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仙莫见》Sincere霍邪

2、白衣御剑

　　入夜，冷风过境。
　　清冷的月光透过参天大树浓密的枝桠，稀稀疏疏的洒落了下来，地上零星有几点光斑，一片山林的树都是蓊蓊郁郁的，夜凉如水，更显得阴森可怖。
　　约摸十三四岁的小女孩昏睡在裸露的土地上，淡粉色的衣裙略有些宽大，长发披散下来，如天空一般的墨色。子夜时分，小女孩幽幽转醒，睁开朦胧的大眼睛，迷茫的抬头仰望四周，夜里很冷，长时间躺在冰冷的土地上使她手脚冰凉，甚至快要冻得麻木。
　　怎么会在这里？
　　小女孩心头闪过一起茫然，她努力的开始回忆，可惜脑中一片空白，似乎她是个没有过去和曾经的人。只清晰的记得自己的名字——百里千寻。
　　左想右想也记不起来，百里千寻靠在树旁，无意识的抬头望着天空，这里恰好可以看到月亮，一弯上弦月被两旁的树枝衬得格外阴沉。
　　月色之中，倏得有黑影一闪而过。百里千寻瞪大了眼睛，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怎么回事？
　　四周尽是诡异的安静，甚至没有一丝风吹树叶的声音，百里千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稚气的脸上尽是毫不遮掩的恐惧之色，阴森的山林给她一种强烈的不安全感，百里千寻决定还是先离开这里为好。
　　活动了一下冻得麻木的手脚，吃力的起身，一步还未迈出，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朽木折断的声音。四周极致的安静，突然的一发声响显得极为清晰，百里千寻一身冷汗浸透了里衣，直直的伫立在那里不敢动弹，也不敢回头看，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良久，她轻手轻脚的尝试着迈出一小步，脚尖刚落地，身后那种朽木碎裂的声音再次响起，余音在树与树之间回荡着。
　　百里千寻面色发白，冻得发紫的嘴唇不住的颤抖，不知是因为空气的寒冷还是因为内心的恐惧，她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不要害怕。猝不及防地，只觉肩上一凉，一只惨白的骨节分明的手覆在了她的肩头。
　　那手没有一丝的温度，彻骨的寒意透过轻薄的衣衫，自肩头传遍全身，百里千寻什么也顾不得，第一反应只是向前跑去，不顾一切的向前跑去。
　　低矮尖利的灌木枝桠划破了她的衣衫，一路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她经过的地方细密的树枝变得一片狼藉。直到她精疲力竭，停下来跌坐在地上，隐隐约约觉得疼，才发觉自己早已遍体鳞伤，衣服也破的不成样子。
　　百里千寻回头看了看，阴郁的树林依旧是一片漆黑，唯一的不同是此处连月光也透不进林中了，她继续摸索着艰难前行，树林似乎是迷宫一般走不到尽头。麻木的身体感觉不到酸痛，这样走了不知多久，恍惚看见前方有一道若有若无的光亮。
　　不会是鬼火吧？
　　昏暗的烛火在深沉的夜色下显得格外明亮，暗黄色的火焰微微摇曳，也不大像鬼火的样子，百里千寻稍稍安了心，轻手轻脚地向前走去。
　　距离比想象中要远，大约一刻钟之后，百里千寻才走到烛火跟前。老旧的烛台上的火焰不知燃烧了多久，把烛台熏的黑了半边，烛台放在地上，旁边空无一物。百里千寻围绕着烛台走了几圈，也没有发现什么其他的东西。
　　“有没有人啊——”空荡的树林里回响着她的喊声，却也没有人回答。
　　百里千寻拾起快要燃尽的烛台，继续向前走去，暖黄色的光使她周身都罩上了一层光辉。百里千寻隐隐约约看到不远处的前方有一大片的房屋，待到确认了那是一个村落后，她快步向前走去，疲惫一下子全部涌了上来，似乎只要一停就再没有毅力重新站起来。
　　毫无预兆的，一整座村子的灯火同时亮了起来，炫目的光使得百里千寻无法睁开眼睛，直到逐渐适应了这种恍如白昼的光亮，百里千寻才缓缓睁开酸涩的眼睛，看清楚前方的景象——
　　前方竟然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那些人穿着黑色的粗布衣裳，嘴角噙着诡异的笑，充血红肿的眼睛分外渗人，惨白的面容根本不是活人该有的脸色！
　　百里千寻甚至连尖叫都卡在了喉咙里，只瞪大了眼睛不知所措，任由心中的恐惧蔓延。
