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袖风雪》甄师叔

2、离开折斗 折斗先生麾

　　折斗先生麾下总共有两支徒弟，一支是门外的弟子，跟他一年，他挑喜欢的留下，成另外一支。另外一支，则是谢云珂在的这一支，一直由他领着。而折斗先生今年已近五十，谢云珂这一支也总共只有七人，云珂属小。大师兄和五师姐是折斗先生的儿女，一个叫风弄衣，一个叫风乐仪。二师兄是当朝丞相的私生子，连丞相自己都不晓得的私生子，当初是在折斗先生的这片林子中被生下的，叫齐若飞。这七个人里，唯独谢云珂和齐若飞是例外，其余人都是老老实实地做了一年门外弟子。也除了他俩外，所有人都姓风。
　　折斗先生懒，懒得把他们名字记得清清楚楚的，往日也就“风老大”“风老二”地叫着。故，姓什么，也不大重要了。

　　近日，折斗先生派给他们个任务——去隋照谷采杏花。要落下的杏花，满满一筐。云珂腿受伤了，便没去，同样留下来的还有老六，因前日功课做得不到位，也被罚不能去。不过算算日头，也该回来了。
　　一早上起来，就听着老六叫唤——“师父！师妹！他们回来了！诶……终于回来了！可是……啊，师父，师父！快来啊师父，你看，三师兄是不是背着五师姐呢……”
　　老头“蹭”地一下蹿出来，身轻如燕地“飞”到树杈上，挥挥广袖，上前把他们接回来。五师姐已昏迷，左腕上有血迹。随他们回来的，还有三五成群的白衣女子，所到之处，遍带花香。折斗先生暗道不好，折了根树枝，到她们三里以外，划下长长一道。
　　声洪亮：“来者，无论如何，不得越进此线。”
　　那几个白衣姑娘一怔，生生停了下来。白缎斗转，齐齐鞠了躬，称一句先生好，便开始告状。
　　“贵弟子不懂事，动我境内仙杏。亏得主子好生招待，差点叫人偷了去。主子仁慈，旁人不计，只要那小姑娘一壶血赔——”
　　折斗先生不犹豫一下，慢声敦调：“不可。”
　　白衣姑娘见势不妙，相对一眼，皆往前越，却被折斗先生一袖挡回。尘土颇溅，他掸了掸。
　　“留够你们回去的力气，别再挣扎了。不然，连回去的力气都没有。回去告诉你们珍主子，要我妥协，不可。”
　　那几个姑娘走得狼狈。却没有五师姐狼狈。待那些人的影子出了林子，折斗先生转过身来，脸也就沉了，盯得老三头皮发麻。
　　“是……是当时，当时走过了三里杏林，有人来迎，本想在那歇歇脚，但当天晚上来了风，筐子里的杏花少了些。那里遍地是杏树，哪想到就那一棵碰不得……”估计是给吓着了，老三说的语无伦次的，但是，折斗听懂了。
　　“你大师兄呢？”云珂这才发现，老大没回来。折斗蹲在老五旁边，食指与中指给她把脉，才发现她经脉紊乱，看不通是中了什么招式。
　　“嗯？大师兄？我们在去得半路上大师兄就走了，说是要去洛阳会旧友，还说跟您说过的，您……”老三脸色一变，戛然停住了。
　　折斗觉得有些无奈，但是这帮孩子都得靠着他。脑子有些晕，天旋地转的。老六把吓得不轻的老四带回屋子了。齐若飞站在老三和老四旁边，一言不发。

