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花满楼番外（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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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还很小的时候，他就明白，人生在世，很多事情都不能尽如人意。
花家富贵之地，花满楼生来便衣食无忧，世家之府，人脉关系的复杂却也远非寻常人家所及。在他还在无忧的年纪，就已习惯了百日不见父兄，周围皆是下仆小心翼翼谄媚虚伪的笑脸的生活。
不过他并不在意，世家的教育里这本是理应如此。更何况任何一点真心实意，都是弥足珍贵的东西。而他拥有的已经足够多了。
大家都说花小七乖巧懂事，他看着父母脸上的欢喜笑容，便告诉自己，就做一个乖巧懂事的好孩子吧。一个乖巧的孩子，于是，他对着并不喜欢的人唤叔叔伯伯，也对着笑里藏刀的人回以笑容。
花满楼不知道这样对不对，可是好像所有人都喜欢这样的他，一个不知道是真是假，却是他们期待的人。热闹的场合他都不喜欢，却不得不一直笑，慢慢的，他变得越来越不愿意面对人群，常常呆在后花园的花海里面，一呆就是一整天。
芬芳的花，美丽的花，无言孤芳自赏的花。岂不是比所有的人都单纯美好的多。
他就坐在花海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许许多多的事。下仆之间的勾心斗角私相授受，管家的施以下惠藏污纳垢。他不说话，愈是看着，愈发觉得，世上的人，皆不如一朵花美丽。
直到那个从他房间里偷拿财物的奶娘被他撞见，奶娘跪在他的面前声泪俱下，痛哭失声。
“你为什么宁可去偷，也不向我讨要？”这些东西他并不在乎，她若开口，如有缘由，他必会应承。
“小少爷你不明白。”奶娘的笑里带泪，“无功不讨赏，我若是向你讨要，被老爷发现，才是真的没了活路。”
他怎么不明白呢，人为了自己私心做的事是不能被别人知道的，因为没有人会宽容他人的私心。
事情还是被父亲发现了，他跪在父亲面前求情，是因为他从来不觉得私心是错。因为他也有私心，他求父亲宽恕，不仅是宽恕他人，也是宽恕他自己。
父亲没有赶奶娘出府，他却明白，不是父亲宽容他人的私心，而是父亲对自己的宠爱。
“楼儿，过来。”父亲慈爱的抱起他，“楼儿的心思，为父知晓了。我儿早慧，心性如水，水，利万物而不争。为父不求你将来名满天下，只求我儿一生平顺，安福无忧。”
只可惜意外总是来得突然，一个意外，他失去了整个世界的色彩。人心无可知足，你以为自己是不贪心的，那不过是因为，你还未曾失去。当他的世界失去颜色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对颜色有多渴求。
父亲的话语里充斥着痛惜和自责，一向懂事的花公子只能反过来安慰早已紧张痛苦过度的父亲。他只能表现的对失明毫不在意，既然已成事实，他又能如何？何必让家人徒添痛苦。
可是压抑的烦躁却像烈火一样灼烧着他的心，他想要大喊大叫，想要把那个可恶的凶手千刀万剐。他努力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坚持自己穿衣吃饭，再也不要下仆搭手帮忙。因为每一次的帮忙，都会让他觉得自己正在被同情。
他是瞎了，可是他会做的比任何正常人都优秀！他开始拼命的学习，拼命的习惯黑暗的生活，诗书礼乐甚至习武，他都要做最出挑的那个！