　　身后蓦地传来桀桀的笑，近在咫尺，百里千寻猛的一转身，就看到一张惨白的嘴角挂着血丝的大脸离她不足一尺的距离。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长空，在这死寂的树林里没有惊动任何的飞鸟，百里千寻向后一仰，脑中一片空白，恍惚间看见一道剑光径直劈下，落在百里千寻身侧，忽而身体一轻，耳畔的风呼啸而过。
　　白衣御剑的仙人抱起她，脚下的长剑只留下一道道残影。
　　飞至半空中，百里千寻才发现这里聚集了好多白衣飘飘的仙者，其中为首的仙人，一袭白衣翩然而立，黑发倾泻而下似敛尽了世上的月华，面容是极致的柔和与完美，淡漠清冷，高贵疏离。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好像永远也触不到。
　　救她的那人停滞在半空中，把百里千寻放下来，恭敬的道了一声：“尊者。”又转过头来对着百里千寻：“这是无量仙门的护教空冥尊者，这段时日林中鬼村的煞气越来越重，恐日后成患，众仙门决定歼灭一众鬼怪，尊者亲自带领无量数十弟子到来，恰巧见你误入了鬼村，这才出手相助，还不谢过尊者。”
　　空冥尊者漠千尘……
　　怪不得，他拥有如此遗世而独立的气质，怪不得，他拥有如此完美的容貌。
　　百里千寻这才意识到那一道剑光起于何处，空冥尊者漠千尘，那早在数十年前就已名动六界的仙门至尊，此刻居然有幸见到。百里千寻不由看呆了。
　　直到身边的那人轻轻的推了推她，她才意识到这样很没礼貌，于是俯身行了一礼：“百里千寻谢过尊者救命之恩。”
　　漠千尘一挥衣袖，百里千寻破碎的衣服换成一件纯白色的袍子，质地轻软，极其合身。她脸上一热，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衣服本以被划破的不成样子。
　　漠千尘收了剑，无边的仙力凝成一朵散发着柔和五彩光辉的祥云，示意百里千寻过去。她一踏上五彩祥云，周身都笼罩了一层淡淡的光辉，此时此刻，百里千寻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安全感，满心满身的疲惫都涌了上来。
　　“离沧，你们且去。”漠千尘对着一众弟子吩咐道。所有人都对尊者甚是恭敬，听到命令之后，纷纷御剑而去。
　　离沧……百里千寻默默记下这个名字，今日之恩，来日必当相报。十三岁的小小的她在心间镌刻下这一誓言。
　　其他人都进了鬼村，只留漠千尘和百里千寻二人伫立于云端之上，从半空中俯视，下面的雾气不是很重，百里千寻隐约看到了仙剑挥动时留下的一道道残影，之后就有鬼混凄厉的嘶鸣，那撼天动地的悲鸣传入她的耳中，百里千寻不自觉的往漠千尘的方向靠去。
　　皱眉，闪身。
　　百里千寻尴尬的站在原地，漠千尘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把她拉到身前，让她背对着鬼村，柔声道：“怕就不要回头。”
　　那样淡漠好听的声音，现在刻意的覆盖上一层柔和，百里千寻自心底感受到了温暖。
　　五彩的祥云蕴含着磅礴的灵气，百里千寻的伤迅速的消弥，不留一丝疤痕，极度透支的体力也在缓缓的恢复着。
　　漠千尘一直注视着下方的战斗，半个时辰之后，终于彻底颠覆了鬼村，顺利得甚至仙门弟子无一伤亡。
　　漠千尘在，也没有人会担心除不净的鬼怪日后出来作祟，所有人都不做逗留准备立即动身回到无量。
　　漠千尘问百里千寻：“你为何会在此处？”
　　百里千寻愣了愣，随即摇头：“我不知道。”
　　“那你以前在哪里？”
　　还是摇头：“我不知道。”
　　漠千尘自然看得出她说的是真是假，仙门以守护苍生为己任，又怎能放任她不管。
　　“你可愿与我一同去无量。”
　　百里千寻眼中闪过一丝异彩，随即拼命的点头。
　　两旁的景物在飞速的变换着，时间很快就过去了，百里千寻甚至在祥云上睡着了，一觉醒来，已经接近无量仙山。
　　无量山脚下，婉约凝碧的湖水静静地贴伏在大地上，湖上泛着淡淡的轻烟，笼罩着湖边一片苍翠欲滴的树的枝桠。
　　无量山仙气萦绕，一座座山峰耸入云端，无量七十二峰，三大主峰矗立于其间，形成一种高不可攀的磅礴之势。
　　无量有仙界最为坚固的结界，即使以一代仙尊之力都难以撼动其分毫，只有无量弟子所佩戴的锁魂玉是出入的唯一凭证。
　　一道道剑影从镜湖之上划过，不消片刻就已到了大殿所在之处，玉晨峰。
　　华丽的符文镌刻成流云细雨，纹了整座大殿的每一个角落，红漆的柱子上绘着龙腾万里，凤翔九天的图腾。白玉砌成的台阶上都刻画着繁杂的花纹。
　　远远望去，奢华之至。
　　仙门弟子整齐的现在玉阶两侧，从殿内一直到山下，八千弟子排成两列，恭敬的垂首而立。
　　刚刚归来的弟子没有继续向前飞去，只在玉晨峰山脚下稳稳停住，收了佩剑，踏着玉阶一步一步向上走去。