　　这一晚上，下了一场大雨。老头画的那条线也被冲得一干二尽。而远自隋照谷的一封信，就钉在了线前的那棵树上。
　　要谢云珂来说，这两天睡的都不算安稳，昨儿是因为老六早上叫唤，今儿就是老二。
　　“师父——！这信上说，五师妹中了她那谷底的一重心咒，说那秘诀在那什么袭人阁…师父……”
　　“闭嘴。”
　　谢云珂对面的老四睡得沉沉的，昨晚谢云珂哄她到很晚很晚，到最后可算是踏下了心了。老五被挪到了折斗先生的药房，这屋里，也只有云珂和老四。谢云珂被吵醒，甚不如意，想着改日与老四商量一番，换个位子，她这位子太容易被吵……咦，不对啊，刚刚他们说什么？
　　谢云珂乍醒了。
　　折斗正巧往这边看，谢云珂翻个身儿想事儿，正好躲过。她是来得最糊涂的一个，一直受着折斗的恩泽，往日老五待她也是好上加好……腿上的伤也都好了，上回的任务没去成，这回也算是能“将功补过”了。
　　往日采草药的地方有个地道，恰昨晚才下了雨，土膏微动，应该是更明显。银子什么的，从东边大叔那边打个欠条，就说是给折斗先生买东西的，记得上回云珂自己还有些私房钱，放在柳树林子左数第三行的第二棵下了。
　　万事具备。只待夜幕。
　　谢云珂美美地策划好这些，就美美的睡去了。而一墙之隔，异人同梦。

　　夏去秋来，凉风爽耳。蝉的叫声一声比一声弱，柳树叶开始泛黄。“沙沙”的声儿出现在静寂的夜晚。谢云珂离开折斗林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一个夜晚。睡前的时候，从外面风尘仆仆回来地老四跟她讲，她要努力练轻功，下次，就算是跑也不能如此狼狈。她当时就静静地看着老四，只咧嘴说了声好。只是不知道，她还能不能看到身轻如燕的老四了。老三一整天都蹲在草药房外头，云珂临走前还去看了看老五，她身上的血迹被清得干净了，看起来更安详一些。想想这些，谢云珂眼眶都有些湿了，又有些不想走了……
　　多待一日是一日，和夜长梦多，这两方大旗在风中飘摇，在她眼前飘摇，都把她晃晕了。手里提着的包裹，似乎更沉了。
　　她差点就要留下了，但是……那是谁？丛林里发出窸窣的声儿，谢云珂吓了一跳，生怕是野兽什么的，干脆就藏到了鼠洞里。
　　好像是人在争执的声音，刻意压低的嗓音让人分辨不出。
　　“是你今天看到的那封锦囊，你要是跟着的话，师父肯定会知道是怎么回事的！”是老六。
　　“你一个人怎么行？我们这么多人都那么狼狈。而且，这次是人家守株待兔，就算是瓮中捉鳖，两个鳖也没一个好捉！老六……”是老二。
　　“可是……”
　　“可是什么？隋照谷那边，临着长安。师父会顾及老五，不可能让这里空着，那你算算，这里还有谁？老四，老三，还有一个老七。老七派出去也是白派，老四也管不上什么用场。就算是师父为了追查我们，也最多是让老三出来，又或者，师父亲自……到时候躲到长安，我们可以找丞相收留。我打听过了，丞相只有我这么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儿子，到时候，滴血验亲，可不把他高兴坏了？怎么还会把我送给师父？”
　　谢云珂听的不乐意。什么叫派她也是白派？想跳出来辩解一下，又怕他们到时候也不让她去了，只好暗自翻了个白眼，暗暗测算着。老六犟不过老二，她连老六都犟不过，到时候被强行带回来就不爽了。等到时候出去了，再告诉他们。然后路途洛阳一次，若是能找到大师兄，则是更好的……
　　“文琢——”
　　云珂没看也知道，老六身形一僵。文琢是老六的名字，看来，这回是差不多了。时辰也差不多了，该跑了。云珂转身就跑，不久后，后面也传来了动静。她得意地笑笑，如神龙摆尾一样，扭着她的小细腰，往前走。

　　折斗先生，或是说风沉，背着手，站在那片林子后面，看着那三个孩子出去。想到给谢云珂的三个锦囊，心头一顿，一口血涌到嗓子眼。转身，将几方大字钉在身后那棵树上：
　　即日起，凡折斗弟子，有出折斗林者，不必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