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兰若生沉月，梅似默见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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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鸾八年，修灵哥哥出征北伐，徒留我一人在家，那时，我不过十二岁，作为官宦世家世袭的王侯子孙，不过是少不更事的年纪，可是那时候，修灵也不过是十八岁的年华，却被迫上了战场。
父亲说，京城的风要变了，我却想着，哥哥是再也回不来了。
我们家的封地在卫国，国姓为平，卫氏一族便是指我们。父亲是天子面前的红人，娶了天子的表妹筠华王姬，乃是蜀国的掌上明珠。年少时与天子一起闯天下，现在立家立业，这些都是我无法明白的，哥哥却总是眉头紧蹙地听着，似是已经对自己未来的处境了然。
哥哥名唤修灵，表字丹燕，旁人称呼他为公子丹燕，只有父亲与母亲还有我，才能唤他修灵。可是，他不喜欢我叫他修灵，总是让我叫他阿灵，以显示我们之间的关系亲密无间。
我本名修凰，表字凤尧，在京中一贯是被嘲笑的对象，虽说我出自名门大户，可是到底是不如自家哥哥身份贵重，旁人眼里，哥哥是嫡长子，而我是次子，再加上自幼体弱多病，旁人只是遵照着母亲与哥哥的嘱咐去照看我，不过，也只是当着母亲与哥哥的明面上，做给他们看看罢了，实际上，我真真是个空白的人，身无所长，偏偏还是个吃白食的。
父亲对我向来是没什么印象的，母亲也不过是偶尔到访，大部分时间都是跟随父亲或是教导哥哥，至于我，似乎天生就是多余的闲杂人等，默默旁观，无所事事已经成为了我生活中的一种习惯。
人说，凰者，涅槃重生，是为妙乎。而我，注定不是这个命，也就注定要辜负了这一个凰字。可是哥哥却在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对我这个名字大加赞赏过。
哥哥承袭祖训，是为灵者，灵者，羽化之仙，注定是福音庇佑，他自幼长在前庭，与我相隔一个中庭，却不与我多有生分。
我记得那是一个很温凉的午后，刚刚入秋，日光有些迷离，淡淡地笼着我这个闲人。不过是入秋，我便已经感染了风寒，旁人只是收拾了屋子便离去了，我支起身子从床上下来，披了一件哥哥已经穿不下的长衫，缓缓移步去了外头。
这个时候，□□的人都是极少的，午后主子们都歇息起身了，前庭少不了人去打点收拾，不像这里，只能偶见几个下人洒水扫地，大多是些笨嘴拙舌的家伙，没什么人能接得上话的。
我拂去了石几上早早便凋零的落叶，微微叹了口气，忽觉口渴，又准备回身去房内倒水，转身，那男子就这么安然地站在那里，身上穿着整齐，我心下大抵也是分明了，但私心里却并不打算明白，只是装傻地想匆匆擦肩而过。
可是，偏偏他叫住我了。
“凰凰？”是难以置信的疑问，还有一种暧昧不清的温软语气。
我微微侧头看他，只是做陌生的语气问道：“你是何人？”我原本是不得出院子的，对修灵这个哥哥的认识也不过是偶然的一瞥，哪里会有过多的想法停留？
他大抵也是明白我的处境的，唇角捎带了一抹淡淡的笑意，暧昧不明，我辨不清，权当是他拿我当个笑话看，便不快地迅速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既然不说，我这个院子也自然是不欢迎你的。”
他突然俯身用额头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我的额头有些发烫，那触感是冰凉的，是疲惫的，我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弥漫出如释重负的坦然，他用轻微沙哑的声音勾勒出他那眉梢之间的疲倦。
“凰凰，我是哥哥，是阿灵，”语未毕，他忽然一字一顿地接下去，“要，记住。”
我又感觉到他那温软的唇轻轻触碰了我的额头一下，仿佛沾水一般，轻描淡写，却意味深长。
他如何离开的我至今都不知道，只是记得那句话一直在我脑海中萦绕，挥之不去。
阿灵。
我揪着衣襟，整整一月，我已经失去了你所有的消息，家里已经开始筹备着让我接替你的事宜，就待与国君上报了。
我的害怕蔓延的不单单只是你，还有我自己，阿灵，没有你，谁来支撑这片天？
