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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人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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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我可不可以休息一会再练?”
稚嫩的声音带着些许乞求,一双水灵的眸子紧盯着身着荷叶罗衫的云素素,木椅上的人袖口上的金银彩锈被阳光晃得刺眼。
闻言,云素素不为所动,轻啜一口清茶,一缕秀发随其动作飘然垂在肩上。
“怎么?不想练了?”云素素放下手中的茶盏,凌厉的眼神扫向面前的小人儿,“为娘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
“贵有恒何必三更眠五更起,最无益只怕一日曝十日寒。”方袖袖低着头,努力回忆这句话的意思,“娘,袖儿知错了。”
“知错便好,练好此舞,若你不能,晚上也不必吃饭了。”
华贵的妇人拂袖离座,没入墨色竹林深处。立于竹林间的少年,迎上方袖袖打探的目光,少年敛了眼中情绪,转身跟上妇人的步伐,一同消失在竹林尽头。
不慎,方袖袖再次跌坐在地。地上的小沙石磨得方袖袖的手心一阵锥心的痛。这支“繁花若梦”舞步甚难,岂是她一个年只十岁的小女娃片刻间就能会的?
方袖袖有时想,也许她不是她的亲娘。
方袖袖抚着案台上的绸缎,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肩上的伤口仍隐隐作痛,她倚着镂空云朵图样的红木桌,不经意地皱了皱眉。
“小姐,这些都是皇上赏的呢,小姐想做成什么花式的衣裳呢?”
旁边的侍女水儿喜上眉梢,以前小姐只是一个庄院的小家碧玉,如今摇身一变成了丞相遗孤,涪王的义女,本该唤郡主,可她一时改不了口。
水儿见着门外来人,欠了欠身,退了下去。
“袖儿,可住得惯?”
来者声音雄厚,是涪王,秦涪。
“女儿见过父王。”方袖袖的手不禁紧了紧袖角,仍不敢直视这位长年在外征战的王爷。
十年前,京城方丞相在一夜之间惨遭灭门,全府六十余口人,无一生还。杀手被擒后,服毒自尽,线索难寻。朝廷之上,当今皇上甚为震怒。虽未留有任何证据,而当时太子之争,真正凶手已昭然若揭。
而她,方袖袖,则是与母亲一同去了娘家的免于不幸中的幸运的人。
“袖儿啊,三日之后,便要进宫面见圣上,太子选妃之事……你娘可同你说过?”
紫色锦衣的秦涪进了房内并未坐下,只是半眯着眼打量着低着头的方袖袖。
“请父王放心,女儿知道该如何做!”
“嗯。”秦涪点了点头,这柔软的声音带着坚定的语气,使他放心地离开了她的厢房。
如何做?报仇!为了她那素未谋面的生身父亲的惨死。娘与她说的时候,她曾看见那张美艳的脸上浮现出的无尽恨意,甚至带着贪婪。所以,待她三日之后,所见之人,便是毁了她的家,毁了她父亲的仇人吗?
二更时分,方袖袖仍无睡意,望了望仍悄无声息躺在案上的名贵绸缎,移步至后院。
入秋的后院,百菊盛放,芳香自是不少,轻叹一口气,她抬头看着皎洁的弦月,爹爹,您是怎样想的呢?
芊芊素手在此月光之下挽着罗衫,如花。一支舞便在这入秋之夜偶有桂香飘来的时刻绽放,轻纱搂着方袖袖如白玉的臂,脚下一步便是一朵鲜花怒放。步步生花,这便是那支“繁花若梦”。
如清风一般的清笛声伴着清风,拂在方袖袖清秀的脸上,她并没有因突来的笛声而止了舞步,反而跳得更忘情,宛若千万梨花飘落,刹那,堪比万千烟火。
曲罢,舞罢。
方袖袖轻拭着额上薄汗,看着隐在竹林深处的那个身穿墨色玄衣的身影向着她的方向而来。
“阿离,三日之后,我要进宫,晋选……太子妃……”
方袖袖细声地说着,温和的话吐在少年的脸上,他们离得很近。
闻言,少年像是早已知晓,静静地凝着面前这个与他一同长大的他的青梅袖儿,秦离伸出手,玉笛上的缀子随着执它之人晃动。
“这笛子,等此事之后,我再为你奏……”秦离将玉笛放入方袖袖手中,“你再为我舞。”
隔着软轿窗棂的流苏,外面是京城的繁华欢愉,可方袖袖心中却是一片悲凉。脑中不禁浮现秦离的脸。秦离长得俊雅,她想,大概这世不会再有何人让她觉得比他更俊雅的人。那世间有无数的词来形容秦离,她却只能想到冷清,如竹般,无生无息,即便周遭有无数的人,他却始终无法倚靠他人,孤独地活着。
她娘是个极为严厉的人,那日她那支“繁花若梦”自然没有过关。
她一人在院子里不断地重复着那繁杂的舞步,泪水噙在眼中,转了几转,终未落下。
夜下,她已是疲惫不堪,腹中也已饥肠辘辘,一个不留神,再次跌坐在冰凉的地上。
有人递给她一包糕点,随着那双白净的手,往上望去……那是她第一次清晰地见着那常在竹林深处中的墨色身影的少年的脸。俊秀的眉,眉宇间是同她一样的寂寞,深如墨竹的眼温柔地看着她,无邪。
那人另一只手扶起她,好看的两道眉不禁紧皱,抿着唇,像呼吸重一点就会惊扰到眼前的玉人儿,他平稳了呼吸,缓缓开口道:“秦离!”
