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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水天一线 ...


  •   大雨倾盆。
      “这雨下的,就像谁触怒了龙王啊。”此刻我正站在博物馆悬挑的雨棚下,仰脸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这种思维回路也只有你有。”冰冷不带情感的声音,自然是A。他就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面无表情平视前方。
      “那你说说正常人会怎么想?”
      A不回答,天空又是一个闪电划过,伴随着阵阵雷声。一片嘈杂中,我听见A轻声说道:
      “……也许是什么人离开了。”

      “要去哪里?”看到A手里拿着的长柄伞,我赶紧拽住他,“别乱走,走丢了又要找很久。”
      “昨天他们来通知我们去艺术会堂会和。快来不及了。”他转过头看着我,冷冷开口,“怎么做什么事都心不在焉,你脑袋给雨浇透了。”
      虽然我对这件事已经没什么印象,协会里那些人的话从来就没当话听过,那些人的脑袋才是给雨浇透了——不,是给福尔马林浇透了。
      等不到我回答,A已经撑伞走入雨中。我连忙也打开伞跟在后面。A从来只拿着一把墨绿色二十四骨节长柄大自动伞,看起来像一片荷叶。我打着伞走在后面,看到荷叶突然脑补荷叶下躲雨的呱呱叫着的大青蛙,以此来平息偶尔产生的比如痛揍A的冲动。
      但平心而论,如果世界上有背影这么帅一只青蛙,我一定也变成青蛙和他在一起。
      下雨天走在A身后,除了方便光明正大盯着他看以外,也是有正经原因的。
      A讨厌折叠伞。
      可我只有一把很旧的折叠伞,不知何年何月出现在楼道里,看起来还完好便拿来用。A不会和别人分享一把伞——至少目前为止是的。A明确和我说过,如果拿着自动伞,就不要出现在他的视野范围内。
      所以只能站在背后了。
      长时间凝望一个人的背影,心中莫名泛起一种超越于喜欢的感觉,这对于很久没有体会过常人繁琐情感的我来说是件稀奇的事。
      尽管协会里的人情感方面不同程度的缺失,但爱与恨似乎比任何一种感情都强韧持久,尽管我们未曾真正体会过,有关爱恨的感悟却是真切而充分。
      每当这时,A总是冷冷地看着我,“好像你经历过一样。”
      我不记得我经历过什么有关爱恨的事情,我语之为本能。
      “是造物主留给每个人永不遗失的资本。”
      A便不再说话,转身离去。

      街道上空无一人,所有建筑与摆设似乎都失去了原有的色彩,一点点褪化为毫无特征的死灰。见不到他们原有的模样,似乎原先的色彩与纹理也已经不那么重要。
      我想起那些法医室里微冻的尸体,已经不再跳动的脉搏,谁会注意原先的心脏如何激情地跳动着原先的血液如何兴奋地奔涌着?顶多会有一位法医来剪开你的皮肤掏出你的心和肺迅速判断出你的死因,然后,就被推进大抽屉里,很久都没有人想得起来。
      当然,如果你死的蹊跷,你的尸体会放在解剖台上,法医、助手和探员甚至探长,围在你周围,举着专业分析报告,目光划过每一寸血肉,寻找那蛛丝马迹的线索。
      这也是一种荣幸?
      可再荣幸,他们探寻的也只是死亡那一小段时间里留下的痕迹,没有人会注意到,除了与案件有关的生前的一切。
      如果他已经不再重要,甚至没有了意义,那他也就没有必要存在了。
      我这样想,A却不是。
      清闲的日子里A常常钻研着他那些不知何处得来的古董——反正这里资源很丰富。
      我不懂那些古老的东西,也记不住冗长的历史,我所能做的,只是将所学的医学生化方面的知识,尽可能地运用在各处实验里。以及和我一名擅长数学物理机械方面的同事,不停地维护或创造新的机器。而他们,大多数是为A所用。
      这或许也是,尽管A对我态度很冷淡甚至几天都不讲话,却依然允许我和他同窗共事并一起住在那里的原因。
      至少我觉得是。

      很多时候我觉得A在寻找什么,当他注视着那些古董时眼神却一如既往沉如死水。
      尽管我对那些古董提不起兴趣,也想不通时过境迁的东西意义何在,却也从不霸道地阻拦A。很多时候我就坐在他对面,歪在沙发上或是斜倚在墙边,静静看着A。
      A却只是看着它们,像是看着会说话的人,在缺乏自然光的冷清的室内,坐整整一下午。
      偶尔他会抬起头,漆黑的瞳孔看不见任何情绪,薄唇微启声音依然清冽澄澈。
      “总会有人记得。”

