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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Chapter6] 第六回 “我和你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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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终于快到了,虽然看不到燕子归巢的那一刻,可是日历上的确安上了“立春”的牌子。
难得的一天早上,夏懿从新搬的宿舍出来,化了时下最流行的果冻妆,往公司的方向走去,临门前照了一下镜子,露出了一个春意盎然的清新微笑。由于公司离宿舍也不远,不到几分钟的路就已经到了。
始终没有办法习惯的高跟鞋,穿在自己脚上就成了一个华丽的累赘,她扭着脚踝走路跌跌撞撞的样子只有在无人的时候才会完全毕露,她终于知道那些穿高跟鞋走路的女人为什么头颈扬得高高的,是因为突然被提高的高度让她们有了俯览全天下额头的欲望。
前一刻还在微笑着向公司保安含笑问安,后一刻她就立即躲进电梯的小角落不停的揉着肿痛不止的脚掌,她心想要做个趾高气扬的女性还真不是一件容易事,不知道那些杂志上、电视上的佳丽都是怎么做到的。
公司难得的清静,她把手指按在了——“3”字上。
心开始漫无目的地往下沉。
或许今天她会和他解释清楚事实根本不是这样,她会以一种宽慰的心来温暖他,她会笑着说,以后咱们还是好的朋友,好的合作伙伴……
对,没错,就是这样!夏懿的心口不安的上下浮动着,随即大口的深吸一口气。
3楼安君皓的工作楼层,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像坟墓一般的死寂,像是许久荒无人烟。
电梯门的正对面,安君皓昔日温情的大幅海报沉淀了一层厚厚的灰。
楼面没有开五彩的水晶灯,窗外泛滥的光线偶尔会直射进这个落魄的地方,一个个办公桌上全是人去楼空的狼狈景象,地上到处可见的传单、搬家用的纸箱还有写没墨的圆珠笔。
她弯腰拾起地上的传单纸,上面是清晰可见的几个黑子:日本MV急需人员,请到新人部报到。
夏懿望向一片狼藉的空间,心口也仿佛堵了一层灰,她总算读懂了《红楼梦》中贾府衰败的景象和这里又有什么区别。
她万般心痛的开启了安君皓工作室的门,大片的阳光从落地窗肆意的宣泄进来,白素的窗纱吹得像波浪般一层一层的飘动,当她还没来得及遮蔽刺眼的光芒时,空荡荡的房室让她的心坠入了深渊。
原来先进的混音设备和乐器全都搬走了,办公桌上所剩无几的茶杯、电灯,还有满地破碎的纸张、金属碎片,与之相辉映的是,是墙壁上挂着的悲伤且又灰暗的照片。
她捂住了嘴巴,心中一阵汹涌的翻滚。这,这还是自己熟悉的地方吗?
她望着安君皓照片的时候心房处像是扎了把刀,血液逆流,呼吸停滞。这才发现原来这空间是那样的大,而那诺大的意义却是在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搬走的情况下得到空前的认可。
她踏出了门栏,小心的关上了门,此时阳光杯隔绝在外,只剩下忧伤和压抑的心绪,机场的飞机飞过,投下移动的阴影掩盖住夏懿没有焦距的瞳孔。
会有多难过呢?
她轻喃着。
那是一只怎样的蝴蝶?它可以微微的煽动翅膀,然后轻而易举的造成美国特大台风。
它是如何办到的?
那么那只蝴蝶现在幸灾乐祸的飞到夏懿的心口上,是不是也想刮出一场腥风血雨。
充满着怨恨、不解、嫉妒和一切丑陋的东西。
在刮完之后的废墟和残渣里,拼命的寻找,是否还能如愿以偿的找到理解的影子呢?