方袖袖站在皇宫的大门之前,深深地吸了口气。这样高的墙,这样冰冷的地方,让她不寒而栗,忽又想起昨个白日里听京城街头百姓的言论,更觉得惧怕万分,百姓口中的爹爹怎么和涪王口中的差那么远?
她闭了闭眼,踩着步子,跟上前面掌灯的公公。
头顶上,是依旧皎洁的月光。爹爹,你真如他们所言那般吗?
宴会开始时,她见了圣上,方才那位掌灯的公公带着她入席,座位在涪王的左侧。
方袖袖仍是一惯的低着头,用余光看着最上座的两人,同样的两件明黄服饰,相似的两张脸,这就是皇上与太子。
上座的那个年轻男子,动作优雅,眼中是指点江山的傲气。似乎发现了方袖袖的目光,头戴紫玉金冠的男子朝她这边望了望,方袖袖一怔,慌张地将头低得更低。
是的,她怯弱。
而那样一个玉面的男子,是杀害父亲的真凶,是让她从小就失去父爱的祸首。可,她的父亲呢?于涪王与母亲口中,她的父亲是一位开国功臣,为这江山付出了巨大贡献;于百姓口中,丞相方同是一个仗势欺人、居功自傲、鱼肉百姓,视平民生命如草芥的奸佞……
为人子女,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但作为天下人,那样一个父亲……方袖袖抿紧了唇,有些许难过,娘,从小你就让我练习各种舞步,为的是否就是今日?
一切早已安排好,她不过是随波逐流。太子妃?荣华富贵?她可曾在乎过?母亲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她自然应当顺从,然而,如今她却觉得,她不过是一颗棋子,她从来都不爱她。
方袖袖甩开了舞步,长袖翩翩,撩人的秀发中藏着无尽的悲伤。月光映照在她本就如月光的脸上,此间,宛若那广寒宫的白衣仙子。
太子妃的人选,当然不会只有方袖袖一个,还有重臣各家的掌上明珠,而上官将军的嫡女上官湘便是一位绝色女子,不仅剑法了得,琴棋书画也不输在场任何一个深闺小姐。
方袖袖并不在意自己是否得选,甚至期待的是落选,兴许她还有机会找到自己从未得到过的母爱。而非仅仅作为冰冷的可以任意被抛弃的棋子。
世事通常不能如人所愿,她与上官湘一同被封为太子侧妃。大典于下月初七举行,举国同庆。
事情正在按着云素素与涪王的计划进行,顺利异常。
听到消息的时候,秦离并没有预想中的愉悦,而是皱着眉。为了王权,就要把自己藏在心里深处的情送上祭台吗?他开始怀疑自己,那高高在上的权力,是否真是内心所想所要?