可是渐渐的，他悲哀的发现，这些都不能把他从一个可悲的弱者中拯救出来。不管下棋比武，没有人用尽全力与他打，没有人会同他计较。他做的事，改变不了人们对他的定位印象，甚至他犯的错，都会被轻轻放过，他再也听不到家人的任何责备之词。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个极大的麻烦，给家人带去的只有负担。所以他逃了，他要像家人证明，即使他的世界一片黑暗，他也可以自己一个人生活。
狼狈不堪的出逃公子，在山村野外，被一具毫无知觉的女孩躯体绊倒在地。十来岁的小小少年，脸上神色纠结了许久，才咬咬牙背起女孩飞快离去。如果此时有人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位长相漂亮的小公子乌乌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光芒。
背上的少女呼吸微弱，在他渐重的呼吸中更是像没了呼吸一般，不免让他更加慌张。花小七此时心中才升起一丝后悔和害怕，他从兄长那里溜出来的时候可没有考虑这么多。先是遇到了山贼，好不容易摆脱了山贼却遇上了重症的病人。
直到看见了城镇的影子才松了口气，打听到医馆所在就赶忙奔向了医馆。
“大夫，救人！”
花小七做在简陋的木椅上，捧着一杯热茶，小口小口抿着。其实他早已饿了，只是心中忐忑不安，又在医馆，他便是饿也只能忍着。想到自己那些可笑的准备，他都快羞愧死了。不出行不知出行的难处，不生活不知生活的苦处。
难道离开花家，他就寸步难行了吗？他不相信，更不甘心。
那些同情的目光，下人的闲言碎语，还有父母兄弟的小心翼翼，他都受够了。难道因为他瞎了，所以他就是一个废物了吗？
明明他那么努力的适应了黑暗，明明他自己都说服了自己不在意，他们却总用行动告诉他，他已经成了一个弱者。
“小公子，不是我们不治，这位小姑娘的病症实在怪异。”
“这恐怕是传说中的离魂之症，若是如此，小姑娘可否醒过来，就全看天意了！”
花小七背着小姑娘茫茫然的回到他早已准备好的宅院，想不出办法来。大概这是她遭遗弃的原因？可是他连能不能照顾好自己都不确定，又如何照顾好她呢？
花小七满脸通红的站在房间门口，一次次的说服自己，这是迫不得已！这个姑娘她离魂了！他们还小！他是在帮她！
他怀着愧疚之心迅速的给小姑娘清理了身体，慢慢的，那股尴尬的情绪渐渐散去，他听着小姑娘安稳微弱的呼吸，竟然有一种安定感。
没有了独居一室的空寂，忘却了孤身出逃的彷徨，他是瞎子又怎么样？
你看，还是有人需要他的对不对？他终于下定决心，不管这个姑娘多麻烦多不方便，他都不会再起抛弃她的念头。
不是说出门只要有钱就行了吗？第N次被镇上的赖皮混混堵在墙角的花小七早就维持不住笑容，他觉得拳头发痒，想要狠狠的教训这些家伙一顿。可是他还是忍住不动，这些家伙才是真正的弱者，他根本没有必要跟他们计较。
“你们又要多少钱？”
“钱？不不不，我们这次不要钱，喂，小白脸，我记得你家里有个卧床不动的活死人，我们很好奇活死人到底是什么东西？如果你让我们去看一看，我保证，我们再也不找你麻烦···哎啶··”
带头的大哥捂着脸，似乎还不能相信被打了的事实，“你竟敢···兄弟们，给我上，让那小子知道知道咱们的厉害。”
不一会儿，小巷里躺满了一地哭爹喊娘的小混混，花小七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正准备说点什么。却冷不防后颈一疼，一阵天旋地转，陷入了昏迷之中。
“大哥，这小子真是花家的公子？”满脸横肉的冷二一把将晕过去的小公子胁在腋下。
“若我记得没错，他就是花家的七公子花满楼。”清瘦矮小的冷大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芒，“花家富甲天下，我们手中有了这个宝贝，一辈子的荣华富贵都唾手可得。”
