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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饕餮楼成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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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依旧提着那盏写了“寿”字的红灯笼,躬身走在前面领路,只是头上没了那支点翠簪子。到了宫门,宫女屈膝行礼道:“夜深露重,大公子慢走。”
“大小姐呢?”
“太后懿旨,留了大小姐夜宿。”
季晏看了看这个低眉垂眼长相普通的宫女,脑海里浮现出那人一身湿寒独酌舟中的身影,随意道:“你主子落水了,回去熬点姜汤,莫要染了风寒。”
“是。”宫女回道。
季晏出了宫门,上了宫墙外广场上孤零零停着的马车,车轱辘声在寂静的深夜里传得极远。
万寿节翌日,清晨,天才刚蒙蒙亮,京都府尹尚未从宿醉中清醒,便被小妾摇醒了。
“老爷,老爷……”
京都府尹张开赤红的双眼不耐烦道:“有什么事等我睡醒了再说。”
“老爷,老爷……”
京都府尹掀开锦帛被子,一屁股坐起来骂道:“吵什么吵!”
小妾不吱声了,只柔弱的抬起细软的手臂指着门口。
房门被拍得震天响,管家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老爷,出事了,出大事了!”
京都府尹脑袋一空,呆呆坐在床上,半响才反应过来,急忙下了床,从屏风上扯了件衣裳披着,打开房门问道:“出了什么事?”
“饕餮楼被人砸了!”
京都府尹还以为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人命官司,这会听清只是个酒楼被人砸了,就为了这种每天都有的鸡毛蒜皮的小事把自己吵醒,京都府尹觉得管家脑子出了问题,呵斥道:“砸就砸了!不就是饕餮——你说什么?”京都府尹瞬间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道,“饕餮楼被砸了?被砸的是饕餮楼?”
管家无比艰辛的点头回道:“是。”
京都府尹连声问道:“什么时候砸?宫里那位知不知道?”
管家忧心忡忡道:“刚刚被砸的,还没开宫门,宫里那位应该还不知道。”
“哪个王八羔子吃了雄心豹子胆,瞎了他奶奶的狗眼敢砸饕餮楼?”
管家指了指北方,支支吾吾半响才道:“是定北王世子。”
京都府尹赶到现场的时候,打砸行为刚进入高潮,定北王世子大马金刀坐在楼前的大道上,身旁还放了一张八仙桌,摆了几盘点心和一壶小酒。比京都府衙役快一步的京都守备师被定北王府两百来号剽悍凶狠的亲卫拦在外头,更外一层被旁观看热闹的民众堵得水泄不通。
衙役们清理出一条通道,京都府尹急忙走进去,看着原本富丽堂皇的饕餮楼被拆成一片狼藉,不由暗骂了一声:“莽夫蛮货。”
定北王世子半点没有为非作歹的自觉,气定神闲的吃着点心喝着小酒,看着不远处热火朝天的拆房子恶行。
京都府尹回头走到八仙桌旁,行礼后垂首斟酌了片刻才抬起头一脸苦心婆心道:“世子这是……唉,什么事不能商量着来,非得动这么大肝火,何苦呢。”
“商量?”定北王世子抬眉嗤笑道,“再送份帖子去京都府衙门给大人垫桌脚?”
“这这,这从何说起啊……”京都府尹一脸苦笑,“先前世子的状子下官已经收录在册,只是这种窥探之事本就细细研查,何况那小二送到本府时已经气绝多时。世子体谅,那会子正是万寿节前夕,京都府还领着清查京都宵小,维护万寿节安宁的职责,人手不够捉襟见肘,下官也是难办啊。”
定北王世子道:“本世子也是想着京都府人手紧缺,这官司才迟迟没有进展,所以特意带了王府亲卫来帮着查案。窥探嘛,少不了设点机关暗道,本世子就不信了,把这饕餮楼挖地三尺还愁找不到证据?”
京都府尹心中一凛,知道定北王世子是要死磕倒底了,只是不知道他常年在北关领兵离京十来年,清不清楚这饕餮楼的幕后东家是宫中那位。若是不清楚还好办,都是皇家子弟不可能闹得撕破脸大家都难看,只会私下解决;但若是清楚饕餮楼的东家就是宫中呢,那还这样大张旗鼓,总不能定北王和宫中闹翻了吧,那也不太可能啊,先前京中并没有丝毫苗头。
京都府尹越想脸上越难看,既然神仙要打架,凡人不想遭殃只得想办法脱身:“世子借一步说话。”
定北王世子纹丝不动,依旧悠闲看着拆迁现场。
京都府尹心一横,从牙缝里挤出声来:“世子只管拆得高兴,有没有想过大水淹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
“定北王府可没这产业。”虽然已经把府里清理了一遍,但并没有查出结果,而在京都府如泥牛沉海的状子更是让定北王和他大动肝火,所以打算拆了这饕餮楼,打草惊蛇,看看到底是哪家敢在定北王府放密谍,京都府尹话里的“自家人”会是谁?
