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女》张小字

6、（六） 时光时光

　　有一段时间，她住在好友Y家。
　　每一天Y都骑自行车载着她一起上学，回家。
　　Y的母亲烧得一手好菜，她非常爱吃，然而家里人多，她又不好意思。盛饭的时候，总是尽量小心少盛。
　　Y的家人见她瘦，常叫她多吃，她只笑笑应答。
　　一回，Y的弟弟买了一辆自行车，很爱惜。她想感受一下，试着骑。Y的弟弟不好拒绝，勉强答应。谁知她一骑，方向把握不好，一下撞上树，碰伤了膝盖，疼到要掉泪。回头看见Y的弟弟忙着扶爱车，抚着车把，眼里全是心疼。她有些失落，忍着痛，一个劲儿道歉。
　　Y的数学成绩比她好，写作业的时候，总是最先写数学。她则相反，完成的速度自然是很慢的，好几次Y看不过，要教她。然而她总是听不大懂，犯窘，又不想侵犯Y的耐心，后来不论懂不懂，Y只要解释一遍，她就点头表示理解。
　　住得越久，越觉陌生。
　　她发现跟Y的关系，因为同住一个屋檐下而发生了微妙转变。Y变得有些不耐烦她。
　　才住一个月，给的钱人都没好意思要，就想离开。
　　然而还是任性地说明想要离开了，说出口的时候很难为情，原因都说得不顺口。
　　Y却很默契地理解了。
　　最后一晚，吃饭的时候，原本想跟在座的Y父亲道扰告辞，不巧却遇到别人爆发的家事。Y的弟弟不知因为什么闹情绪，一直不肯吃饭。惹怒了Y父，这才嘟囔着就座。Y父看不过，火气一上来，一双筷子直面扔过去砸向儿子，Y弟随即咬牙落泪。她坐在席间，显得尤其尴尬，想劝，好像也没什么资格插手。不劝，又过意不去。抬头见Y亦闷声，只好默默扒着碗里的饭，苦熬到众人离席。
　　Y将她送至路口，路灯把两条影子拖长，周围太静。她极不喜欢那种气氛，像是生离死别。
　　她突然就哭了起来，Y顿时惊慌失措，怎么都劝止不住。
　　只是压抑已久的孤独感与那天的分别重逢了。才明白，一个人眼泪的出现可以用时间周期来计算。
　　她要返回原来的宿舍，那里有M。
　　当她独自走在过去无数次往返的马路上，那座渐入黑夜的城市，沿途霓虹闪烁，那是她永远熟悉的地方。电影院左拐，一条不宽的路黑到尽头。当她再次走进宿舍时，一切都那么安静，依旧。室友们在房间里写作业，M永远走神的双眼和其他室友们突然爆发的欢迎掌声，竟让她在那个其实在内心已经幻想过一千遍的场面里无所适从。
　　她知道，那里始终有她怎么刻意都忘不掉的人和事，那里才是她从此不会再拐弯走的家。
　　初三如约而至，许多来得及和来不及的都统统进入一种虚拟的备战状态。她庆幸她还是那条漏网之鱼，那时候的复习课，枯燥得让她和同桌只能靠上课聊天、零食和小考试大作弊来打发时间，班里的男生叫嚣着毕业后要打谁杀谁。
　　新班主任的上任实在有点不幸，恰逢少年青春期的蜕变以及中考压力下粘牙式的焦急、烦闷。他被讲台下的学生一遍遍地心理暗杀着。从前那位年轻班主任的离开，让班里许多人感到心疼，提前接受了类似毕业的离别。即使后来那位年轻班主任对那群在她心目中仍然长不大的孩子进行了隔空义务教育，也无法平息班里男生们掩抑不住的对新班主任与日俱增的怨恨之情。
　　但对于那位新班主任，她仍是心存感激的。在初三无数次去班主任家补课和一遍遍提心吊胆的小测验中，至少她的英语已经上升到了老师用汉语解释说明可以被她理解的地步。她的英语真的很烂。
　　那时候，其实在她心里，并没有过多的紧张的升学压力，学校六楼，宿舍四楼。她每天都在反复着走，偶尔会让M等她放学一起走。偶尔会到M的教室窗口望上几眼，拜托借上一本下节课要讲的课本。时间看似平淡，一点一点快速消逝。晚上的宿舍，睡觉前总要集体闲聊几句，和M耍耍宝，背对背，又脸对脸着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