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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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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樱睁开眼,已经是下午三点。爬起来走进洗漱台,镜子里的她,因为颠倒时差而产生的黑眼圈,有些婴儿肥却苍白着的脸,依旧平凡,却更加憔悴。疲倦的打开水龙头,狠狠地对自己的脸揉搓了一番,抬起头,湿哒哒的长发贴在脸上。
像女鬼一样。陈子樱勾唇笑了笑。才开始整理自己。
换上白恤衫和牛仔裤,加上一件深杏色的长款风衣,加上围巾,就出了门。她深深吸一口气,自言自语的说:“台湾,我回来了。”
12月,台湾的天气不比加拿大,甚至是有些热。五年,足够让一个人忘记故乡的体温。
拥挤热闹的街道,吵吵嚷嚷。街边都是熟悉的台湾闽南腔调,久违的味道和久违的空气。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一个异乡人,爬山涉水就为了回到这里,用身体去感受故乡的所有。
加拿大到这里,不过是半天时间。五年,不止一次的想要回来,却又一次一次的忍住。因为陈子樱知道,台湾是她的毒瘾,只要回来,她就会忍不住自己。没有别的理由,只是因为心里埋着一个人。一个她为了躲避而不惜跨洋过海五年离乡背井的人。五年来,想回来是因为他,不敢回来也是因为他。
那么这次呢?为什么回来?
Matthew是这样说的:“Cherry,回台湾吧!”他拿起那枚在阳光下烨烨生光的戒指,温柔的套在她的手上,嘴边的笑却不见半分喜悦,“你不回去,这辈子都不可能真正接受我。我在这里等你回来再告诉我你的答案。”
于是她回来了。用五年忘不掉一个人,得不到就应该放下了。她是这样告诉自己。回来一个人走完过去有他的那段路,一步步放下,然后回加拿大和Matthew举行婚礼。
时间总是这么残酷,年少的时候坚持着一定要等到自己喜欢的人,最后却还是选择了那个喜欢自己的。她的心已经等待得苍老了,无法再停下来痴痴地等,所以只能终结这场属于她一个人的漫长的单恋。
这条长长的路是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但她却执着的,要从K大的红缨花道开始。因为她的爱慕,从这里萌发,又从这里结束。
五年后的那条路依旧,只是走的时候那两片绯红长云早已经凋零,光秃秃的枝头,萧瑟而无力。
“回来的不是时候呢。”她有些难过的叹息,软软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要哭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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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樱!”汪逸承看着她,还带着稚气的脸上有着浅浅的笑意,“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扯着她,跑到那条长长的道路上,张开双手大笑,“你看,你的名字。”
一排排的樱花树开满了绯红的樱花,枝头满满,累累的低垂,像是绯色的云朵,又像是一团团粉色棉花糖,极其好看。而树下的人呢?
陈子樱私下里认为,汪逸承是更好看的。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头发因为刚军训完还是短短的,看上去很是精神爽利。他正烨烨的笑着,凌厉的眉峰也变得柔和,平日爱耍酷的眼微微弯起,一向特别的唇咧得大大的,心情像是很好的样子。陈子樱看着他,一时晃了神。
“喂。”汪逸承走上前,在她面前晃了晃手,“想什么呢?”
陈子樱看着他,问:“拉我来这里做什么?”
汪逸承瘪瘪嘴,“不是为了逗你高兴吗?你看,”他伸手指着拥簇的樱花,“樱花,”由转过来指着陈子樱,“子樱。这里全都是你,别生气了。”他笑着,将手一翻,手心里躺着的是一片浅红的樱花瓣。
那一刻,她内心的鼓噪让她认为全世界都安静了。漫天绯红的樱花,全部成为了他的背景。他眉眼弯弯,笔挺的站在树下,细碎的阳光透过花间打下来,让他带了点点金光。
陈子樱在那一霎那明白了。原来,她喜欢上了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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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樱向前走,勾起微抿的唇。
曾经这么喜欢这里的汪逸承,你喜欢过陈子樱吗?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因为他说她是樱花,所以她把名字改成Cherry。可是明明她的名字只是因为有一个酷爱秦朝的国文教授外公罢了。嬴子婴,子婴子婴。添木成樱,不过是妈妈说要更像女孩子一些。她的名字,分明和樱花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只是因为他这样说,所以连带着自己也会喜欢上樱花。喜欢上一个人之后,果然就会变得很奇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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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樱花道的尽头就是K大的南门。出了K大不远处有一条半大不小的巷子,夜里路边是满满的地摊长廊。各种小吃和便宜货,堆砌在街头,让人眼花缭乱。
陈子樱记得汪逸承上国中的时候每晚都会来这里摆摊,卖一些零零碎碎的物什。生意不算是很好,但是为了多赚一些总会摆到深夜,睡上两三个小时就去上课。而她呢,每日下午放学在汪逸承去打工的时候,就早早的跑到这里来为他占位置,等他来了再回家。因为汪逸承为了赚钱还债,一天要打三份工作,摆摊的时间需要在晚上八点过后,而这时候很多摊位都已经有人。现在回想起来,陈子樱反而觉得那段时间让她觉得最开心。
她那个时候那么小,只有十四五岁,每天放学跑回家吃过饭就来这里,吃着包包里的零嘴,慢慢悠悠的帮他铺开简陋的摊布,摆着东西,等着汪逸承下班过来。
然而很多时候他都会迟到,明明是两个小时的等待会被硬生生变成三个小时,甚至更长,漫长且无聊,难熬得让人想要发狂。刚开始的时候陈子樱还总会对他发脾气,“汪逸承!你再迟到我明天开始就真的不来了!你这摊子也别想摆了!”
