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往事》沈写意

7、重逢

　　再回来，已经隔了四年。
　　四年改变了什么？高楼大厦，心情喜好还是伊人已不再。
　　谢怀恩甩甩头，将自己从过往的回忆中抽离，若不是苏晓大婚，大概她是不会回来的，这几年来，父亲自杀母亲抑郁还有…孩子的出生，她仿佛就像一根稻草，被压得喘不过气挺不起身来。
　　她在万达广场前下车，想着给苏晓挑个合适的礼物，却在抬头看见荧幕时忽的一怔。荧幕上：男人面容英俊身材挺拔，女人妆容精致小鸟依人，好一对璧人。
　　真是再好不过。
　　看到这里，怀恩不禁难过，为什么她可以对所有人事淡漠疏离，却唯独在林致远面前，一次又一次失了分寸。也罢，若这感觉还在，那只能说明她还是爱他的，一如当年，只不过这只能是在心底最深处的渴求。
　　渴望而不可得。
　　“怀恩。”
　　有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怀恩缓缓转身，看见来人，微笑：“陈铮，好久不见。”
　　陈铮本不能确定是她，只是这背影太像，故忍不住还是叫出了声，只是当她转身的时候，心还是顿住了。面前心爱的女孩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那个她，眸色中的清亮被淡漠代替，面容却依旧洁白皎好，如夜空中清冷的月亮。陈铮的心既然一如往昔在她面前一沉再沉。
　　“我还以为认错人了，什么时候回来的。”陈铮开口。
　　“苏晓结婚，今天刚回来，参加她明天的婚礼。”
　　“还走吗？”这才是他心中最想问的。
　　“再看吧。”其中她是真的不确定该不该走，留下来害怕遇见林致远。离开再回去这些年停留的小城，但是母亲的医药费和孩子的生活费已经捉襟见肘，她必须找一份新的工作安定下来，然后才有出路。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陈铮似乎看出她的难处。
　　“谢谢，我还有事，先走了。”
　　“嗯，明天婚礼上见。”
　　“好，再见。”
　　……
　　陈铮目送她离去的背影，一动未动。她的头发似乎长了许多，安静地披散在肩头，身影似乎又单薄了许多，让人忍不住想要圈在怀中。
　　翌日，见到苏晓身穿婚纱的模样，怀恩不禁眼眶噙泪，苏晓看着面前越发单薄的女人，之前的怒气统统化为乌有，只化为一个紧紧的拥抱。
　　“死丫头，这些年想死我了，你跑去哪里了？”苏晓带着明显的哭腔问道。
　　“我在桐城，我很好，你放心。”
　　“死丫头，跑这么远，还很好，瞧你都瘦成什么模样了！”
　　“晓晓，祝你幸福。”把我的那份幸福也享受完。
　　苏晓听闻只将她抱得更紧了。
　　苏晓将怀恩安排落座后，只留一句：“等我，不许再离开。”便去忙了。
　　怀恩安安静静地坐着，低头不知思索这什么，身旁就有一个黑影坐下，还未等她抬头，就已传来：“我们又见了。”
　　是陈铮。“恩，是啊。”她淡淡回应。
　　后来，他们似乎又絮絮地说了很多，其实大部分都是陈铮在说，而怀恩只是静静回应，很少会开口。
　　婚礼进行到很晚，待苏晓夫妻俩送完所有亲朋好友后才方来寻找怀恩，怀恩等了很久，期间陈铮离开时还询问是否要送她，她只是回答：“晓晓叫我等她，你先走吧，谢谢！”陈铮只好先走，临走前要了怀恩新的手机号码。
　　晓晓找到怀恩时已经夜里十一点多，虽有抱歉，但更多地是怕这死丫头又无声无息的跑掉。
　　“您好，我叫张伟，早就听说晓晓一直在找你，今天终于有幸见到真人。”
　　张伟是一名律师，听说追了苏晓整整四年。怀恩心想，真巧，我离开他也有整整四年了。
　　“我是谢怀恩，很高兴认识你，以后我们晓晓就拜托给你了。”怀恩真心说道。
　　“只要我在，一定会保护她珍惜她，你放心。”张伟的眼里充满真诚。
