,再抬头看看不远处原本放着大麻的地方,闷声开口道:“我烟呢?”
      严涵简单开口:“扔了。”
      尤生咬着指关节,语气里满是躁动,他揪过严涵的衣领一字一句道:“那是我的东西,你凭什么?”
      严涵的目光依旧温柔,他淡声道:“去看日出怎样?”
      尤生粗暴地摸着脸,整个脑壳似乎都要炸掉了一般,他扭曲地怒吼了一声,想把所有情绪都发泄掉。三年前如此,现在依旧如此,他就是怎么、怎么也没法对严涵说不。
      严涵从一堆干净的衣服中挑了两件较暖和的,然后自言自语道:“早晨还是比较冷的,要注意保暖,好在你的尺码我也可以穿......”
      尤生也不答话,只默默接过他递来的衣服一件件地换上。他很想告诉严涵这里大楼耸立根本没法看到日出,可他又不想开口说话。而严涵一边收拾一边顺手把几件不属于尤生尺码的衣服丢进柜底,后者装作没有看见。两人的气氛和谐又古怪,就如纽约的天气一般。
      严涵笑道:“好在陈胜肯借车给我,我们去他布莱顿海滩的房子看日出,听说还有远远的海景,非常不错。”
      尤生终于语调平常了些,他奇怪道:“陈胜?吴广?”
      严涵先是一愣,继而大笑了起来,难怪他觉得陈胜的名字很是耳熟,他一直觉得这是缘分使然,原来他和历史上的名人同名!严涵向尤生解释了如何认识陈胜的过程,尤生只是“哦”了一声便没有再说话。
      二人开着车,一路向北,从威廉斯堡大桥过了河。尤生回头对他皱了个眉。严涵明白他的意思,海滩在南面,应该从布鲁克林大桥经过才是,可他就是不想从那座大桥走。连看一眼都不想。
      尤生望着窗外:“David已经死了,你不用照顾我的情绪。”
      严涵不搭理他,继续说着自己在国内的趣闻。
      尤生低声清了清嗓子笑道:“看来你在国内过得不错啊。”
      严涵有些顿住,不知道他是在讽刺或者其他,也就三四年的时光,两人的生活完全颠倒。自己现在的生活虽不如以往尤生的高贵,却充足实在,完完全全经自己一手打拼。而面对现在的尤生,严涵有种是自己偷窃了他生活的错觉。
      尤生缩了缩脖子,闭眼道:“你没必要内疚。”
      严涵叹了口气,心想,原来自己的错觉是内疚。也的确,尤生变成现在这样,几乎都是自己的责任,大概从见面的开始,自己的每句话,每个眼神,每个动作,都不由自主地充斥着内疚。也许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自己都会一直保持这样的情绪,可是这样的尤生,如何才能让自己不产生这样的情绪?

      六年前的高考,尤生阴差阳错的被北方的学府录取。任何人都不认识,甚至他都不了解那座城市。严涵仍旧考在南方的家乡,他了解尤生性格内向,不擅交朋友,因而二人仍旧常常见面。那时还没有高铁,从南方去北方坐火车要十几个小时,严涵每次都坐到吐。可匆匆过了两年,尤生便狼狈地考来了纽约。原因全在严涵。
      不过好在纽约有David,有啤酒,有大麻,有一切可以缩短时间,放纵生活的东西。
      David是尤生打工时认识的华人,性格外向大方,在国外的时候尤生遇到的很多麻烦都是经他帮忙解决,久了也就特别依赖他。二人确定恋人关系的时候David已经在国内结婚并育有一女,其实在国外这样的关系通常会得到很多人的谅解,不过David的家人仍在国内,尤生十分理解。二人便始在外人面前保持着朋友的关系。
      至今David在国外的遗物,泽西城的一套房子,他老婆仍旧放心地交由自己打理。
      当然这些严涵都是在很久之后才听说的。其实如果可以,他一辈子都不想听到这些。

      又过了大半小时,窗外吹进的风里开始带着满满的咸味,严涵知道,海滩终于快到了。
      就如陈胜所说,那房子的确视角一流,二十层的高度,近四米的落地玻璃,朝着南面远远看去,海风卷着深灰色的浪一次次扑下潮湿的沙滩。可惜今天云层叠叠,似乎没有日出可看。
      尤生瘦了很多,整个身子埋在躺椅上时严涵从后面甚至看不见身影。