“可是我听说，花家的小儿子是个瞎子，可我看这小子，不像个瞎子呀？”冷二眼里带着几分不安和怯懦，“而且花家那么厉害，得罪了他们，咱们哪有好日子过。”
“老二你还是那么胆小，放心好了，等拿到了钱我们就出关去，到时就是花家再势大，也是鞭长莫及。”冷大看着花满楼的眼睛里满是算计，“倒是这小子，小小年纪胆色过人，我们需得将他看好了。”
“嘿嘿，老大你读过书，本事大，俺都听你的。”
等花小七从茫茫然中醒过来，耳边已是父兄熟悉的声音。他听着兄长一反常态的怒斥，却忍不住笑出声来，离开过家，才明白家的美好。人果然只有失去过，才会懂得珍惜。
他一直在悲愤，直到他看见了一直在梦里的小姑娘，他才突然明白，生命有多可贵。哪怕只是一个可能，而他不过陌生人，也依然希望她可以活下去。只要还有醒来的机会，她就没有死。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流年偷换，昔年的花小七已经长成了翩翩君子风流意，即使是花家兄弟一直出类拔萃，也不得不承认，花满楼的聪明才智无人能及。在可惜之余，也只能叹一声世事弄人。
而那个小姑娘已成了花府新的秘密，除了少数几个人，没有人能接触到她。离魂之症毕竟有些骇人听闻，更因为年华虽换，可是沉睡于梦中的姑娘，却与初见时一般无二。
事出反常即为妖，即使是花府之中，亦有偏颇之词。若不是花满楼的维护，小姑娘恐怕早已化为一抔黄土。花满楼心中亦是惊奇，但天下之事无奇不有，而她既然遇见他，也许就是她命不该绝。
直到那一天，花府失窃，没有丢失任何财物，离魂的小姑娘却被偷走了。
“也是我们大意，毕竟谁也不会想到，有人会对一个卧病在床的小姑娘心怀歹意。”花如令担忧的看着紧锁眉头的小儿子。“我已经着人去查，我们不知其目的，还是不宜张扬。”
“父亲说的是。”花满楼挂着担忧的笑，“我近来正想出门游历一番，也便借此机缘，寻一寻人。”
“楼儿，你······”花如令略一思虑，叹了口气。“也罢，我儿终归是长大了。”
第二天，花满楼就踏上了寻人之旅。初时还带焦虑，行路匆匆，四处询问，处处留意，在江湖中东碰西撞，到头来反倒结识了不少朋友。渐渐的，江湖中的朋友也都知道花满楼在找一个患离魂之症的姑娘，多有帮助。只是女孩的下落，终不可闻。
几年间，花满楼的足迹遍布五湖四海，大江南北。他去过终年不化的雪山，那里有着晶莹剔透的雪色白莲，也去过大漠孤烟的沙漠，那儿的驼铃经年累月不知疲倦的绵远悠长。去过波澜壮阔的彭泽，也去过高山之巅的月牙。他去过了许多许多地方，遇见了许多许多的人。也许，他早已不为寻人，只是心中终有这份念想，然后心生遗憾。
又是一年的秋去冬来，花满楼踏上了回家的归程，时光的粹染，让这个翩翩公子更加的成熟，也更加气质出尘。他已决定不再寻找，他见到了很多为生活所苦，为情所困，为义所缚，为财所累的人，他已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他要建一个小楼，上面开满了鲜花，大门永远为所有需要帮助的人开着。他想，相聚离开，都是缘分。缘分若来，你挡不住，缘分若尽，你留不住。
正当他带着悠然恬淡的笑容，在来来往往置办年货的人们中间走过，听着人们或喜或忧的言语，一声轻喝在他耳边响起。
“小贼，哪里走！”
一个妙曼娇小的身影从他身边像一阵风一样掠过，没有撞上他一丝一毫。一阵熟悉的花香在他鼻尖轻轻飘过，像一阵轻烟，无声无息。
花满楼愣在当场，半天，才轻摇起折扇，嘴角也带上了点愉悦的笑意。看来，他们的缘分，还未尽，而他的小姑娘，终于至梦中醒来。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花满楼番外（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