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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点不幸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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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外婆家养了五个女儿,妈妈是老大;爷爷家养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爸爸是最长的儿子,也是老大。妈妈怀哥哥的时候,爷爷奶奶眼看着第一个孙子将要诞生,喜从天降,好吃好喝地养着妈妈,不让干重活,不让吃有伤胎儿的东西。外公外婆看到大女儿怀了宝贝,隔三差五不远十多里的山路挑来米、面、土鸡、鸡蛋。哥哥在镇上的卫生院出生,很顺利,胖墩墩、肉嘟嘟、白嫩嫩,又是男孩,一家子欢喜无比。爷爷奶奶迎来了长孙,外公外婆成了真正的外公外婆,都把最好的东西拿给爸爸妈妈。奶奶绣了好几双小鞋子,打了小毛衣,缝了虎头帽,全部派上了用场。这些东西都是男孩的样式,奶奶说“一定是男孩!”;外婆也绣了好些小鞋小帽,可也有一半女式的,外婆说:“以后生小妹可以用。”
哥哥喝着营养的奶水,吃着四个老人精心准备的食物,健健康康地成长,活泼聪明,像一棵惹人喜爱的小树。爸爸常说,真是奇了,我正做着梦,梦见一只金色的龙在屋门口盘旋,我正看不清龙头在哪里,那龙就“呼”的一声飞到屋里头去了,我一下子醒来,你妈就在说肚子痛,那个时候六点多,我赶紧叫醒你爷爷,喊了你王大叔,一起把你妈抬到医院,在医院生了,你爷爷叫我记住时候,我记住了,结果阿奇出生的那个时候正好属龙,我就说:“真是一个奇事。”所以给他取名“秦一奇”。
九十年代初,计划生育搞得轰轰烈烈,谁家怀二胎了,就会有人来把孕妇强行拉去引产,若是一定要生,就非得交数值不菲的一笔罚款,可是农村里只生一个孩子怎么行?村子里偷偷摸摸的照样生,只是大都逃不过罚款的命运。那罚款是一定交不起的,当爹当娘的不得不向亲戚、邻居借钱,借了自然要还,男人不得不远走他乡,去广东、深圳、山西等地打工。
妈妈正好就经历了这一段不幸。哥哥之后两年,她又怀了宝宝,起初偷偷怀着,可是后来不知怎么的就被发现了,几个陌生人上门,一定要带妈妈去引产,妈妈是一定不愿意的,可是奶奶说:“阿奇聪明健康,家里也没钱交罚款,不如就打了吧,以后有钱了再生也行。”,爸爸虽已是成人,可遇事还是没有主意,于是孩子就被引产了,那是一对双胞胎,已经成形了,两个男孩。妈妈痛苦万分,身体也遭受了很大伤害,老人说,怕是生育上受影响了,得好好将养以后才能生孩子。
痛苦归痛苦,日子还得接着过。由于引产的事,妈妈和奶奶大吵了一架,婆媳矛盾就像火与火药,稍稍触碰就不可收拾。一年多后,妈妈又怀孕了,奶奶说不必生,因为她身子还没有恢复好,不是生孩子的良机。妈妈与她大闹一架,坚持再苦也要生。她就像一只惊弓之鸟,生怕任何东西伤害到她肚子里的小生命。这个时候,奶奶决定不再拿任何东西给妈妈和她肚子里的怪物。至于外公家,老二、老三、老四都嫁了人,他又多添了几个孙儿,外婆再也缝不出那么多的小肚兜和小帽子分给每个孩子,但他们还是支持妈妈生。外婆是个矮矮小小的精敏的女人,外公出去做工挣钱的时候,她算着日子交互往几个女儿家背冬瓜、南瓜、豆角,腊月里还会背猪肉和鸡蛋。家里日子紧巴巴,一分钱也没有,每日里吃清可鉴形的稀饭和蒸红薯、南瓜,等到外婆背来猪油和鸡蛋,才终于能见一点荤腥。
妹妹出生在六月一日——没错,正是中国的六一儿童节。但是她的出生就像奶奶说的那样,是个“怪物”。难产,生不出来。妈妈本是偷生,不能去医院,奶奶究竟不是铁心肠,忙慌慌去请了个有经验的婆子来接生。妹妹的脚和身子出来了,头却怎么也出不来,妈妈痛至数度昏厥,妹妹浑身乌青,直到两个人都奄奄一息,奶奶见势不妙,狠命一扯,把妹妹扯了出来,不料一不小心将妹妹摔到了地上,摔断了脐带。孩子还是活的,可是不会哭。“怕是不见得好”隔壁的许婶偷偷对奶奶说。
“救人要紧!”这时候一向沉默寡言的爷爷开口了。妈妈和妹妹都被送到了卫生院,性命已无大碍。几天后,回到家中,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之前的浑身乌青、相貌古怪的“怪物”小孩俨然已变成一个小小的天使。“老秦家生的个雪娃娃”许婶这样说,全村人说:“老秦家生了个画报娃娃。”
“是丹凤眼”,外公高兴地说,“出生在什么时候?”
“时候属蛇。”爸爸回答。
“属蛇好!属蛇好!”外公说,“属蛇就是天上的‘文曲星’,古代的状元都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这孩子以后读书成绩好,定能上大学的。”
外公读《周易》,对命理颇有自己的一套看法。爸爸妈妈听了也很高兴,因为外公“算命”总是准的,他算准哥哥很聪明,如今村子里没人会否定这一点。
都说女儿是爸爸上辈子的情人,是妈妈贴心的小棉袄,如今他们不仅有健康聪明的儿子,还有了玉雪可爱的女儿了,儿女双全,谁看了不羡慕?
“白是白,胖是胖,只怕是个傻子。”奶奶和许婶偷偷地说,“不哭也不闹,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小孩?饿了不会哭,逗她也不会笑,只会瞪着那双牛也似的大眼睛,不是傻子是什么?”
“也不见得,或许过段时间就好了。”
“怎么不见得?阿奇生出来的时候就会哭了,哭得多响亮,逗他的时候他就笑,那才叫聪明的娃娃哩。这个——”奶奶降低音量,神秘地说,“怕是生的时候脑子在里面憋久了,憋出问题了。”
“那姑娘家以后可怎么办?”
“怎么办?跟着她妈割青草、捡狗屎呗。”
或许奶奶的话应了验,妹妹久久不长牙齿,不会走路,后来终于长了牙齿,会走一点路了,却仍旧不会说话,只是瞪着她那双牛也似的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