那时候汪逸承会怎么说呢?他总是有些歉意的笑笑,听着陈子樱的训话,像是真的害怕陈子樱不帮忙一样,“别啊子樱,刚才老板要我加班嘛,对不起啊!”
每次看见他认真道歉的神情,陈子樱就会服软,嘴上嘟囔着再有下次就再也不来的话,却依旧一天一天,一天一天的容忍着他。到后来已经习惯性的不再抱怨。因为她知道,他一定会来,只要她等。
陈子樱想,或许她现在非比寻常人的耐性都是在那几年里被他磨出来的。可是现在,她已经不会再等了,因为她知道,这一次,他不会来。
她站在那几年每晚摆摊的那个位置,想要仔细辨认出她当年每晚无聊时用小石头划的字。那时候她总是仔仔细细的写,然后又一遍,又一遍。
“你干嘛总写我的名字?”有一次,汪逸承凑过来问她。
他靠的很近,陈子樱仿佛只要微微侧头就能感受他的鼻息。她停了手,压下心里的慌张,笑着说:“哪里总写你的了,不是还有我的!”
“你的字这么丑,一点艺术性都没有。”汪逸承嗤之以鼻,从她手心夺过石子,低头专心的写下两个人的名字。
汪逸承。
陈子樱。
她安静的看着他的侧脸,认真并且带着执着。幽微的街灯下,她和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年少时歪歪扭扭的字像是虫子一样钻入心里面,再也没办法磨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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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樱蹲下找了颗小石子,在那年被她写了无数遍的砖块上,一笔一划的重新写。
汪逸承。
陈子樱。
字已经不及当年稚嫩,反而清秀朴素,字字隽永。笔携相思,她突然觉得眼睛有些湿润,用力的吸吸鼻子。又拿石子用力的一下一下,把汪逸承的名字划掉,直到看不清字迹才抬步离开。
至此以后,我再也不会写你的名字。陈子樱心里想。
天已黄昏,陈子樱伸手摸摸已经唱着空城计的肚子,走进了那条长长的夜肆街。傍晚时分已经有不少食肆开好门,等着客人的到来。路边也是人满为患,不少小商贩推着手推车出来卖着简单而地道的台湾小吃。五年未归来,一切都没有改变。她慢慢的往最熟悉的那家店走去,似是陌生的第一次到来,又像是熟悉的再一次回来。
卖东西的是一个看上去苗条的婶婶,这时正抱着一个小孩,另一只手拿着笔写着什么。五年的岁月让她看上去变得年老了些,眉梢的沧桑和平凡加深了不少。
陈子樱轻声叫她:“老板,我要两条牛轧糖。”
老板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惊喜,“是你啊!”
“嗯。好久不见了。”陈子樱淡淡的笑。
年少时最喜欢的食物就是牛轧糖,妈妈每个星期都会买两条放进她的书包,然后自己每个星期都会来这里买两条,让老板切开,拿油纸包着,地道又古老。
老板放下孩子,笑着忙活起来,“我说还有谁会这样买牛轧糖呢,这么些年除了你和一个小伙子,也没有别人了。”
陈子樱听着也不应,只是轻轻的笑,让老板一个人叨唠着,“你已经好几年没有来了吧,我有时候也怪想你的。前年老太婆走了,这糖我学着做的却没了那种味道,会买的人也少了很多,不过老太婆走之前还叨念着你呢,说你答应了会回来买,所以就算味道不同,也还是想等等你。”
陈子樱一怔,有些发愣。五年,真的什么都不一样了。即使她仍然置身在这条食街,而那个会做出好吃的牛轧糖的婆婆却没能等到她回来。
她涩然的接过糖,付了钱后抿抿唇,“老板,我这个星期又要走了,所以这糖以后不用等着我了。”
老板看她一脸落寞的模样,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等她走了两步才回过神来笑着说:“没事的,我自己也想做。反正你来,总有你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