自然是。否则那些曾经痛苦的岁月要由谁来偿还?儿时,他被父王高高捧在手心,是万人之上的皇子,未来的储君,亦是未来的王。然而,那坐在顶端的父亲,因他人一句话,就可以将爱他的妃子打入冷宫,孤独老死,甚至任由他人屠杀。
他美貌的母亲,带着年幼的他,一路忍着饥饿忍着逃跑的酸楚,忍着时时刻刻的担心受怕,不留神就客死他乡的恐惧,终于被叔叔秦涪所救。
恨?如何不恨?正是那处在云端之上人亲手扼杀了他们之间的父子亲情。所以他习武,熟读兵法,习治国之道,为的,只是有一天,他能将那人推下云端。
然而,在他痛苦的生命里,他却有唯一想保护的人——方袖袖。可当母亲告诉他,她只是用来诱杀太子的棋子,是他成为王的贡献者时,他却犹豫了,并最终妥协。
后来,他偶有提起,母亲只是敷衍他,等大事成后,袖儿便是他的,江山与美人,均能圈揽在怀。
他爱她,无可厚非,他想要登上那宝座,亦无可厚非。
秦离望着深夜里升起的雾气,心下有些不安。
临近中秋,皇宫内要举办一场盛宴,而中秋之后,便是太子纳妃的大典。
方袖袖轻抚着秦离送她的那支玉笛,可有多日未来见她了吧。也许是准备着他们所谓的大业,也许是不忍将她送予他人。肩上的伤差不多已痊愈,那是他们初进涪王府时遭人伏击,她为秦离挡了一剑留下的伤。他曾不眠不休守候在她床榻两日两夜,直到她醒来看见那张清瘦的脸……
如此连续地进入这诺大的皇宫,方袖袖却并不像往常人可以减少初到的紧张,甚至比上次来更加害怕,也是啊,她本就不属于这样的地方。
钟琴声响起,无数的宫灯在御花园内默默地燃着亮着,不乞求他人望它们一眼,只是想把光亮献给那美丽的月光。方袖袖想,也许,她是更加愿意成为那天上只绽放片刻的烟花吧,至少,那一刻的惊艳能让人铭记于心,不似这宫灯,默默地,静静地,到死。
宴会之上,是弥漫的袅袅酒香菜香,还有舞姬的脂粉香。大都官员已经醉眼朦胧,不知身在梦中还是雾中。
红衣舞姬曼妙的舞姿如一朵朵艳丽的火花,热情如夏,娇媚如花。
方袖袖看着上座的人,虽威严不减,也有了七分醉意。
就在此时,那位红衣舞姬,拿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刺向了最上座的人。不料,方才一片欢声之中的宴会,竟成了一场寒意的刺杀。只是可惜,那刺客一定没有想到皇帝的的精明,他同样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冷漠地笑着,一个闪身刺向舞姬的胸中。舞姬瞪大双眼看着明黄色衣袍的男人,眼里是十足的难以置信,她没想到,这次事件,这个男人早就已经看破,不过将计就计罢了,呵,最终,她还是要死在他的手里,可不就是讽刺吗?
侍卫从黑夜里匆忙出现,欲将这大胆的刺客拿下。倏地,不知何时潜藏在房顶的黑衣人用极快的速度把那名舞姬带走,渐渐地,逃离了宫灯照亮的范围。
方袖袖一脸惨白,和在座的大多官员是一样的脸色。她认得,刚刚那个黑衣人,是秦离。
宴会不欢而散,一下马车,方袖袖提着步子跑向母亲所处的厢房。
她怔怔地站在厢房外,看着侍女端着一盆盆的血水从她身边擦肩而过。她扶着走廊的柱子,冷风呼啸,像是死亡的手在抚摸着她的脸颊。
远远地望去,床榻上的人褪去平时里美艳的脸,换上的是如纸的苍白。
泪水在眼里打转,她果然没有认错,在宴会上跳舞的舞姬真的是她娘云素素。皇上那一刀刺得很深,她看得真真切切。喉咙里抵着什么,方袖袖只能嘶哑地喊了声“娘”。
黑色身影跪在云素素床前,颤抖着,紧紧地抓着云素素的手,方袖袖听见,他也叫着她“娘”。
眼中升起的水雾让她看不清面前的两人,正如她这么多年从未看清过他们一样。
“娘。”她再次唤那人。
可那人一脸冷漠,和她童年记忆中是一样的高傲,即便面色已经憔悴不堪。
“我不是你娘……”平淡的语气好像是说着和平时睡醒时的一句无关痛痒的话,“你娘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死了,只是你那时大病了一场不记得自己是谁,我才做了你娘……”
“我的孩子从来只有阿离一个……”
“你不要怨我……”
“娘,我不怨您,我很感谢您养育我这么多年,也很感谢您教我跳舞……”更感谢你把这么好的阿离送到了她的面前,所以,她怎么会怨呢?“您放心,袖儿一定会帮阿离的!”