　　“好啦好啦，我和怀恩还有些体己话要说，你先回家吧！”良辰美景，大婚初夜，苏晓竟然还让自己的老公先回家。
　　“晓晓，别闹了，我暂时不走，明天我们找时间约，好吗？”怀恩自是知道今天肯定是万万不能打扰他们的。
　　苏晓也似乎知道怀恩好意，不想让她为难：“那说好了，明天我来找你。”
　　“嗯，我等你。”
　　滨江的天气还是那么好，苏晓选了家咖啡厅，怀恩却只点了杯温热的牛奶喝着。
　　苏晓看着面前的怀恩，只觉得她越发的安静，不禁心疼：“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晓晓，我有孩子了，叫小米。”怀恩仿佛在讲别人的事一样，那么平静。
　　“是林致远的吗？”
　　怀恩未开口，苏晓心下了然。
　　“当年，他来找过我，问我你去了哪里？”苏晓看着她，看到她眸中似乎有光亮，只一瞬间又闪过。
　　“当年我走得是有些仓促。”
　　“其实那时候我也找了你好多天，但是你电话始终关机，再到最后竟然成了空号。其实林致远这样的身家背景，派人去查一查，岂会找不到你，我当时也不知道他为何找到我，但他最后留了句话，让我日后见到你时帮他转达。”
　　他说：“我待她真心，她却视如敝屐，若他日回来，我必千倍百倍讨回。”
　　怀恩心头微怔，然后便是长时间的沉默。
　　“晓晓，其实我已经打算回来了，在桐城，找不到什么好的工作，为了小米和我妈其实我是想回来的，但是我害怕见到他，也害怕让小米见到他。”怀恩忽的开口。
　　“你还要躲多久，你真的想让小米一辈子都看不到自己的爸爸吗？回来吧，我也可以时常看到你们，张伟的人脉也不错，我让他帮你留意份工作，以你的才华在桐城那样的地方怎会有发展。”苏晓字字珠玑，让怀恩无法拒绝。
　　怀恩思考了很久，看着苏晓，微笑点头。
　　而后的一个月，怀恩异常忙碌，办离职、回滨江、找房子、为小米找幼儿园，好在有苏晓夫妇的帮忙，都不是难事，苏晓想把母亲一并接来照顾，但是不知怎的她母亲怎么都不肯离开，只怀里紧紧抱着一无尾熊玩偶，像孩子一般任性，好在还有张妈，但为了给张妈分担怀恩还是坚持又找了一个看护，方便照顾。
　　苏晓第一天见到小米的时候，就疼爱的不得了，小米乖巧从不吵闹，甚至有些这个年纪本不该有的懂事，让怀恩更加歉疚心疼。然后，便是更加频繁的想起他，想到这里，她心头更加复杂难言，索性收敛心神，专注的收拾房间。
　　一个在滨江的最南边，一个在最北边。一座城，这么多人，应该也是很难再相见的吧。
　　谢怀恩想过千万种和林致远重逢的画面，却在这一刻，这么突然，这么狼狈甚至是触不可及。
　　怀恩是为了救一个老人而闯的红灯，而林致远刚谈完项目路遇到这里，一如当年，和她的遇见总是那么让人心惊让人难以想象。
　　“老奶奶，你怎么样了，要不要送你去医院。”说着便将老人慢慢扶起。
　　“谢谢了姑娘，我没事，人老了，不中用了。”
　　车中
　　“老板，我下去看看。”司机颤颤巍巍地说道。
　　“不用，我自己去看看。”林致远声音平静，透着冷漠。
　　谢怀恩是听着车门的开合声回头的，殊不知，这一转便是经年流转，再也离不开视线。眼前双手插兜，面容英俊的男人直直地看着她。他大概，还恨着她吧？她该怎么办？
　　“没想到会在这遇见你。”怀恩淡淡地说道。
　　他的眸中有片刻的怔松，深不见底的目光在她的脸庞扫视一圈，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谢小姐，久违了。”他的语调极缓，语气中甚至有些玩味的味道。怀恩看着出神，似乎想捕捉到他这些年的变化，却发现那份隐忍的、清冷的、内敛的感觉依旧不变，唯一改变的是他的态度更加淡漠疏离。
　　“上车吧，送你一程。”林致远望着她，继续说道。
　　“不用了，谢谢林先生好意。”谢怀恩婉拒。
　　他不答腔，神色有片刻的停顿，深沉的目光划过她清冷的眉眼，眸色却越发的冷：“谢小姐如今连赏脸都不肯了。”
