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数[洪荒]》风过碧梧枝

15、诸星 星海之中，

　　玉微停下脚步。
　　他没说话，也没多想。只是睫毛轻轻一抬，通天就被装进了那对漆黑的瞳仁儿里。

　　玉微身上红痕刚褪。
　　那眼神看得通天心里发虚，微妙地生出几分愧疚来——这愧疚来得让通天有些窝火。可细咂摸一下，那盈着歉疚的心口却又泛上甘甜，被他压在舌尖品尝。

　　到底是为了他。

　　通天抿唇，挪开目光看向一旁，放轻声音。“罢了……嗯，确实。在我们两个单独的问题上除外。”

　　“总归你还有几分良心。”
　　玉微似笑非笑地继续向上，与通天并肩而行。“太一对他哥哥，可没有我一意孤行时的自我。”他说着，无视通天不满的嘀咕，回想曾经与那对金乌兄弟合作的旧事，不觉轻轻摇头。“
　　比起我之于龙玉，你确实也该想想……倘若太一有事，你是否足够自持、确保自己不会被他卷入争端。”

　　“你与阿兄这样想，未免太小瞧于我。”
　　通天不满地开口。“若是他兄弟偶遇险境，我自当舍命相救——”

　　舍命相救。
　　这四个字听在玉微耳里，岂止一般扎心。他瞪视着通天，指尖在身侧紧攥成拳，多少有点想把雷法拍进通天脑袋里，让他好好清醒一下。

　　“你也用不着看我。”
　　通天半点不怕玉微动手，负手前行，十分坦荡。“他以诚待我，我自当以诚回之。但倘若他自愿随他兄长奔向泥淖，就不是我能帮他的了。”

　　这话也算出于真心。
　　但正如太上和通天不愿他与龙玉深交。玉微所担忧的，也只是一个可能——毕竟，他与通天远不如长兄那般冷静自持。
　　但……
　　事未临头，又怎么好说呢？

　　正想着，天色突生变化。
　　穹顶之上有光如带，其色靛蓝、又间群青。虹桥挪换，诸星位移——这是他们上得紫微天来，第一次见证如此景象。

　　玉微抬起手来，张开五指。微风自他指间掠过——“灵气的性质有变化。”他轻声说，指尖轻捻着那缕风，不觉抬头看向星涡。“星辰不变。只因排列不同，变化竟如此之大吗？”
　　“不可思议……”通天喃喃道。
　　他也被这变化吸引了注意力。认真看了看那些被虹桥束缚的大星，通天又急步来到一边的杨柳树下，摘了片叶子。“照十二巫的说法，这种感觉……是由夏转秋？”

　　玉微过去接过那片柳叶注入法力。须臾片刻，法力就带着柳叶中的生机回到他手里。
　　那是极其充盈的生命力。饱满欲滴，充盈到几近锐利的地步。“炎夏酿金秋，正是极盛时……”玉微难以置信地看向通天，正对上通天同样的眼神。

　　“……我就说这种好事，蛮适合巫家那群小子的。”半晌后，通天干巴巴地开口。
　　他本是习惯性想调侃一句，表达一下对自己对十二巫遭遇的幸灾乐祸。可事实上，他说话的语音语调里只有满满的干涩，像是被风吹得皲裂的土。扑簌簌地掉着灰。
　　这调调通天自己听了也觉得难受。

　　于是，他彻底闭嘴了。

　　基于天生血脉灵魂的那点盘古遗泽衍生出的传承秘法，竟如此轻描淡写地出现在这里。哪怕其法门不如十二巫调控精妙，但也足够令观者震撼了。

　　所以说，师尊还有不会的法门吗？
　　——玉微和通天近乎同时思索。

　　不……

　　“你猜，这星位是怎么调整的？”玉微喃喃道。

　　手腕一紧，玉微听到通天说，“去看看。”
　　旋即，通天认真分辨了一下。“唔，这气息变化是从白塔那边传导过来的。”玉微闻言心动。他反手一挣，回握住了通天。“若是师尊，当面求教如何？”

　　通天笑了声。“有道理！”

　　紫微天中自有制约。除鸿钧自身外，对其他生灵有一视同仁的威压。寻常生灵身在此处，若不想顶着压力硬飞，只能正常走动，又或者借助舟车而行。
　　于是，玉微和通天是彼此借力，一口气跑过灵湖岸边三十里杨柳荫的。

　　白塔之下，灵力凝聚成的湖水清澈，可见其下斑斓多彩的鹅卵石。
　　一架小舟系在岸边，舟上站着个特征明显的仙灵。那仙灵白衣白发、一双眼瞳灿若熔金，身上带着极浓郁的、源于星涡的力量。像是刚在浓郁的星辰之力中打了滚出来，发梢都沾着清透的白金色 。
　　星力合着他身上的仙力，其气息竟意外地有点类同三清身上盘古元神结合天之清气熔炼出来的气息——这让玉微在调整呼吸之余，下意识仔细打量了他几眼。