      雨越下越大,萧条的街道上看不到任何行人。
      老旧的小折叠伞在大雨下显然显得吃力,靴子已经打湿,幸亏水还没有穿过厚厚的皮面和绒里。
      “还有多久才能到啊,这鬼天气。”
      “闭嘴。”A在前面冷冷地说。
      “哎……这不是没人跟我说话么,自言自语总比一直听这烦死人的雨声好啊。”被A这么一说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我还是继续说下去。“有谁知道那帮子神经病这个时候叫人出去不知道看天气预报?哎,就这么嫌我烦么……”
      “哑。难听。”A打断我。
      “唔……”这句话倒是让我瘪了下去。的确,我的声音低而偏哑,和A比起来简直一个是嘈杂工厂一个是天籁之音。
      可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挺喜欢这种声音——准确的说,是喜欢这种声音带来的声带触感。
      “哎……虽然没你的好听,但总比这雨声好。老听同样的声音老子要得抑郁症了好么!再说了,有个人陪你说说话还不好么我这不是怕你也得抑郁症么……”
      被打击了的我跟在后面继续碎碎念,A却突然没了声音。
      我以为A是懒得吐槽我或者像往常一样不想说话了,于是继续跟在后面自言自语,不自觉地已经走了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雨毫无停下来的趋势,小折叠伞开始不争气地向内引水,肩膀和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淋湿,看着前面在打伞下完全不受雨水侵袭的A,默默叹口气——谁让他不肯跟我一把伞!
      随着地势的降低,路上的积水也逐渐加深。虽然这昭示着我们就快要到达目的地,但总觉得在到达目的地之前会积水深到难以行走。
      但是又想到似乎有一条小路可以绕过去?只是不知道那条路会不会特别泥泞……
      可是当走到将转弯的十字路口时,我看到,那条路两侧山体已经塌方了。
      这意味着,必须走下一个大斜坡才能到达艺术会堂。站在路口已经能看见艺术会堂的屋顶。可是再一看路面……积水深的难以想象。
      向前走了几步,积水就已经漫到了脚踝。
      突然意识到什么,我赶紧出声叫住A。
      “等下!先别走!”
      “又怎么。”A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那个……前面积水很深的,我穿的过膝靴……”
      其实很不好意思说出这种话,毕竟A从来没有主动和我说过话我也没有怎么明显地表达过,突然冒出来的关心有些奇怪……但他穿着长裤和浅口皱边皮鞋,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趟着齐膝的脏水过去。
      A不说话,在等我讲下去。
      “那个……不介意的话……我背你过去吧?”
      A沉默片刻,说到:“收伞,转过去。”
      惊讶归惊讶,我还是立刻收了伞转身蹲下。A踩着水走过来任我背起。大荷叶伞举过我头顶,大雨倾盆我却依然将那轻浅的呼吸听的清晰如唯一。

      往常举步即达的目的地也因为过膝的积水而变得格外遥远,呼吸掠过我耳边竟使得心绪有些纷乱,这种感觉我并没有印象——没错,在现在这种地方,经历过冰冻期,每一种感觉代表的意思,只能在记忆力搜寻。
      “我才想起来,刚才走路的时候后背和肩膀都有些淋湿了……”我决心继续说些话以避开这种莫名纷乱引起的一系列不知名感觉。
      “闭嘴。”
      尽管A这么说,这次我却感受到,A说话带出的气息,有了些许的变化。比往日短促,尾音轻到几乎不可闻。
      “还有那么远啊……不说说话太闷了。”尽管疑惑我还是继续说下去,“不知道聊什么话题才能让你多说话呢,我喜欢你的声音想和你说话又总觉得在打扰你。我也想多了解古董和你有共同语言,可是那些东西记也记不住,要是总问的话会觉得我烦吧……”
      “总也想不出来你会喜欢和什么样的人说话,有时候破冰的时候会见到一些很古旧的保存下来的文书,里面似乎说过,有的人,不是那么的表里如一的?比如他们看着很冰冷拒人于千里之外,其实对待某个人就会特别温柔特别温暖,他们说那个人就叫做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于是就很想知道,那个人又是怎么成为别人放在心尖上的人的呢……一定是特别细腻特别优秀的人吧,不然怎么会知道,怎么去和他相处,怎么去表达爱,对方又是什么样的态度……不知道那会经历怎样坚信漫长的路……”
      “我还想知道,他们一辈子那么短,时间够不够呢……如果一直没有能够成功怎么办?那时候那么多的人,画出的街道都是熙熙攘攘,要怎么才能遇见才能相伴?还有好多啊……我想知道的,可是都没有办法知道了。”
      “都被冰封起来了,破冰以后几乎什么都没有留下,现在的日子反正那么久,也没有那些人潮拥挤,可是感觉有的事情比那时候会更难吧?我没有那么细腻的情感也总是读不懂那些感觉,要怎么办呢?一点点经验都没有留下来……”
      “到底要使怎样优秀的人才有资格呢……”
      越接近目的地风越大,带着湿冷水汽的风钻入风衣,泡在冷水里的腿快要没知觉。但是这些对我而言并没有什么影响,这样的天气我不是第一次遇到,一直所想的都是不要让A冻到,毕竟他并不经常外出。
      A比我瘦小一些,在我背后应该不会吹到风。被风带起的风衣下摆刚好盖住A的小腿,这样冷风也不会侵袭到他。
      可我还是明显的感觉到,A几乎全身肌肉都收紧了些,本来放在颈侧的手掌紧紧地贴在锁骨,指尖几乎扣入皮肤。
      “A,你冷?”
      A没有回答,我只感受到他气息波动着,似乎在压抑什么。
      “就快要到了,到了我就把风衣给你,很保暖的。”我努力加快着步伐,“我记得你经常说,总会有人记得。要是有人记得,能不能告诉我呢……”
      “A,怎么了?不舒服?”
      感受到A的气息变化的我琢磨不透,指尖的力道也越来越大,我也管不了那么多,拼尽全力向目的地跑去。没过膝盖的深水阻力大的惊人,看不清的水底时时有东西在磕绊,好多次都差一点摔倒,但无论如何我都要尽快地跑过去。
      似乎有些吃力的伞没能完全挡住大雨,还是有些凉凉的液体从皮肤划过。

