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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斑驳 ...

  •   妖师。
      他停下离去的步伐,转身面向叫住他的人鱼,带着疑惑的目光望着对方,看到了一张嘴角有着浅浅笑意,眼底却是一片荒凉的脸。
      妖师,你觉得长寿,真的好吗?
      传入耳里的声音虚无缥缈,仿佛阳光下的泡沫,折射了阳光的璀璨之后,即将破碎。

      斑驳

      褚冥漾跟着这个紫袍身后,身旁是一个与他同为白袍的伙伴。这次任务很顺利,只是一个简单的净化任务,派一个紫袍跟随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有不怀好意之人趁机从中作梗而已,褚冥漾不想回忆某几次任务里都会恰遇某个鬼王高手,那样的经历让他无论几次了都还是觉得很惊悚。不过好在这回,虽然开头的确发现有几个低阶鬼族晃荡在地界边缘,但是基本在他用言灵加注在净化术中之后,那些鬼族们也跟着周围环境中的污秽一同消散了。
      他会那么沉默,是因为脑中一直回想着那名人鱼族的女子所说的话。那名女子从一开始的沉默,到后来开口唤他为妖师,时间似乎也没有过去很长,因为此次任务很顺利。虽然中途即使没有某人出现心血来潮请他去喝咖啡,但是依旧有鬼族介入。幸好任务顺利解决,随行几人都毫发无伤,安然无恙地回到了学院里头。
      “冥漾?”同行的白袍,是他的熟人,两人的孽缘是从国中的时候就种下了的。褚冥漾看着对方,那张脸似乎越来越粉嫩了——好吧,请原谅他的词穷,可是事实就是这样的,同是大三的人,这个人比起自己,看上去越活越年轻;明明两人都不过是个大学汪而已,怎么会这么大的差别。褚冥漾想不通,不过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所以他倒也不会很在意就是了。“冥漾?我叫你好几次了,那名紫袍阁下会代替我们作任务报告的,所以我们可以先回宿舍了。”喂鱼同学脸上挂着一张大大的笑容,心情似是非常喜悦。褚冥漾一愣,才发现同行的紫袍已经先行一步离开了,等他反应过来后,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卫禹搭上他的肩膀,一搂,笑着说道,今天的任务虽然结束很快,但是由于使用了净化术,所以身体还是异常疲惫的。
      净化一类的任务,本来不应该让一名紫袍和两名白袍来接手的。哪怕是在小的净化任务好了,都必须让一名黑袍随同;这样的举措不仅仅是为了以防万一,更是希望黑袍能够适时地给予低阶袍级一些建议,毕竟黑袍人数太少,可近些日子鬼族动作愈加频繁起来,净化法术又太复杂,所以才想着应该着手培养专门应对这一类的袍级。这次之所以这么随便,或许也是因为有褚冥漾这个妖师在,再加上还有卫禹,对方目前可是排除者洛维的搭档,实力自然众所皆知,更是得到了公会的认可。想来也是,如果这次任务真的太过危险,洛维怎么会放着人去出任务。
      褚冥漾觉得自己越想,思维就越发散,看着这个入学不到几个月,就轻松考取白袍的朋友,他是真心祝贺对方,但是在祝贺之余,竟然也会生出几丝那说不清道不清的感受,嫉妒吗?或许有的吧,几个月和两年,时间上的差距太大了。但是他知道,对于朋友能够这么快考取白袍,更多的是羡慕——如果我能够跟卫禹一样,是不是那个时候就不会让学长受伤了?都是因为自己进度太慢,都是因为自己的太天真,所以才会让学长和更多的人陷入危险……
      “冥漾?”
      “……嗯?”
      “从刚才开始就感觉你一直心不在焉的,走神走得也太厉害了。”不似褚冥漾的搭档,西瑞搭着人的方式略显得豪迈,卫禹却带着点轻柔,也没有用太大的力道。移开了自己的手臂,和身旁的人并肩走向宿舍。“今天那名人鱼女子,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褚冥漾摇摇头,又挠挠头,张口欲言,却什么都没有说。见此,卫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笑笑,说着我们先洗澡,然后一起去吃东西吧,啊,希望那个教授留下的作业不是那么难。清朗的声音,让褚冥漾心头的阴暗,稍稍减去几许。于是也跟着回应朋友,是啊,希望不要太为难,我们好歹没有上课。
      是啦是啦,希望教授大发善心咯~
      褚冥漾听着对方一句接着一句的话,心头一暖。
      嬉笑声很快就消失在了路的前头。
      红霞,天边挂起。