不,也许,只要一点点,真的只要一点点,就可以完完全全将那些世俗的东西完全扼杀。
这些日子以来的不良传闻让安君皓的心神憔悴许多。
他揉了揉太阳穴,望向大片镜子中完全失去白马气质的脸庞,渐渐浮出的星点般的胡茬开始在下巴周围严重泛滥,倒影里惨败的丝毫没有造型可言的头发,以及一身没有夏懿始终穿戴不好的衣裳。
他嘲笑地白了自己一眼,原来那才是真正的自己。
什么白马王子,什么贵族气质,这些虚伪的表象在失去关注后原来全都会变形腐烂。
从腐烂的泥土里开出的花,是致命的。
就像现在的自己一样,满身火药味。
在过去这么久之后,他才愿意踩在这块木板上,那本来是自己的世界,那些木板材质折射出的平滑与夺目,和大片大片的镜子所汇聚到自己一个人身上的亮点,原原本本就是属于自己的,而现在竟完全消失不见。
是被吃了,还是被夺走了。
他打开排练室的音响,安静得世界让他不堪重负,震动的音响口播放出的是日本单曲,他站立在排练室中央,像雕像般有种超越现实的坦然,然后渐渐毫无知觉地闭上眼睛。
没错,让音乐贯穿灵魂,让痛麻痹神经吧。
第一拍,第二拍,第三拍……
音符创造的世界是残酷和令人畏惧的。
一杆一圈交织在一起穿梭在行云流水间的悸动,创造了五线的奇迹。
机器只不过是让五线有了血肉,如同人也是一个超智能的机器,他让笔、电脑有了血肉一样。音符从你的脚跟爬起,渐渐把你全身都缠得窒息。
第四拍,第五拍……
现在安君皓也感受到了这种窒息感。
活生生的被捆扎住,一点缝隙都没有残留,榨干了他的脑汁,扭曲了他的神经,只剩下一个毫无实用的空壳。
如果把自己想象成没有被淘汰的样子会怎样?欺骗的美好,不也是美好吗?
让身体跟随节拍舞动,他尝试让自己放松,第三拍的舞步是向前,第四拍是转圈。
不,不是,第四拍才是向前,是正面还是背面?他挠着自己乱糟糟的头颅,有种想要打开好好检查的冲动。
一切都混在一起的情绪,乱成一团而无规则可循,他皱着眉头紧闭双眼,真想让自己心里烂到发臭的泥土和种子好好的晒晒太阳。
他觉得现在的自己阴晦的全身长蛆。长满一种叫毫无用处的蛆。
然后等它慢慢将自己啃噬干净,连同自己死命想要跳动的心脏一同啃噬光,慢慢的消失殆尽。
“第三拍是原地不动,第四拍是向前,然后打圈,就像这样……”
一个突然冒出的女声,像是把安君皓从不见天日的泥沼中活生生的拉了回来,与此同时,出现在镜子中的,是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只不过穿上了对自己而言不熟悉的时尚衣服,和一脸似是几百年未见的不熟悉笑脸。
安君皓僵硬地站在原地,心沉到了湖底。
他看着这个女人完美地按照节奏跳完了这段舞蹈,那么相近,却又那么遥远,晨光扑撒在她裙装上的时候,一种高傲,圣洁如女神般的气焰照得他像过街老鼠。
是啊,那么的熟悉,只不过上帝开了个命运的玩笑,我们好久不见。
“就像这样,其实这一段并不难的,平时看亚翔师兄一直在练习,所以就暗暗记下了。”
安君皓拉扯下了整个脸颊,一时间由于过度尴尬和不爽,他脸绿得就像一个青面獠牙的怪物,他用力甩下了刚挂在木杆处的旧皮夹克,迈着大步子朝门口走去,甚至从头到尾连正眼都没好好看过夏懿。
“请等一下,”夏懿捷足先登,一下挡在了安君皓面前,高大的身影在她全身印下一大块阴影,“我们谈谈吧。”
“有什么好谈的?要谈就和你的亚翔‘师兄’好好谈吧,”他明显在“师兄”二字上加重了语气,“以为派一个小型的MV就可以成为公司的人了?夏懿,你明星梦做疯掉了吧?”
“我们别为这种事吵架好不好?你不觉得我们两个应该心诚心好好聊一聊?”
“聊什么?有什么好聊的?心诚心?花在我身上的功夫不如多去对那位可怜的日本老伯好好心诚心一下,就像一开始你做的那样。”
全是尖酸刻薄的语气,像大块的冰一样狠狠地砸在夏懿的脸上,遍体鳞伤,血流成河。
“我还有事,我很忙,先走了。”
安君皓不到几天的时间像是变了一个人,变得不认识了完完全全成了一个冷血的动物,甩过夏懿木住的肩膀,带着一份伤痛的黑色喜悦,饶有满足感的挂上了一抹冷笑、嘲笑意味的表情,自顾自得踏出了玄关。
“我知道,”夏懿仍旧站在原地,手指紧扣手掌握成了一个颤颤发抖的拳,“我知道这件事给你打击很大,是我当初做助理的职责没有尽到,还整天和你嘻嘻哈哈的,我想以后咱们再也不可能嘻嘻哈哈了,可我还是想要补偿你,只为了——”
她停顿了一下,拳头继续握紧,指甲制造的疼痛随着神经感官日益扩大膨胀。
安君皓听着,连动一根眉毛的响声都不敢发出。
吹袭而来的有些温暖的春风,像是送来换季的催眠剂,暖的人头脑发胀、昏昏欲睡。
“只为了,能和你重新做朋友,普通朋友……”
安君皓的肩膀明显抽搐的抖动了一下,然后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通向无底洞的狂笑不止。
有歇斯底里的味道,也有看不起而略感荒唐的气焰,总之那声笑,闹铃一样不友好地打消了春眠。
“补偿?你拿什么补偿?”
