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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Chapter8] 第五回 只希望再次 ...

  •   昏黄的天空被灰蒙蒙的云层挂了彩,古老的墙壁有隐晦的藤蔓铺满开来的懒散的姿容。
      有种密不透风的潮湿感,堵塞了每一处细小的毛孔。
      夏懿的头发扎起了一个简单马尾,黑色的像筋圈住了发迹的千丝忧愁,她想从此以后她再也不用摩丝了,再也不用时尚的卷发器,那些全都与她无缘相见。
      昨晚狠心剪去的长指甲,只剩下毛糙的手指磨擦着指纹,卸下名贵首饰的双手,突兀的暴露出黑色一片的晒伤痕,那是无论涂抹多少防晒油都遮盖不去的——属于夏懿的专属印记吧。
      在青石板上起伏滑动的行李齿轮,打磨着这永远不平的道路直至彼此长出了缺口,不重的行李,不精致的箱子,却有着难以负荷的沉重,每走一步,行李带着痛楚跟着走两步,手指无力到瞬间麻痹。
      就这样一步,一步……
      耳边回荡起的是儿时母亲哼唱的熟悉的歌……

      “靓女,身体好些了吗?”
      夏懿止住了脚步,落在了一处发绣的阴井盖上。
      她平缓的呼吸突然急躁的乱起哄,心口处小路乱跳冲出了喉咙关卡。
      熟悉的声音,仿佛身处于梦中,梦中你轻声地噫语,穿越了疼痛,过境千帆把我带到你的面前。
      她能感到一丝幸福了。
      此时此刻。
      夏懿微笑的闭上双眼,倘佯在这片晦涩的幸福中。
      渐渐湿润的睫毛在阴潮的季节里显得苍老,鼻头的潮红盘踞在不断颤抖的鼻孔之上是那么的处心积虑却又真实的存在着。
      她紧咬住嘴唇,努力让自己不再崩溃。

      “为什么出院了都不联系我?”安君皓的声音穿越空间介质越拉越近,皮鞋在青石板上发出的是清脆的声音。
      夏懿背对着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拿着行李箱是要去哪里?”
      他渐渐靠近。
      “说话呀!为什么不和我联系?”口语中的愤恨朝夏懿的后脑勺呼啸而来。
      “别过来……”从声道管口轻飘出的话语混杂着千万种情绪,“求你别过来了。”
      她猛地拽起手中的行李箱,大步流星的向前逃着离开。
      安君皓置若罔闻,他一个箭步夺过夏懿手中的行李,右手按在她圆润的肩头上,他把夏懿的脸转向自己,却意外的从她脸上看见她努力紧闭双眼痛苦不堪的表情。
      白净的脸上一阵试图极力想要压制住的潮红,却没想到如此伤痛你我的表情却肆无忌惮的显露无遗。
      安君皓第一次,心口硬生生的疼。
      事业受创只是郁闷和无助,却没那么地疼过。
      韩优娜小小的出轨只是不甘,竟也没有那样的心口紧过。
      而眼前的这个女子,她因为自己出了可怕的车祸,第一次的感受到了一种可能要失去她的恐惧,他害怕,那么的害怕过。
      连自己都找不到终极的答案是什么,现在如今,为什么当看见夏懿如此的表情,那么的痛苦狰狞,疼得他心口好像被什么粗绳子紧紧勒着。
      “你怎么了?”安君皓双手握住她的肩头,两眼与她的脸平视,“身体……究竟好些了吗?”
      夏懿扭头,紧闭的双眼没有睁开的意图和想法,眼皮不断上下震动的频率更加暴涨。
      “看看我,懿。”
      “睁开眼睛看看我啊!”
      他用着低声下气的口气,大小脑齐齐渴求夏懿能睁开眼看他,哪怕只是一眼也好,他想知道她的身体康复了吗?他想知道在那么多个日日夜夜的煎熬中她还痛吗?在面对那么多冰冷的机器和工具后,还需要什么温暖是他能给予的吗?