不是亲娘?那不过是她童年一个无稽的一闪而过的念头,可如今却真真地告诉她,她的娘早就死了,她不过是个孤儿。
怎么会不伤心?怎么会不难过?只是相比逝去的,无法得到的,她更看中的是眼前的。因为,她本来就不奢望亲情啊,曾以为是母亲不疼她,而令,却发现,云素素已经给了她很多很多了。
方袖袖闭上眼,睫毛在空气里不断地颤抖,透着无数的悲伤。身边是孤独的秦离,他们正站在云素素的房门外。云素素说有话要和秦涪说,也许这话,便是隔世之话了罢。
中秋,天上的皓月被暗红的云绕着,也是无尽的悲凉,注定不了团圆,你又为何要圆?岂不可笑?岂不讽刺?
涪王府里最好的医师从房内出来,长叹一声,可想而知,里面情况已经糟糕透顶。大概也是见惯了生离死别,那灰袍的背影也不过是寥寥几分惋惜。
侧过脸,方袖袖清楚地看见秦离眼中升起的恨,那恨便是要自己的父亲付出惨痛的代价。
其实,她不懂,不懂为何亲人之间会有那样浓烈的恨,恨得不留半分情意地刺进爱人的胸膛,恨得父亲可以抛弃自己的骨血,任由他人屠杀。
帝王的亲情,是不是本身就是一种矛盾?
中秋之事似乎已经风平浪静。所以原先定好的太子纳妃之日也不会有所改动。
方袖袖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来到京城这些日子里,她本就清秀的脸显得更加消瘦。
你爱吗?你恨吗?值吗?爱就要赌上自己的性命,爱就要放下深藏内心的胆怯,爱就要为他倾尽所有。她从来将事情看得清晰,但是感情呢?可以被利用,可以被牺牲。那么,阿离,你告诉我,在你心里,这份情,你将它放置何处?是否真的一文不名?
她如今唯一的仅存的只剩下一份炽热的爱,毫无保留的对阿离的爱。亲情,她早在十年前失去,在昨日完全消逝。
轻叹一口气,窗外的雨仍细细地下着,她多希望,爱如此雨,细腻绵长……
自从她娘死后,阿离似乎有些不对劲,但是哪里不对,方袖袖又说不出来。只是那晚云素素去世之前是秦离和涪王陪着的,到底和他们说了些,方袖袖也并不知晓。
梳妆案台上那支玉笛静静地躺着,缓缓倾诉这些年淡淡的情,就像空气,若失去,便不能存活。
九月初七。远处山峰被云雾围绕,看不清平日葱翠的色彩,只是一片模糊的墨色,饶是东日渐升,始终不复清明。
方袖袖收回视线,媒婆将红盖头盖在了她的头上,扶着她跨过闺房的门槛,走过亭中的长廊,绕过小湖,直到那顶同样红色的软轿前。
握紧了袖中冰冷的物件,这一次,只为他。
从涪王府到太子的府上,有一段路程。方袖袖掀开盖头一角,隔着珠帘向外看。外面仍是京城的繁华欢愉,只是,已不复当初到此地里的新奇,却是想逃,逃回曾经那样一个小小的别院,就在后园的那片竹林处。不知是否是她想得太过入神,似乎那珠帘之外闪过秦离的影子。
太子府与皇宫是同样的金碧辉煌,同样地让人不寒而栗。这倒不像是一个新娘子到达夫家的感慨,却是像走进了地狱的恐惧。
她听着乐器响起,鞭炮响起,司仪的话响起,那些让人笑逐颜开的声音在她耳里不过是一场虚假的阴谋,都敌不过一声清笛。
她淡淡地勾了勾了嘴角,如果只剩下回忆也足够了。
夜幕渐渐来临,也是所谓的花好月圆,春宵之夜。
方袖袖一脸苍白地坐在喜床上,她想她大概没有听错。
“喜儿,你听说中秋那晚的刺客事件没有?”
“当然有啊,听说还是皇上以前的妃子呢……”
“对啊,好像以前背着皇上跟哪个野男人私通生下了个儿子的那个云妃,相传她跳舞比天上仙女跳得都好呢,不过也太不把皇上放眼里了,居然敢跟……”
“是啊是啊,当时那个皇子还很受宠,本来皇上都想要立他为储了,谁知道……”
“那中秋是不是那个妃子回来报仇了啊?”
“有可能吧……咦,李总管叫你拿的是女儿酒,你怎么拿成桂花酒了?”
“是啊,你陪我回去拿吧……”
原来如此,难怪阿离和娘以前会被人追杀,只不过是皇家不愿丑闻泄漏出去,想要私下除掉他们,只是他们逃脱了。而他们能被涪王收留,是否她娘心上之人正是涪王呢?