      严涵收拾完东西便扔了罐咖啡给尤生,他头没抬,也没接住,咖啡划过他的胳膊落在地毯上。

      尤生只是想到似乎是半个月前他还和David来过这里,不过不同于这次,他们是为了送货才来的。David自己有份体面的工作,却愿意陪着他满世界的跑,做着吃力廉价的活计。他以前总说以后会补偿David,可惜时间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越是烦躁,越是发晕。有一瞬间,自己都觉得特别矫情,可是一想到原本早晨晚上都可以见到的活人就这么死了,怎么也抑制不住自己。
      尤生开口跟严涵要了根烟,抽惯了大麻,普通的烟根本就是隔靴搔痒。他一把摘下卫衣帽子,嗅了嗅鼻子,光着脚向行李箱走去。
      严涵站在厨房静静地看着,手里还握着青菜。
      尤生一脚踢开箱子,在四边的小口袋仔细地摸索着,他记得以前藏了一小袋在这里以备不时之需,现在正是时候。
      刚刚还在几米开外的严涵一下子跑过来踢开了箱子,里面的洗漱用品撒了一地。
      尤生顾不上严涵,也顾不上脸上眼泪和鼻涕的混合液,跪在地上,从口袋掏出卷烟纸将手掌里有些发霉的烟草颤抖地卷进纸里。
      还没卷完,身后的严涵用手臂一下子勒住他的脖颈,将他整个人往后拉开,看见尤生仍旧紧握着大麻,他大吼道:“给我他妈的扔掉这些!操你妈的!扔掉啊!”
      尤生的脸已经憋得紫红,他左手尽力地伸出胳膊要把手里的大麻塞到嘴里,右手死命掐着严涵的胳膊,想要从缝隙中呼吸些空气,可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连挣脱都没力气。严涵的声音在耳边一遍遍的重复:扔掉!扔掉!意识渐渐输掉,尤生再也没有力气握住手中的东西,大麻掉在地毯上,撒的到处都是。
      严涵扔开尤生,将地上所有的大麻用手拢起然后一把抓起来迅速地扔进马桶冲走。回头的时候,尤生正贪婪的将地上剩余的大麻碎屑舔进嘴里,满足的神情一下子就震住了他。
      从前的严涵虽然混账,本质上却从未做过出格的事情,而现在面对的瘾君子是自己心目中最完美的尤生,他一下子失了神,整个人都掏空了似的茫然,当年老爸死去的感受像远处的海浪一样一下子涌上了心头。他扶着墙,喘着粗气,双腿直颤抖个不停,满脑子都在天旋地转,然后没有任何预兆,他便吐了,吐得昏天黑地,趴在马桶上时连胆汁都吐了出来。
      快到傍晚了,两个人依然躺在地上。一个浑身凌乱,一个满是秽物。一个躺在客厅,一个躺在卫生间。
      先爬起来的是严涵。昏睡了一下午他终于清醒了很多。他喊了声尤生,没有应答。忙跑出了卫生间时,尤生依然是白天的姿势躺在地上。走近了才发现,他好好地躺在那儿,正呆呆地望着落地窗外的海景。
      也不过几个小时,就好像经历了生死一般。严涵逼着自己打起精神。他把尤生从地上捞起放在躺椅上,然后换掉了脏衣服,做了些重口的川菜。
      菜一盘盘端上桌子的时候,尤生死而复生似的坐来了桌边。
      饭间,严涵小心地避开白天的事情,对尤生说自己大概是有些水土不服,让他不必担心。
      尤生不语。
      两人分开太久也没有什么共同话题。
      严涵总是想开始个有趣的话题,就好像早晨说到陈胜名字时那样。
      可尤生烦躁道:“你怎么这么烦。”
      严涵瞪着眼睛:“我什么话都没说。”
      尤生翻眼道:“你脑子很烦。”
      严涵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舌头和胃虽然想吃这些可口的菜,但心情真是没有一点食欲。两个人一言不发的吃完这些,各自收拾进了房间再也没出来。

      天还没亮,严涵便早早起床了。睡了一夜精神终于好了很多。
      来来回回收拾了好一会儿他才发现尤生睡在客厅躺椅上。可能是半夜实在难受才换到了这里,想到时间还早,严涵便拿了毯子给他盖上。就像前天晚上一样,入睡的尤生仍然会偶尔抽搐两下。
      想到尤生的性格,严涵猜想大约是那个死掉的David带着尤生走上这条路的。他喝着白开,静静地想,这样的人,死了也没什么可惜。

      出门的时候严涵有些心不在焉,钥匙没带门就关上了。尤生也没抱怨,相识的几年,这种场景他太习惯了。不过好在陈胜今天也会回来,所以两人没久留,朝着沙滩步行而去了。
      天色蒙蒙亮,街道的路灯还没关。雨后的海风有些凉意,尤生将外套的拉链拉到顶端,然后缩在衣服里瑟瑟发抖。
      严涵脱了外套递给他,他也没拒绝,快速地穿上了。
      “你以前身体可是比我还好的。”严涵叹息。
      尤生愣了一下,知道他大概在说什么。他嗅了嗅鼻涕,笑问:“我猜你心里一定以为是David逼我染上那玩意儿的吧?”
      严涵心想难道不是么。
      良久,尤生幽幽道:“正好相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