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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花瓷 ...

  •   天正洒着蒙蒙细雨,云馆瓷对着那堆土坟磕了三个头,撞向墓碑鲜血染红了碑上的名字,一身素衣被血溅的斑斑点点,似绣上点点红梅,我滚落到了那坟的侧方,雨水混合着血和泥土将我掩埋,不远处的人惊恐的叫喊几声后,嘈杂的脚步声和哭泣声由远及近,又慢慢离去。我已不知在这土里过了多少年月了,泥土的味道早已熟悉,草木一枯一荣已过几载,那些往事都快要腐朽,如我一般掩埋在土里,被世人遗忘。
      云馆瓷。何其荣耀,世代经商的富家小姐,她的瓷艺和她的歌声都是被世人所赞叹的,一件小巧的瓷件便引千金掷出,她短暂的一生里或许只有她的爱情不能被大家接受。她的爱情,她爱上了青家的穷小子,青子矜,我是她的最后一件瓷,倾注了她所有的相思和爱恋。
      嘈杂的谈话声把我拉回现实,这里多年未有人踏足。锄头落地的声音很多,每一锄都倾尽全力。一串虚浮的脚步向我的方向走来,我上方的土层长满了杂草,他每抜一株草都似要虚脱晕倒,每一株草被抜出时都能感受到上方土层的松动。他倒在地上大口的吸着气,挥手斥开了一旁预备帮忙的人,用双手刨开了土层,将我小心的取出,我给他冰冷的触感,他将瓶身上的土块抹干,却粘上了他的指尖血。他将我高高得举向耀眼的太阳,我听见他们赞叹我的美丽,也看见他们取出的子矜的棺木,他将我轻捧上了马车,车中铺着厚厚的软垫,一双苍老的手将我捧过,抚摸着我被青花纹补盖好的伤痕,一滴眼泪落在瓶身,热热的灼伤了我,他倒在了软垫上,一手将我紧贴心房,一手捂住眼睛,我看见眼泪从他眼角滑落,越来越多,如流水般。他是云家长子,那个唯一一个可以包容云馆瓷所有包括她爱情的人,他的手上满是皱纹,试图将那新旧血液融合凝固发黑的血迹抹干,打开尘封的瓶盖,却发现他虚弱的无能为力,就像他无法阻止云老爷对云馆瓷爱情的厌恶,无法阻止云馆瓷殉情的决心,两个至死都不改变决定的固执者。
      马车摇晃发出声响马蹄落地发出声响,嘈杂,我总会听到嘈杂的声音。那位挖出我的年轻人,踌躇的说:“父亲大人,祖父临终前……”而他的父亲,只躺在软垫上侧脸瞄了他一眼,继续抚摸着瓶身,我看出他犹豫后的坚决,看到三年前的情景。那时他正在书房练字,自那日跟随云馆瓷的家仆带回她的的尸身后,他就爱上了练字,那能给他的愧疚带来一丝平静,手下的人告诉他老爷快不行了,想要见他最后一面,一滴墨汁毁了整副字。云老爷像一个落水者抓住稻草一样死死的抓住他的手。用尽所有余力想要抓住他毕生维护的荣耀:“我此生所做任何事我都不后悔,云家永远容不得她云馆瓷胡来,即使我死了,他青子矜也不配我云家。”说完手就便落了下去,他轻轻的合上云老爷睁着的双眼。任人潮涌上哭泣,走回书房,关上沉重的木门,吱一声便陷入满室黑暗。云老爷终其一生都在维护自己的荣耀,云馆瓷终其一生在维护自己的爱情,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一直在维护自己所谓的孝道,竟可以眼看着自己最亲的妹妹被自己的父亲逼死,却不帮妹妹丝毫。三年孝满,他完整了自己的孝,却于子矜不义,他还是违了云老爷的遗愿,将青子矜和云馆瓷合葬。现在我才知我落地后那些脚步声,竟然是云老爷派人将云馆瓷的尸身抬了回去,让他们死都不能相见。临下马车时,云少爷将我放在祭案上,盖上了一块锦帕。
      天已经黑了,一阵风吹落了那块锦帕,门窗外透过稀疏几点星光,我借着星光打量着这个熟悉的房间,隐约间,我似乎看见一位满脸雀跃的少女在铜镜前梳妆,那背影很熟悉,我看到铜镜中反射出她的容貌,很美丽。她竟是云馆瓷。一束阳光慢慢透过镂花木窗,馆瓷转眼不见了踪影,我试图寻找她,尽力的想要透过窗户看外面的世界,却只看见一片无人的庭院。我想阻止她,或许他们不相见,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但我只是一只青花瓷而已。
      过了十几日,那位将我挖出的云公子又来了,他将我托出房门,我又见到了这一路熟悉的风景,一路的无限风光,却再也无法见到故人的嬉戏笑语,那时云馆瓷就是在这里遇上了青子衿。府外站着大批穿着丧服的人,还有两台灵柩,是馆瓷和子矜的。那位公子托着我走在最前方,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走向南城。哀怨的丧乐遮不住城墙上传来的歌词:“青青子矜,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那歌声中充满了期盼与喜悦,我记得那天也是细雨缠绵,云馆瓷约子矜在城墙见面,她准备把我送给子矜。:“青青子矜,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美妙的歌声期盼来的却是噩耗。:“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初闻子矜死讯的馆瓷,惊慌失措,以至在最后一阶摔倒,我就那么从她怀中脱落,她从泥污中挣扎爬起,将破损的我紧紧的抱在怀里,也那么贴近她慌乱的心,不理会满身的泥污,冒着越来越肆虐的雨点冲去了子矜的茅草屋。我们早已出了南城,满天飘漫着白色的冥镪,丧队停了下来,我的正前,那土坟的原址上出现了新的墓亭,是鸳鸯墓。
      两个固执者得比赛。云馆瓷终究是赢了。即便是在几十年后,虽然云家长子无法改变比赛的过程,却改变了早已落定的结局。一抔黄土撒了下来,渐渐将我埋入黑暗。我看了看侧方的子矜,他依旧笑的那么温润,只是他的手却怎么也握不住馆瓷伸出的手。馆瓷凑在他耳边又说了那句多年的誓言:“与君之恋,至死不休。”我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明明触摸不到,却显得那么真实,或许他们都不会去投胎,固执者从不会选择遗忘,更受够了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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