      一秒,两秒,时间嘀嗒穿过流淌的沙漏口。
      夏懿深吸一口气,把头扭了过来,不安分的泪水硬是让她给憋了回去,渐渐张开的双眼,使黯淡而陌生的琥玻色,就连那道浅浅的伤疤也似在暗中发着鄙视的闪光。
      脸上红的不像话。
      那一刻安君皓明白了,那是一个真的想要努力忍住一切痛苦和泪水的坚强女孩。
      他不明白,和他相濡以沫十年的女孩,为何现在如此遥远,就像擦肩而过毫无生命交集的人一样。
      她竟笑了起来,浅浅的微笑,是一种尽力让艳红的嘴唇自然的扬起来,一种被痛苦扭曲的美。
      不,求你不要这样笑。安君皓不敢直视她,心口堵得慌,那样子的笑就像是毒药,硬是要让他毫无选择余地的接受下来。
      “见到你真好!”她的语气毫无波澜。
      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说说看,我过去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
      “答不上来吧,”她笑笑,“我过去的瞳孔和妈妈的一样美丽,黑色的像是海底的珍珠,就像一望无际的星空看见的最美而遥远的星辰,这是我和妈妈唯一的联系,我靠我的眼睛来想念我的妈妈,而如今……如今全没了,你看不见那深不见底的黑色了,只看见……只看见一双疏远而恶心的琥玻色。”
      “没关系的,现在你已经痊愈了!你已经出院了,这样又可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了!”
      “不,没有,我的心永远也不会痊愈的,一切的一切都不可能回到过去了。”
      一滴泪顺着夏懿的脸颊滑下来,那么的平缓幽静,安君皓怔的站直了身体,为了眼前的那一幕更为在耳边回荡的那句话。
      “我不明白,你还是你,你还是夏懿阿。”
      “难道你还不懂吗?我身上任何一样东西丢失了,我就不再是我,也不可能回到过去的我,我没法再微笑的面对你,没法再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嘻嘻哈哈和你一起胡闹。”
      “你什么意思?”
      “我要离开这里。”
      “去哪儿?”他抓住了她想要拿走行李的手,表情凝重。
      “只要是离开你,任何地方都可以。”
      他觉得自己听错了,一阵说不出来的愤恨爬了上来,什么叫离开,为什么要离开,他粗鲁的甩开她的手,一阵狂吼极不优雅的飞驰而来。“夏懿,你被车一撞撞傻了是不是?”
      “我没有,我很清醒,从没有一天这么清醒过!”她通红的眼睛也毫不示弱的盯着他,一字一句,平仄有致的像读宣判书,“过去我沉沦在对你的一片痴心妄想的幻觉中,我才觉得那时的我是多么的傻,可你只当我是你的好朋友,你的好妹妹,我承担不了这样一份没有轻重缓急的感情,我快要疯了!”
      “……”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了丝丝干哑起来的感觉。“而如今,我真正气愤的是,为什么我躺在重症病房里的时候,你却一次都没有来看我,如果只是朋友,只是妹妹,来看我一次就真的那么罪过吗?”
      “是因为工作!那段时间工作实在太繁忙了,你也知道我一旦忙起来是真的连一点时间也抽不出的!”
      “所以,你还是回到韩优娜身边吧,只有她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你的事业、你的荣耀、你的成功,她全能给你,我去哪儿和你根本没有什么关系。”
      夏懿斩钉截铁的说完,斩钉截铁的转身向前跨步,她知道这是她十年来做的最绝最伤人的一件事,可她没有办法,她也是身不由己的处境谁又可以理解明白,一切都佯装的那么的理所当然,那么得铿锵,谁愿倾听,谁又该留住?
      “不要这样,懿,”安君皓又一次拉住了她,“十年来你不曾走出过我的视线,没有你我会不习惯,我需要你!”
      “那么你要试着习惯!”