      ※

      ——妖师,你觉得长寿,真的好吗?
      入睡的时候,褚冥漾又想到了这句话。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在意这句话,或许是被那名人鱼女子哀戚的语调感染了情绪,或许是给“长寿”这一个词语,牵引出了什么东西。“长寿啊……”略带着感叹,虽然要是现在你有人问他,“你是在感叹什么?”
      “我也不知道——学长?你是什么时候来的?”下意识的回答,然后从被窝中惊坐起,瞪大眼睛看着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卧室里的人,微微皱眉,鼻间萦绕不散的味道、这股熟悉到不行的污浊血腥味……“学长你受伤了?”震惊过后,是急忙跳下床,弹指间点灯。
      冰炎离他不远,所以两三步就可以来到对方身边。慌张拉起自家学长的手,还好,只是一条小小的伤痕割破了掌背,而且颜色血红,不似中毒感染现象,但是黑袍上的血污块块,即便是在黑色的袍服上,依旧难以掩饰它们的污浊。靠近冰炎后,鼻尖的的味道那股恶味更是浓重,让人的胃部翻涌着难受,幸好他今晚吃的不多,此时还不至于要吐;虽然他觉得不是不吐,而是不敢吐——他可不想被学长揍。因为过于心急和担心于眼前人,迫切地想要确认对方是否还受了重伤……“褚。”听到冰炎的唤声后,轻嗯了一声,接着就直接动手扒对方的黑袍。冰炎也不反抗,还很顺从地在褚冥漾要脱去自己黑袍的时候舒展了手臂。
      “……这血不是我的。”
      “废话,当然不是你的。”那些沾染了鬼族气息的血,怎么可能是自己的学长的?除非、不,都说了不可能是学长的了,褚冥漾你不要多想。
      冰炎看着自己的学弟,看着对方脸上显而易见的紧张,淡淡地笑了。白馆的宿舍规模,跟黑馆有着明显的区别,可能是那名宿舍管理员“多管闲事”了,在褚冥漾住进来之前,先一步来到这间房间,将里头的摆设和装饰都变动,变得跟对方住在黑馆时候的房间一模一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出完任务后来到这个学弟的房间里,本来应该在学弟要查探自己的情况时,就应该避开对方的手的,但是他就是一动不动像是被定住一样,愣在了原地任由对方对着自己上下其手,看看这里,确认那里,直到真的验证了的确除了手背的伤痕外,没有地方受伤,这才像松了一口气那般,整个人的神经都松懈了下来。“学长,再这么来几次,迟早被你吓出心脏病的。”有气无力的声音,搭配着那个捂胸的姿势,好像真的有这么一回事那般。冰炎觉得很有趣,于是就说:“那我对你负责好了。”
      本是无心的话语,又或者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冰炎看到褚冥漾很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因为已经无法听到对方的心声了,所以他不知道此刻的对方到底在想什么、想到了什么,只是沉默地微笑,没有多说什么。
      褚冥漾也没有多想,只是觉得今天的冰炎可能任务中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吧,所以才会说出这,带着歧义的话语。
      “学长你要先洗澡吗?”想着手背上的伤口应该是个小擦伤,浴室在洗净手后,褚冥漾来到自己的衣柜前,看着自家学长的换洗衣物,回过头问着,在得到了对方的应声后,拿出了衣服,拿去了浴室后,顺便放热水。冰炎听着浴室内的防水声,缓缓闭上眼。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到白馆,来到褚冥漾的房间里。他想起在进入这个房间的时候,身体自然而然地放松了,心下真是一阵唏嘘。以前的自己一定没有想过,以后的自己竟然会和这个代导学弟走得那么近。冰炎原本以为在这个学院里头最靠近自己的人,应该属塞塔和夏碎最为亲昵了,没想到日后竟然还有了一个褚冥漾。
      稍微,心里有点空空的。通常他们出任务回来的地点不是公会就是紫馆面前,前者方便回报,后者则是接近于夏碎的住所。毕竟有些任务对于夏碎来说仍旧有点难度,顾及到自己的搭档,于是就将反送点定在紫馆,久而久之竟然也成了习惯。今天在完成任务后,移送阵的光芒还未完全消失,他们就听见了一个人的声音,喊着夏碎。看着自家搭档虽然是一副伤脑筋的神情,但是整个人都明显精神起来了。这种有人等着自己回来的感觉……恍恍惚惚地,冰炎想到了褚冥漾还没有搬出黑馆的日子,偶有自己晚来,他也会看到褚冥漾等到外面,看到自己回来了,会先吐了一口气,然后对着自己就是一个大大的笑容,好像在表达“学长平安无事回来了,真好。”
      冰炎觉得自己越来越疑惑。他可以知道大概自己对褚冥漾生出了怎样的情感,但是理智上却一直被压抑着难以承认。有些事情,一旦承认了,可能就意味着自己就要失去了。而正是因为有些事情是强势自信如冰炎也难以承认的,至少在某些事情扯上了褚冥漾后,他就觉得有什么无形间束缚住了他,这种感觉让人患得患失,很不好。对于褚冥漾相关的事情,他再也无法放开手去做。“学长,好了哦。”甩着手胡乱在自己睡衣上蹭了蹭,然后催促着自己赶紧去洗洗。也不知怎的,冰炎模模糊糊洗完澡,接着自家学弟包扎了自己的伤口,之后两人就坐在床沿边,一起发呆。