　　那仙灵看他们跑过来，似乎并不意外。施施然对他们行了个礼后，仙灵只道。“老爷着我问两位：对此阵变化，可有新的感悟？紫微天之灵流的一千八百种变化、诸星的七十二组星位，二位可解析出来了？”

　　“……”
　　玉微和通天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这是他们平生第一次被谁催着完成课业……玉微莫名想起幼时帮阿兄照看某株药草的感觉。那时阿兄三不五时来看一眼长势，他跟着心中忐忑，总觉得这药还不合用就是因为自己没照顾好。
　　所以。
　　他们当弟子，竟是要被师尊催着上进的吗？

　　“本月下旬，老爷在紫霄宫开讲。两位切莫误了时辰。”
　　仙灵瞧着玉微和通天的神情，神色不变，眼神却似是在笑。他伸手往舟上一引，嗓音更轻了些。“两位请上船，我来渡两位一程。”

　　“多谢。”玉微红着耳根道了声谢，拽着似乎想跑的通天上了舟。
　　仙灵淡淡说了声“客气。”自站在舟尾，以长杆探入湖底前拨，小舟就轻飘飘地荡向前方。

　　湖上芦草丰美。
　　有翠鸟盘旋。

　　行至湖中央，玉微坐在舟首，看着从羞赧中恢复过来一点的通天分心去招呼翠鸟过来，碾碎了灵丹喂那雀儿，并趁机快乐地抚摸那它们的羽毛。
　　玉微询问另一端撑船的仙灵：“先前调整星位的，是您吗？”

　　“星海之中，群星以亿兆计数。”
　　金瞳的仙灵没有正面回应玉微的问题。“诸星对比洪荒日月，虽渺小如芥子。但若能者之手经排列重构，其力仍不容小觑。”
　　说着，仙灵目光一转看向通天。“这一点，想来上清神君比我清楚。”

　　“确实。单就以诸星之力模拟四季轮转这一手，就足够气死弇兹和奢比尸三回了——”通天一边漫不经心地这样说着，一边吹着口哨逗弄停在他指端的鸟儿，引诱那翠鸟鸣唱。“虽说有云海阻隔。除却日月之外，也没什么星光能够抵达洪荒大地。”
　　“但要我来看。若做对比，只怕俊与太一对太阳的掌控，都比不得你对那七星的掌控程度深。”

　　“所以，我就很好奇……”
　　通天斜睨过来一眼，笑问：“那七星，是师尊的出生地吗？”

　　“不是。”
　　仙灵予以否定，将通天话里隐藏的试探挡了回去。“老爷降称为我等族裔，我等却不敢受此荣耀。再者，那些星说到底，也只是我等暂居之地罢了。”

　　通天“唔”了一声，抬手放走了小翠鸟。
　　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尘土，看向近在咫尺白塔。“所以，倘若我问你是什么时候有意识的，你大抵也不会告诉我。是也不是？”

　　仙灵含笑。“倘若老爷有心相告，自会与二位言说。”

　　说话间，舟已抵至白塔下延伸出的栈桥。
　　仙灵轻轻顿足，身影飘跃至桥上。他回身对玉微和通天行了一礼，“两位，再会。”说罢，便自顾自地慢慢消失在白塔长长的回廊中。

　　‘他猜得到你有些话是帮我问的。’
　　玉微站起身整理一下衣袍，心中却道。‘换你问他，或许还会让他另起疑心。’

　　通天“啧”了一声。
　　心底的情绪分不清是针对已经远离的仙灵，还是针对身边的玉微。

　　他轻松地跳上栈桥，回头居高临下地看玉微。‘怎么，在你们眼里，我难道就不配拥有这些思考？’

　　‘……’玉微回给他一声只存在心头的叹息。
　　“……”通天磨了磨牙。他有点不爽，却还是伸手拉住玉微，想要将他带上栈桥。在这个过程里，他余光扫过玉微浅色的唇瓣。他的目光微妙地停顿一下，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想法。

　　“？！”
　　玉微被通天心间闪回的画面惊地睁大眼眸。
　　他下意识想向后退，通天却相当干脆地往他身上一跃——他若后退躲避，通天八成得跌到湖水里。这让玉微近乎本能地站在原地没动。

　　于是，通天成功地跳进了玉微怀里。

　　水花四溅。
　　两神的身影在水幕中偎在一处，双唇相贴。

　　通天为玉微脑中的一片空白而满意。
　　他在玉微后退一步，跌坐在船头。他舔了舔唇，看着玉微颊泛红晕，便又仗着自己身体素质更好、反射神经更快的便宜，飞快凑上去又来了一下。

　　“……”玉微气得指尖都在抖。

　　通天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声，却藏不住微翘的唇角。
　　“喏，你这不是也可以什么都不想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