“下官人微言轻,不敢阻拦世子,但这楼——世子还是不拆的好。”
定北王世子挥手示意他不用再说:“京都天子脚下,秘密监控王公大臣,愤怒的可不止我定北王府一家。今早我已派人通知大理寺,相信再有一会儿,全京都都会知道饕餮楼是密谍盘踞之地。”
话音刚落,一个亲卫从后院跑来道:“世子爷,后院花丛地底埋了两具女尸。”
京都府尹知道,凭他一人无法再包住这团火了。
送到大理寺的帖子盖的是定北王的私印,大理寺不得不来,而且速度极快。
万寿节次日清晨便被打上门来的饕餮楼,根本没有丝毫反应的时间,从上到下全被拿下关在了柴房,完全没时间往外传递消息,等到天亮宫门开了,饕餮楼前的街上已经整整齐齐摆了四具尸体和一堆白骨。
京都府尹面白如纸,治下死了四个人,他竟然全不知情,弹劾渎职的折子必然会像流水一样堆到陛下案上,他这个府尹怕是当到头了。
大理寺官员们勉强看了看腐烂的尸体和森森白骨,便忍不住捂嘴跑到一旁吐了个底朝天。周围的民众也被随后赶来的京都守备师长胡上琛派人驱逐了,现场只剩下相关部门和涉案人员。
饕餮楼陆上建筑被拆得片瓦不剩,只留下主要框架,像被扒光羽毛的鸡,由得人开膛破肚,搜寻到底。密道、密室、账簿,一一展现在众人面前。
定北王世子这招釜底抽薪果真狠毒之极。
饕餮楼是京都第一楼,能在此楼宴饮之人都不会是普通人,正如定北王世子所言,愤怒的可不止定北王府一家,很快得到消息的京都上层或义正言辞或拐弯抹角的像大理寺施压,要么要求毁掉账本要么要求找出幕后主使。
总之尚未从万寿节回温的京都,再次沸腾起来。
而早料到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拿了本坊间志怪话本,在自家弟弟病床前悠闲的嗑着瓜子。
内伤的季文宝昏迷一日两夜后,终于在自家大哥老鼠一样嗑个不停的噪声中醒过来,知觉恢复过来那一瞬间,身体各处汹涌而来的剧痛几乎让他忍不住想伸手把自己拍死拉倒,只可惜浑身包成了一只蚕茧,别说动手了,连脖子都动不了。
“残废了……瘫痪了……”季文宝喃喃自语,悲伤地看着床顶的花纹,陷入自我厌弃的沼泽,眼泪哗啦啦不要钱的往枕头上淌。
“哟,醒了?”季晏瞟了一眼床上悲伤逆流成河,一百八十度仰望床顶,眼角流露出无助与彷徨的季小胖,凉凉道,“打架斗殴好玩么?力战群雄很爽么?吃喝拉撒都靠别人安逸么?”
季小胖伤无可伤,身心俱痛,连顶嘴的力气都没有,奄奄道:“我要咬舌自杀。”
季晏好笑道:“咬吧,养个残废也花不了几个钱。”
季小胖唉声叹气:“别人欺负你弟弟,你不帮忙也就罢了,还说风凉话。”
“你多厉害,上学不到一个月班上一半同学都被你整过,能活着等到放假,还真不容易。”季晏道,“你给我说说,你在宿舍里怎么睡得着啊,不怕人半夜用枕头把你闷死?”
季小爷瞪大眼睛道:“讲武堂规矩,盛林禁区内禁止私斗,违者驱逐。你以为谁都能像你一样随便一封信就能半路塞人进去?讲武堂招生很严的好不好!我听说国公家孙子辈的嫡子考了两次都没考上,想走后门都没成的好不好!那些人也不是我主动招惹的,你去讲武堂随便拉个人问问,都他娘的看不惯小爷这个插班生!”
季晏笑道:“哟,怨气蛮大的嘛,不怪自己没本事和同学处关系,反倒怪我本事大能给你季小爷走后门?”
“小爷凭自己本事也能考进去!”季小爷怒道,“你就是看不惯我!在林州就想着法的欺负我,到了京都连城门都没让我进,就把我送去讲武堂!别人都是考进去的,就我一个人是走后门的,上课被人挤兑,下课被人议论,去食堂吃个饭都他娘被人指指点点,连上个茅房都能听到流言蜚语,你让我怎么和他们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