“广告合约金,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给你!”
“那如果我说不够呢?”
“那么……那么……片约!这些我都可以不要,我让老板全留给你!”
“还是不够!”
他愤怒的转过身,眼睛里充斥着血丝还有看不清的雾气,阳光明媚的一片,正好打在他的脸上,他一把压住了夏懿的肩膀,把她推向了角落。
被恶魔擒住的小女子夏懿,吓得脸色苍白,手脚不听使唤,仿佛血液停住,生理机能无法循环,整个人像具僵尸,她抖嗦着看向安君皓充血而一片迷茫的眼神,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好痛……”她轻吟着。
安君皓一动不动,双拳加码的力道像是试着在捏碎一块玉石。
“好痛,痛死了!”一片惊天动地的挣扎却自始自终无济于事。
“你难道真的不知道我要什么?”
“从小到大,我只要成功。”
“管他虚伪的、真实的,这一切都应该是我的!”
“我现在感觉自己好像到了另外一个世界,没人会来关心我了,没人会来和我谈签约,我感觉自己像死了一样。”
“然而,生存在这个世界上却生不如死,那些人,活生生的看我无助,被遗弃,被冷落,他们全都变了!”
夏懿听着,眼眶里渐渐噙满了珍珠般大小晶莹的泪珠。
“所以,要补偿,就把原本属于我的MV还给我!”
“事实上,你知道吗?我最无法接受的,就是竟然会是你抢走了它。”
“离我身边最近的人,以次来利用我,踩着我的肩膀往上爬,用你取得胜利的骄傲来践踏我悲惨的自尊心。”
“所以我没有办法看你笑,我看不透也看不懂,你有什么好得意的?”
“所以,你说要补偿我,那就把MV还给我!”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夏懿要的结果不是这样的,她要的是包容,是原谅,不是现在此刻劈头盖脸的斥骂。
她似笑非笑的盯着他,双眼睁大的好像要把眼眶撑破,泪珠像是被牵了绳子般一颗也没有掉落。
肩膀上的疼早就转变成了麻木,心脏的疼像是被灌了硫磺,痛得死去活来的。
“只有MV你的不到!”她一怒之下用力甩下了安君皓握在自己肩膀的双手。
“你不是所有一切都会给我吗?”
“对,可就MV你得不到,就你这种以小人之心看不得别人好的人,永远都得不到!”
也许是太过于气愤,她推开安君皓的手用力过猛使得安君皓整个跌坐在地上,狼狈得像个乞丐。
她走的时候,是理直气壮的。是啊,她不该理直气壮吗?现在正是她理最直、气最壮的时候了。安君皓就这样毫不忌讳地睡在到处是灰的地板上,手仰头,做出一副坦然而无所谓的样子,脸上还有一卦难看的笑容。
云朵遮住了太阳一角,折射出来的光晕美得勾魂,安君皓就这样看着,看着它如何才能勾出自己的魂,如果真能勾去就别再要回来了,就这样自生自灭吧……
一阵强劲有力的高跟鞋又“哆、哆、哆”地折了回来,夏懿丝毫未褪去的愤怒的脸又被缩小射入瞳孔的暗角。
她冷漠的一伸手,一挥包,一沓厚厚的白色公文纸整齐划一的扔在了安君皓的脸上。
太过放大的字,什么也看不见。
空气中,夏懿的声音有从未有过的古老和遥远。
“取消我们之间的合同吧,”她说着,“我和你之间,没‘恩’了!”
夏懿做完了这一切,又一次转身,慢慢一步步地消失在了转角的走廊。
安君皓望着她渐渐渺小的身影,眼睛湿润得像一片广袤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