      “什么?”冰炎听着褚冥漾口中喃喃自语的内容,长寿?似乎在自己来到这个房间时,对方好像也刚好也在说这个。“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个?”长寿,这两个字对于精灵而言,不过是稀疏平常的,因为精灵族受到主神的眷顾,有着漫长的时间能够感受着世界的美好,自然的和谐,还有……还有许许多多的,悲欢离合。在以前,即使身负一半精灵血缘,自己也活不长,与其死于诅咒,还不如让苟延残喘的生命再为身边的人做些什么事,而在解除了诅咒之后,自己的生命依旧长于一般长寿种族。
      “是啊,长寿。”褚冥漾跟冰炎讲了下今天的任务,“我就是不懂,为什么那个人鱼最后要跟自己说这么一句话。”而且,他其实不喜欢别人叫自己妖师。虽然几年过去了,他仍旧难以习惯别人称呼自己为妖师。
      ——妖师,你觉得长寿,真的好吗?
      我觉得长寿,真的好吗?问谁不好,干嘛偏偏问他?虽然身为妖师,但是其实跟寻常人类毫无差别,虽然怪猫阁下说过他会长命百岁,但……“学长,你觉得长寿好吗?”他望向身旁的人,希望一如以往地从对方口中得到答案。他想到了安因和塞塔,或许应该去询问他们比较恰当?虽然学长也算是半个精灵,但终归只是长了自己一岁的学生而已。
      “褚,这个问题我也无法给你回答。”冰炎摇摇头,看向自己的学弟,“很多时候,生命的长短其实没有意义。”他想起自己的父母和自己短短五年的相处时光,让他只来得及记忆父母的名字和长相,让他仍旧是个孩童却只能承受着双亲离开、来到千年后的现在的事实。冰炎不是没有害怕过,他也曾彷徨无助,他也曾缩在被窝里哭泣过,他也曾懊恼气馁。哪怕直到现在,他依旧觉得,内心中有点寂寞空虚,总是他总爱一个人待着。“褚,生命所拥有的时间,各个种族皆不同。就好比精灵,虽然拥有长寿的生命,但是因为这份长寿,他们对身边的一切人事物都带有着疏离和淡然,”如果是同族,那还好;可是不同的种族呢,如果自己的朋友是跟人类有着相同寿命的存在呢?短短百年,这样的相识和情谊,到了最后只剩下自己来缅怀,是不是也有点残忍呢?精灵获得了主神的垂怜与疼爱,是自然的宠儿,可是在拥有长寿的生命时,也看透了什么,习惯了什么。他们对一切都有着超乎的包容度,他们温柔对待任何生物,他们热爱自然的一切。但是到了最后,却变得胆小,变得作茧自缚,能有多少人可以在自己身边一直长陪?“而恰好相反,人类的寿命只有短短百年,却因为这份短暂,而学会了珍惜。”因为短暂,所以珍惜。纵然这份珍惜是在失去之后才能够有所明白,所幸不会来的太晚,总能够把握住什么的。看,多好。
      “学长……”褚冥漾轻声唤着冰炎,看着对方微垂着眼帘半出神的模样,心里有点……酸酸的,觉得多少有点伤感。疏离和淡然,说白了就是有点淡漠,看似温柔,让人觉得心灵受到治愈的温柔,却也不敢太过靠近。这种感觉他有从塞塔身上感受到过,听说对方还是白精灵的一员,想起高一那年在时间与冥府的交界处,那个时候,是他感受到这份淡漠最明显清晰的时候。学长……学长也会变成这样的精灵吗?这个人对自己,在以后的日子里也终究会有那么一天疏远自己,淡漠地看着自己吗?光是想着这个可能性,褚冥漾就觉得自己……好难过。
      “不用去在意,珍惜现在就好。把握了该把握的,即使只有百年时间,但是依旧可以拥有到很多。人类本是坚强的种族,面对困难总能够走过来的。”说完,冰炎对着褚冥漾露出了一个微笑,那是一个很温柔的微笑。
      长寿好吗?
      看着那个笑容,褚冥漾伸出手,隔着衬衣薄薄的布料,放到了冰炎的心口处。掌下是一颗健康活跃的心脏在跳动着。真好,不是那个时候的学长,不是那个冰冰冷冷的学长。“以我褚冥漾之名——”那只是无意识的祝祷,却是下意识地用了言灵之力的祝祷。
      学长,希望你可以得到幸福,纵使那个在那个未来里,褚冥漾注定无法长伴你左右。