　　谢怀恩无奈，安顿好老奶奶后，便跟着他上了车，他从西装裤兜摸出烟盒，点了一根，倏地，有猩红的光亮闪起，不久车内烟雾缭绕，他的目光明明盯着她，却在烟雾中又显得似有似无。车窗未开，怀恩终于忍不住轻咳了出来，仿佛惩罚，林致远深深吸了口烟，然后越发靠近怀恩，怀恩已坐在最靠近车门的地方，再无路可退，他低下头，有些凉意的脸颊，贴着她头顶的长发，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有清淡的烟草味道，还用着和当年一样的古龙水。明明已经近在咫尺，林致远却突然退了回来，只留怀恩一时无所适从。
　　他轻轻按钮，车窗降下，窗外凉风扑面而来，林致远心想，自己应该是恨她的吧，当年他那么疼她爱她，愿意将全世界最好的都给她，但她却偏偏不识好歹徒留一晌空欢，就消失在他的生活里。他不是找不到她，只是这些年孤独的生活，倔强的自尊和被践踏的爱情让他不愿去寻她，他不信：我林致远非她不可。
　　所以这些年，林致远身边的女人如走马观花，换了又换，只是，再无一个女人能走进他尘封已久的内心。
　　“我到了，谢谢你。”怀恩自知是躲不了的，于是上车的时候索性直接报了家里的地址。
　　见他未有回应，怀恩便开了门下车，林致远也未拦她，任由她离开。片刻，林致远也下了车，沉默地倚在车前。清冷挺拔的身影，愈发显得肩宽腰窄，英俊潇洒。然后又重新点了根烟送到唇前，这个小区，有些年头了，与现在的高楼大厦相比，只不过八九层楼安安静静地矗立在一方土地上，但好在地理位置极好，出入倒是极方便的。
　　谢怀恩在阳台上默默地看着楼下的林致远，他未抬头寻她，剪裁得体的西装，衣角随风飘扬，手中的烟一根接着一根，燃尽又燃起，火光忽明忽暗，不一会，脚下就已攒了好些个烟头，直至最终，林致远也未曾抬头，直接进了车里，银色的车身像一道闪电消失在小区门口。其实只要他抬头看看，便可让楼上的谢怀恩无所遁形。
　　接到小米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苏晓实在是太疼小米了，一出园就带了小米去游乐场，还喂得饱饱，小米也不认生，一口一口的“晓晓阿姨”叫着，一直甜到苏晓的心里。
　　待哄完小米休息后，已经将近21:00，怀恩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的摇椅上，微垂着头，握着酒杯。这些年，那种心痛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了，尤其在今天遇到林致远后更加强烈，他们仿佛就像是夜空中的双星，虽然看着离得很近，但实际却是遥不可及。
　　城市另一端的林致远，卧在沙发上，双眼微闭，似乎闭目养神，家里的摆设一如四年前，未曾有任何变动，当年谢怀恩离开后，虽然自己气极，但还是将这里买下，还叫阿姨定时来这里打理。他告诉自己买下这里不过是为了提醒自己这段感情给到的教训，以及这愚蠢透顶的过去。但事实上，这么多年来，一人驰骋在商场上，尔虞我诈，酒肉鱼欢，虚情假意，他偶尔也觉得疲惫，于是这里就成了他唯一的去处，林致远时常躺在怀恩的小床上，似乎想用力闻到怀恩身上清淡的味道，以此得到慰藉，但是每一次，都是失败而终。久而久之，他也放弃了，来得也少了，只是今天，不知不觉又走到了这里。
　　是缅怀过去，还是提醒自己。原来，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了。
　　翌日，送完小米进园后，谢怀恩直接到公司，看到桌上的方案，是关于最近的房地产竞标和策划，而决定他们饭碗的却是滨江集团。有些事情，真的是越害怕来的越快，那些避不可及的感情终究还是无所遁形。
　　她并没有想到，这些不过是他的精心布局和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