我轻解衣衫。用指尖去触碰自己的每一寸肌肤，一肌一容，全是你残留的气息，那淡淡的，温软的，缱绻缠绵的，我用轻微的喘息声回应你，你的笑声低沉隐秘，仿佛这是一个晦涩却单纯的秘密。
你说，我姿容白皙精致，就跟我母亲一样，是一种柔和细腻的美。我有时也会怀疑，我是不是就是那个最适合的人，即使不论男女，我也愿意与你在床第之间交合。
周遭不知道我们的真情，只是以为我受兄长爱重，故待我也比平日要好许多，更何况如今，你音讯全无，我成为了唯一的继承人。
早晨起来，听见婢女们在外头细语。
“都说丹燕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又哪里是杂种可以媲美的？”
我自嘲地笑笑，人人都称你为丹燕公子，偏偏只有我，唤你阿灵，也偏偏只有你，愿意让我唤你阿灵。
清晨的浮光飘渺地升起一片虚影，那片阴翳始终难以驱散。我翻出了那只眉笔，想起了你清隽的字迹曾经在我隐晦的地方保有了那片印记，想起了你眉宇间不曾离去的愁绪。我攥紧了眉笔，不语。
许久，木门夹带着一种僵直的声音尾随的是一种婢女。
又是一天的伊始，阿灵，我对你已经无可眷恋，我已经把你刻入了我骨头深处，只能看着物是人非，时光流逝，自己一日比一日憔悴。
我知道，这些女子都是凡俗间派来惩罚我的，她们的话语恶毒至极，她们说，我活不过这个冬天，如今已经是秋天，你离开的时候是初春，我还有机会看到你回来吗？
后来，重鸾九年，国君派人去你驻守的地方支援，回来时，已经是次年，重鸾十年，京城中旁人已经开始称我为凤尧公子，把我真正开始看做卫氏一族的当家人。
那天，我特意盛装迎接归来的大将，里面没有阿灵，我已经十分确定了，自从某个下午，我翻到那绝笔书，就藏匿在我们欢好的那床缝之间，他已经说得很明白了，那便是离别，再无其他，我知道他万分愁绪难言，到底也是不怪他的。
“凤尧公子，许久不见，可是安好。”回神，是那无名的大将客气的笑容，我微微颔首，拱手一笑，道：“将军从边关归来，我等也是佩服不已，特来迎接将军，是为接风洗尘。”
大将也是名门出身，从前也是不大看得起我的出身的，如今却也不得不忌讳着我背后的势力，谄媚客气，我只觉虚假，却也深知阿灵你是有多么的苦累。床第之间的你，到底是不是真实的你，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我是你的秘密，是那埋藏在心底里最深的眷恋。
酒过三巡，大将让士兵将你的遗物呈了上来，我故作淡定地收了下来，也便很快结束了酒菜之乐。
细翻那遗留下来的东西，我只是看见了一堆衣物，抖了抖其中的一件，一枚玉佩跌落在地面，四分五裂，碎的倒是很彻底。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你说过，如今，这枚玉也碎了。我记得，这是临行前我送你的，我说过，这是我母亲的遗物，让你善自珍重。
你当时深深地看着那枚玉，承诺了我。
现下，玉碎了，真相又是什么呢？
你说过，我和我娘亲长得真像。
你说过，这玉佩我会好好珍惜的、
你走后，我去过你的屋子。
你走后，我看见了母亲的画像悬挂在你的书房。
你在不经意间留给我了这么多的回忆，可是，我在你心中可否停留过？
我感觉到面容浮现了水光，泪水静默了我们之间缱绻的年华，那段岁月，原来是欺骗的爱情。
重鸾十一年，凤尧公子毁容，癫狂不识人、卫氏一族隔日因莫须有罪名被弹劾抄家灭祖。原来大将的归来，从来就不是意外。
阿灵，是你一手促成了我们的爱情，可是，也是你狠心摧毁了他们。卫氏一族没有错，你也没有错，错的是我，是我和我的母亲，你爱上了她，却让我眷恋上了你。
命运用轮回跟你开着玩笑。
六岁的你却已经看透了人间的沧桑变化，而我为此沉沦。
当我们在多少个夜晚间徘徊，与黑夜化为冷漠的孤寂，我们在赤裸中相互依偎在这寂寥的苍茫间，窗外渗透出月光的清泠，我与你十指相扣，却看不见你眸色中的自己。
我当时的悲哀如今想来却也未尝不是幸福的，我拥有了你，哪怕那个人不是你，你拥有了我，哪怕我的心里寄存着那个她。是吧，是这样吧，我们之间，从来都是这般，又何必在乎呢。
阿灵，我还是你的凤尧，而不是凰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兰若生沉月，梅似默见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