      ※

      没有任何生命可以跟上时间流逝的速度,谁都无法意料自己什么时候将会老去并死亡。
      “亚殿下?”年长的精灵,看着眼前年轻的精灵殿下,柔和的面庞上,有着些许缅怀之意,“亚殿下今日来看望漾漾的时间有点晚了呢。”说着,塞塔将自己的怀中的鲜花在墓前放下,并做了一个祈祷的动作。“愿所有灾难都能够远离,在光神的照耀下,忘却一切痛苦,让善良的灵魂得到安息与满足。”
      而那位年轻的精灵殿下,依旧凝视着墓碑,久久、久久一言不发。
      塞塔叹气。
      因为妖师这个敏感的身份,即使在当时世界已经逐渐接受了这黑暗一族之后,恐惧与提防之心仍旧不减分毫。在这个人死去之后,年轻的精灵殿下找上了当时也差不多情况的这个人的胞姐,在得到同意之后,让他将这个人的烧焚后的骨灰带到了冰牙一族里的墓地里,与他的族人一起安静沉眠着。最起码,一般种族不会想要跟冰牙族作对。族内也不是没有人反对,当时的他只是抱着小小一瓶,持续的沉默,听着那些略带偏激的话语,不语。然后在所有声音都停下,在所有目光都集于他一身的时候,他才缓缓开口,“我,飒弥亚,愿意与他同穴而眠。”
      ——那是一句对着自己心爱的伴侣才会说出的誓约之言。
      在场的高层精灵干部似是明白了什么,叹息着、惋惜着,却没有再多加阻拦。年轻的殿下只是对着众人深深一鞠躬,然后抱着那一瓶静静离开。塞塔依旧可以记得,当时冰牙族的王的那一句打破了僵默的话语:主神赐予精灵看透万物本质的能力,却始终无法让我们逃离一生的荒凉寂寞。这一句话,让塞塔想起了某位天使,然后对着王苦涩一笑,说着,是啊,所以这个世间,很公平。
      痛苦与欢愉并存。

      “褚。”
      而塞塔记得,那名年轻的精灵殿下,只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对着墓碑,用着极为温柔的语调,一次又一次地呼唤着那孩子的名,唤了一遍一遍又一遍。
      他明白,那是这名年轻的亚殿下,对于这个人最初也是最终的心意。

      ——END——

      【斑驳:即使没有将心意告诉你,我相信你也能够感受到。如果心能说话,“对不起只能陪你到这——”褚,你陪了我近百年,那么我的回报就是用我的余生,陪你安详沉眠。至少在最后,在我的记忆被时间全然斑驳前,我不会让你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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