方袖袖心乱如麻。也许娘临死之前正是告诉了阿离身世,所以他最近才有所异样?如此说来,涪王岂不是阿离的亲身父亲?那么,真正想登上那皇位的,是涪王吗?所以,娘,阿离和她己都不过是一颗棋子?
呵,方袖袖不禁轻笑出声,娘,是不是也无怨?就算那个男人从始至终都没有爱过你?阿离,我只希望,曾经是真,仅此足矣!
“你在笑什么?本宫还没进来你就知道你未来的夫君来了?”含笑的声音伴着推门的声音一同出现在这香甜的房间内。
很快,红色的靴子出现在方袖袖的眼帘中,头上的红色突地消失,她抬头,是一张如春风般温暖的脸,吐纳之间还有几分酒意。
“殿下!”方袖袖垂下头,仍是那双红色靴子。
穿着这双靴子的主人拉着她到了桌前,两支红烛,两杯酒。那盛着合卺酒的白玉酒壶散着淡淡如月光的柔光,却令方袖袖感到心寒。
“那日见你跳舞,可是一见难忘,能否再为我舞一支?”太子仍是含着温柔的笑意,直教人如沐春风。
方袖袖点点头,轻轻撩开裙摆,如蝶,翩翩起舞。那酒里,是涪王府的医师给她的蚀心散,无色无味,初食也不会有异样,三日之后便会蚀心而亡。而此刻,与她一样同穿喜袍的男子正缓缓地倒着那酒,酒味的醇香瞬间四溢。
舞毕,太子将刚倒的两杯中的其中一杯递到方袖袖手上,她接住,温婉而笑。
合卺酒,相交而饮,方袖袖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慢慢将杯子靠近嘴边,快速地将袖中藏着的冰冷的匕首用尽全力向面前的刺去,心中不断地告诉自己,他是杀死父亲的凶手,也是阿离的敌人……
然而,她的手生生被抓住,用的力气绝不比她的小,疼得她呼吸间都是痛楚。
“哼,这种伎俩,那个贱人上次中秋的时候不是用过了吗?”原本如春风的容颜,布满了不屑与嘲讽。
贱人?是在说她娘吗?高高在上的皇室也能用这种粗俗的言语。她突然觉得,阿离没有在皇宫里长大,或者是种幸运。
“要杀你就杀吧,我无话可说!”方袖袖用力甩开他紧抓着的手。
“其实你的胆子也不小,不过就是蠢了点,你以为随便跳支舞我就能看上你?丞相的遗女?你可知道你爹贪财贪权,滥用官职,私造军器,你不过是罪臣之女。上官湘才是最合适的太子妃,你根本就不配!”太子摆弄着桌上的酒,淡淡的笑却像锋利的刀刃,“你是为了谁?秦离那个孽种?呵,他在利用你而已,你居然还当真!哈哈……”
方袖袖并不答话,她知道自己死期将至,可那又如何?当亲人都已离她而去,此世间的牵挂便只剩一人。
耳旁是呼啸的血腥之风,夜如血一样的暗红,今夜本就是肃杀的修罗炼场。秦离捂住腰间不断涌出的鲜血,努力往太子的寝殿奔去,他只希望,有些人,有些事,后悔得不算太晚,不会像升起又落下的月,往来都已不是曾经的模样。
急促地喘气,胸腔翻里血气,另他有些想呕吐。不作多加思索,深吸一口气,盖过喉咙里的腥气,推开那扇贴着“喜”字的门。
美人如往昔,一身红衣的她,恍若,今日娶她的人正是自己。她安静地坐在圆桌旁,似乎正在等他来带她离开,回到再无仇恨再无利用只剩满心满肺的爱的后院……
“袖袖……来,我们走……”即便立刻死去,能与她在一起也是最好的。
王权又怎样?它本就不该属于他。父亲又怎样?一个视他为死敌,一个视他为棋子,又作什么留恋和不甘?他只知道,他如今还想保护的,仍只是她。
然而,谋反又岂是可以随意参与而又能够全身而退的?涪王调动远在西北的兵马,利用方袖袖除掉太子,举兵皇宫,威逼皇帝传位于秦离,而涪王就能执掌大权……
本就是妃子和别的男人生的儿子,又加上是谋反的头目,皇帝怎么可能会放过秦离?一路追兵,再带上一个柔弱的方袖袖,即使秦离武功如何高强,也已是伤痕累累。
“阿离……”方袖袖皱着眉,虽然以极轻的力道用纱帕擦拭秦离的伤口,她还是看见他不动声色地抽气。
“怎么了?累了吗?你睡一会吧。”他毫不掩饰他的温柔,是啊,以前太少,如今补,也不知道能不能偿还。
她摇摇头,眼里噙着泪,暗暗自己下定决心。
他们藏身的地方是一个尚算干燥的石洞,外面大雨瓢泼,像离人的泪,汹涌,又停不下来。
第二日清早,秦离猛然醒来,是的,他做了恶梦,他梦见他的袖儿浑身是血,最后离他而去。他望了四周,不见方袖袖的身影,心下一阵慌乱。他撑起身体,发现地上黄土的一排字。
“阿离,先行一步,毋须担忧。”
如何不担忧?他明白她是觉得是在拖累他,所以想要独自离开,可是,这路上是何等的危险,他怎么可能不担忧?