　　漠千尘踏着五彩祥云，直到大殿门前缓缓下落。
　　祥云随风而逝，淡淡的清风吹动他的长发，丝丝缕缕，随风摇曳。
　　漠千尘向殿内走去，径直走向右方空下的位置，百里千寻呆呆的站在那里，着实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其他人也满是激动和兴奋，只有座上的三人面无表情，大有威严之势。
　　约摸半个时辰之后，一众弟子终于走完了一万八千八百八十八阶仙梯，为首的正是搭救百里千寻的那人，踏入殿门之前，他轻轻的对百里千寻道了一声：“跟我来。”
　　百里千寻听话的跟了上去，经过殿门的那一刻，她发现这里的窗棂都是散发着丝丝缕缕清香的檀木，磅礴大气之中又显得有几分宁静悠远。
　　殿上，数十位无量弟子执剑翩然而立。
　　“弟子月离沧，谨遵师父教诲，除恶扬善，守护苍生，今与师弟五十余人歼灭一众妖魔，我无量无一伤亡，彻底覆灭林中鬼村。”月离沧对着正座上的那人道。
　　无量正殿三座，中间掌教，左侧督教，右为护教。
　　此刻位于中间的，正是无量今时的掌教仙尊，凤九霄。不是漠千尘那般的极致柔和的美，恰恰相反，凤九霄全身都散发着一种威严凛冽的气质。左侧的是督教萧若宸，眉眼间略带一点玩世不恭的邪气。
　　百里千寻没有听他们都说了什么，都是一些繁文缛节，如今太平盛世，除魔归来的仪式竟是如此的繁杂严苛。
　　没有一丝找不到家的慌乱，她静静地看着右上首的白衣仙尊，他真好看，视线就那么定住，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月离沧走到她的身边，百里千寻终于回过神来。
　　“此番除魔之行，尊者碰巧救下一名女童，只是不知是谁家的孩子，竟会在午夜出现在深林中。”月离沧道。
　　萧若宸饶有兴致的盯着百里千寻看，申了个懒腰走了下来，走近之后问道：“你家住哪？”
　　“我不知道。”百里千寻如是答道。
　　“你怎么会在那里，三更半夜的不害怕吗？”
　　“我不知道。”百里千寻垂下眼帘。
　　萧若宸伸出手，把百里千寻的头发揉乱：“那本仙尊姑且为你算一算吧。”
　　十指结纹，修长白皙的手指在虚空中画下繁杂的符文，淡蓝色的光华逐渐变成通透的紫，愈发显得神秘。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了，卜算还是没有结束，萧若宸的额上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百里千寻呆呆的看着他，掌教凤九霄的脸色变了变，正要出手打断，漠千尘道：“我来。”
　　漠千尘不疾不徐的走至大殿中央，只一抬手，纯白色的仙气如同水雾一般，注入萧若宸结成的符文之上，紫色的符文缓缓消散，漠千尘收了仙力。
　　萧若宸缓缓睁开眼睛，如释重负，转而严肃起来：“六界查无此人。”
　　此话一出，不说众弟子表情如何，就连漠千尘都不自觉的皱眉。
　　百里千寻看向萧若宸：“找不到我的家吗？”
　　“别怕啊，”萧若宸笑着，一首擦了擦额间的汗渍，一手摸了摸百里千寻的头，“只是我找不到而已，改天请别人来帮忙就是了。”
　　话音未落，漠千尘抬手，一道白光环绕住百里千寻，不消片刻便收了手。
　　“她的灵魂有一道封印。”漠千尘道。
　　萧若宸愣了一下，回头：“可是，那也不该查无此人吧？”
　　“此事着实令人费解，”月离沧上前，“两位尊者不妨让她留在无量，另寻他日请了天机星君来，便可知前因后果。”
　　“也罢，”一直沉思着的凤九霄道，“既有个不能面世的秘密，留在无量也好。”
　　漠千尘走到百里千寻跟前：“你且随我回陶华峰罢。”
　　话音未落，不顾无量弟子呆滞的表情，转身向殿外走去。
　　空冥尊者漠千尘，六界至尊，身为无量护教，担负仙门荣辱，地位至高无上，这样光华万丈一代仙尊，他对着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说：
　　“自此你便是我漠千尘的徒弟，谨记以天下苍生为己任，以仙门荣辱为重，更名去百里二字，名为千寻儿。”
　　千寻儿愣住了，转而是要分的欣喜，她小跑着跟上去，试探着叫了一声：“师父？”
　　漠千尘在殿门口停住，回头。
　　那一刻，他静静的伫立于天地之间，用那波澜不惊的眼神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前世今生。
　　这是师父与徒弟初始的交集，命运的催动之下，仙魔恩怨，终于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