      “不要,我不要做这种没意义的尝试,我可以继续给你新生活,给你经济保障,一切都会像过去一样!只要你别离开我。”
      “什么?”她不解的回头看他,似乎有一种不好的感觉已经蔓延开来。
      “继续做我的助理吧,拿去,这是新合同。”
      不知从哪里抽出的两沓文纸,映照在昏黄的天空下,变得阴沉而毫无生机。
      温热感在指尖触感间穿梭,似乎是刚刚打印出来的,洁白的纸面闪烁着不和谐的刺眼的亮光,一种就快要被任用的成功感在这张纸上仿佛画好了丑陋的嘴脸。
      夏懿接过它,眼底的余光从平静慢慢升华,现在已经有熊熊燃烧的趋向了。
      “协议合同书”。字是黑体打印,只要在有光的空间里,会很清晰而真实的显露出来,和那阴暗而抓狂的环境相得益彰。
      夏懿百感交集。她伸出手把那份合同撕得粉碎,尽可能的让它对自己的耻笑在这片天空下灰飞烟灭,看它遍体鳞伤,看它体无完肤,然后手顺势向上一扬,看它满纸屑沉鱼落雁,懒散又毫无规律的飘扬着好似六月飞雪。
      直到纸屑全落了地,直到这个本来温馨惬意的世界全然向另一面阴冷处伸出爪牙。
      其实遍体鳞伤的是自己,体无完肤的也是自己。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合约,我痛恨了这合约!”练完了掌功,再来腿功,对着那些已经失去用武之地的碎纸片,一阵毫不分说的狂踩践踏。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安君皓手叉着腰坐茶壶状,一份怒意已无法遏止。
      “你爱韩优娜吗?韩优娜也爱你不是吗?”她委屈的仰头看他,潮去潮退泪水翻滚,“所以,只要有那么一点爱就行了,不是可怜,不是束缚,不是占有欲,不是这些病态的作恶的假惺惺!”
      “你是认为,用合同挽留你是在可怜你,束缚你?用这些占有欲,和病态的假惺惺来中伤你?”
      “我累了,君皓,我真的很想逃开,无论是令人唾骂的逃避也好,胆小也罢,我只想一个人把自己藏起来,请求你,别来管我好吗?”
      再一次的转身就走,一切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现在结局已经下好赌注胜负已定,没有再挽回的意思了,可是安君皓仍旧一意孤行的抓住她,似乎在他眼里在他心里,一切都未结束。
      “你干什么放开我!”
      执拗的他又回到了话题开头。“你还没告诉我你要去哪里!?”
      “我去美国,我一个人去美国行了吧?!”她完全是毫不负责任信口开河胡说的。
      “呵呵……”安君皓突然止不住地嘲笑两声,“你去美国?你在那儿有亲人吗?你去美国干什么?是去乞讨吗?是准备在繁华的三藩市街头还是去赌城拉斯维加斯碰碰运气?要不要我送你去?”
      说罢,他强劲的手腕发挥了得天独厚的优势,他花了比刚才多出十倍的力道,生拉硬拽的把夏懿往两米开外的新型跑车里推搡,一切言语都已混浊,他不想再听下去了!
      夏懿反手一巴掌,轰得一声震穿了安君皓的头腔。
      “啪”的一声在耳边不时地回响,无形中像是存在一条轨道,声波在耳槽中暧昧的玩起有轨电车。
      感觉力道渐渐开始抽离,所有的生理机能都悄悄僵化,荷尔蒙也在不做任何有机反应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把眼睛瞪得无限大,保持着被打得姿势和难以置信的表情懵在一边,手指渐渐冰凉,他向后退了一步,被掌掴的五个手印子在他幽魅的脸上肆无忌惮的嚣张起来。
      夏懿整了整自己褶皱的衣服,看着安君皓眼中的光一点一点地在眼眶中熄灭,那种痛彻心扉的伤痛感她已经无法再承受下去,扭头转身,渐渐的和他拉开距离。
      这一次他没有再追来,没有再孩子气的挽留她,没有再被他执著的询问着什么,一切安静的毫无逻辑,残留在掌心的烧灼感也缓慢的被风干了。
      她分不清自己的希望和不希望。
      究竟是什么,是希望留下,还是希望离开呢?
      “好,走!走吧!看来我是一片好心拿来纸给你践踏,走了就永远不要回来了!我告诉你我永远也不想看见你!你这讨厌的害人精,完完全全从我眼皮消失最好!”
      她停住了脚步。
      “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恕难远送了夏大小姐!”
      安君皓踉跄的打开车门将自己往里一扔,还没等狠狠的砸上车门,出气管口的浓烟味早已被敏锐的鼻腺察觉,他猛踩油门,车子忽然好似腾空跃起,向马路的车海里献身,来去无影。
      确定了安君皓已经不在原地,夏懿回过头望着那一片空白的青石板。树木健壮的枝丫上开满了白色的花,孤芳自赏的被冷落在了夏天的剪影里。夏懿捂起了嘴,眼里啪嗒啪嗒的泪水完全决堤。
      她哽住了喉,呜咽声痛苦的弥漫开来。
      恨她吧……
      恨她吧,君皓……
      只希望再次相遇,我们都能长大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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