方袖袖用头上的发簪和路边的小茶馆换了一匹马,她知道,太子应该不会派人来追她,而是阿离,她一离开,阿离应该能够安全到达他们之前约好的地方,她若和阿离一起,他才会更难逃脱。
太子为什么不杀她?不过是因为她已经必死无疑。
那日太子逼她喝下那酒,那毒药是涪王府一位医师给她的,然而这位医师却也正是太子安插的眼线,这毒的解药自然在太子手上。
“跟你做个交易,你知道这蚀心散,三日之后就会死。你若不想死,拿秦离那小子的命来换这解药。你喝下它,今晚太子府任何人不会拦你,本太子也不会派任何人去追杀你……”
一日已经过去了,方袖袖抓紧了缰绳,骑马,是阿离教的,她如今已经能熟练地驾马,只是可惜,怕是这一生,他可能再也见不着了。苦涩地笑了笑,朝着心中梦中的地方行去。
秦离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安,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走的,如果不久前才走,可能还没有走远,已经抛弃过她一次了,此后,他再不可能看着她离开。
使劲地用布条缠紧了伤口,秦离开始在四周寻找方袖袖。
没走到多远,他便听见马的嘶叫声,不好,是那两个人。秦离快速地躲进草丛之内。
“殿下,前面山洞有人待过的痕迹。”士兵报道。
“父王,看来秦离那小子,可能就在附近。”坐在马背上的笑着,“秦离,你快看看本太子抓到了谁?”
两个侍卫抓着一身白衣的女子,长发遮住了她的脸,衣裳上是斑斑血迹。
袖儿……秦离紧着心,不能够再让她受到伤害。
“你再不出来,这么漂亮的美人儿,可就要香消玉殒了……”
“我在这!放了她。”秦离缓缓走出草丛,立刻有人将他抓住。
他的袖儿转身看着他……不,不是他的袖儿。他瞪大双眼,望向正居高临下看着他的曾经他叫父亲的人。
那人点着头,称赞:“不错,太子学的不错……”微微沉默了片刻,“放了他。”
被架起的双臂得到了释放,放了他?他再次望向那人,不作多想,瞬间进入到草丛之中,还有一个人在等他,他想尽快到达那个地方。背后是紧追来的利箭。果然,怎么可能会轻易地放了他。他冷笑着,吃力地躲着烈风袭袭的箭。
“太子,射杀猎物,朕再教你一次。”
随着声音落下,袭来的箭刺在秦离的腿上,秦离一阵吃痛,怎么办,袖儿,我可能到不了了……无数的箭射在他的身上,全身已经麻木,几乎感觉不到疼痛,意识也开始涣散。是啊,这些血这场策划以及死在此事件的人,都不过是一个皇帝在给储君上的一堂切身的课的道具罢了。可笑他之前还那般执着,原来如此不值。
眼前是一片模糊,他依稀看见她舞袖飘然,他在旁侧静静吹奏……
今日,是最后一天了,方袖袖终于到了他们以前所住的别院,虽然蒙上了一层灰,但和曾经一样,并无变化,物事人非罢了。
后院青草萋萋,说不尽的凄凉。天边夕阳正红,她不知道能不能等到阿离回来。
清风阵阵,是片刻的安宁,若是此生,能与他在此处白首,怕只是最奢侈的念想了吧。
四处萦绕着的淡淡竹叶清香,她甚至都能闻到他的气息,她仿佛听到一如往昔的笛声,于是不作犹豫,轻踏着步子,舞起。
蚀心之疼,疼不过思念与期盼。
离人舞袖,只盼归人如期而返,这一支舞,只愿依如当年,你仍在竹林深处以清笛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