      “终于到了,这边比较避风。”猛地从水里到陆地,两腿差一点发软摔下去,但还是很幸运地支撑住了。
      伞滑落在一边,我连忙把他放下转身帮他挡住风,他也半蹲着,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不知怎的,我突然就把他圈进怀里抱紧。
      根本没有丝毫思考,甚至来不及考虑这么做是否妥当,仿佛是神经习惯性的反射,几乎是本能,就这么把他抱住。他柔软的头发贴在我锁骨,一瞬间明白颈间滑落的水滴从何而来。
      “A,你在哭?”

      不由自主地抱紧人,轻吻着人的额头,瞬间所有的感情都在明了——A,这是爱,对不对?
      忽然,A伸手,给了一个更加用力的拥抱。
      我彻底愣在那里。
      A,你并不讨厌我,反而,爱……?

      不知过了多久,风雨似乎终于减小了些,我也终于感觉到,他渐渐放松下来。
      终于他抬起头,我看到他红着的眼眶和覆盖着泪痕的脸,终于明白了心疼的感觉。
      “我不是讨厌你。”
      这是第一次A主动开口。
      “你都不记得了,我却都记得。冰封之前的事情。”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却柔和了很多。
      “经历了那么多我们才在一起,却遇到了冰封……你都忘了,声带受了伤连声音都变了,我以为你会和对他们一样,冷漠地离开,却不是这样……”
      真的?我曾经做到了?那些我现在觉得在曾经的时代不可能的事?
      “不和你说话,只是怕一说话就会陷入曾经的感觉,慢慢的我发现,虽然你忘了所有事情,那只是你不知道,那些记忆都被写入本能,烙在每一根神经,无论时间还是坚冰,都没能销毁一丝一毫。要怎么做到?”
      那么,A又是怎么做到呢……丢失了那么多记忆,却要保证所有这些事情依然印象深刻,要怎么才能抗拒着时间和冰的侵蚀,明明看着那么单薄和微不足道。
      “还以为所有事情都葬入坚冰,好在我们最终都走了过来,终于能不再担心所有磨难,终于有无限长的时间可以相伴……”
      原来我和A,就是故事里那两个主人公。
      就是那两个,被封进冰里时依然紧紧相拥的人。
      当时还以为生命就此走到了尽头,唯一的念想是如果可以被破冰,苏醒以后还能记得彼此。
      经历了那么多,终于走到了现在。
      “你说对爱的感觉是永不遗失的资本,其实只是我们深入骨髓刻在神经里的烙印。”

      “今天天气不错。”我看了眼窗外。
      悠闲的下午,似乎渐渐温暖起来的实验室里,A懒懒地倚在怀中,依旧翻阅着什么古老的书页。
      “想不想知道,我们那时候都经历过什么?”A忽然问。
      “想。想知道所有细节。”
      轻轻帮人拿下书放在一边,习惯性地将人抱紧。
      “那就从最开始的那一点说起,从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说起。”A仰脸看着我,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水天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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