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短文》二十江流去

1、小鸟

　　小鸟
　　从阳台拿回晾晒的衣服时，我碰到了一位不速之客。
　　叽叽。
　　是一只灰色的毛绒绒的小鸟。
　　我可不喜欢鸟，鸟身上会有危险的细菌，于是我挥手驱赶。
　　“叽叽，让我歇息一会儿吧。”
　　我吓了一跳，怀里抱着的衣服差点掉了，这可是妻子交给我的任务，要是搞砸了非得被她大训一通不可。
　　环顾四周，除了我以外空无一人，眼前的小鸟尖尖的喙一张一合：“是我在说话呀。”
　　小鸟竟然说话了！
　　我伸出手拍拍自己的脸，或许是昨晚熬夜让我出现幻觉了。
　　幻觉里，那只小鸟站在阳台的栏杆上，圆溜溜的眼睛正望着我。
　　“小鸟…会说话？”
　　小鸟毛绒绒的头似乎点了点：“如你所见所闻。”
　　看来我真的需要休息了。
　　“好的，我先回去休息了。”
　　“别走啊！”小鸟说：“我们聊聊天吧。”
　　我转身回去：“聊天？聊小虫还是猫？”
　　小鸟咯咯笑了一会儿，道：“你一定在想，小鸟为什么会说话。”
　　当然，我相信任何人都会这么想。
　　小鸟说：“因为我原本也是个人。”
　　“哦？难道你想说，你被恶毒的巫婆施了法，变成了一只小鸟？”
　　小鸟摇摇头：“没有巫婆，也没有妖怪，我变成了这样一只小鸟。”
　　我大为惊奇：“难道你是自己想变成一只鸟的吗？”
　　“算是，也算不是，我说说我的故事吧。”
　　“等一下！”我一溜烟跑回家里，把衣服放下，又几大步跑回来：“可以说了。”
　　“我记得，我原先也是一个人，很久以前，我是个小女孩。
　　我生在一个幸福的家里，一个不大也不小的房子里，住着我的父母。
　　我的妈妈很温柔，可惜我上中学时她就因为意外去世了。
　　我爸爸便一个人带着我，一直到我长成了大姑娘，去了很远的地方工作。
　　我跟爸爸很少见面，关系还是很亲密，常常通信。
　　在信里我告诉爸爸，我在工作的地方交了个男朋友，等到休假就带回家让他见见。
　　我的男朋友是个很有精神的小伙子，他叫林，说起来也巧合，我在这离家千里之外遇到的男孩，小时候竟然也在我的老家待过几年。”
　　“他是我的初恋。”小鸟说：“我的意思是，我遇到他之前他就已经是我的初恋了。”
　　“中学是情窦初开的年纪，有一天我在书桌里找到一封情书。
　　很俗的表白方式对么？信上的文字简直写到我心里去了，让我对写信的人产生无限的亲切感，信的结尾是这样一句话：‘请把你的回信放在同样的位置。’”
　　“总之，我有了一个笔友，我们通过我的书桌传递彼此的思想和感情。
　　就这样过了几个月，我收到一封信：‘或许我们应该尝试面对面交流。’
　　我还没来得及回信，家里生了变故，我的母亲去世了。
　　缺课一段时间后，父亲为了不触景伤情，申请了外地的工作，带着我转学了。
　　我和书桌里的笔友再也没有联系，没想到他最后竟然成了我的男朋友。在一次偶然的聚会中，彼此不熟识的大家聊起自己的故事，有个男孩说起了自己中学时代和喜欢的女生通信的故事。
　　在大家直呼浪漫之时他看着我说几年后他在一次聚会中又遇到了那个女孩。
　　当时我在想，这样的奇缘和幸运降临在我身上，不知道是用什么换来的。”
　　我说：“哈哈，我学生时代也有这样的经历，还是那个时候浪漫啊！”
　　小鸟抬起一条腿挠挠自己的羽毛，继续说道：“我很快和林结婚了，父亲也在我们住处附近买了房子，一切都是这么美好。
　　父亲和林关系很好，经常一起去钓鱼打球，他们看起来不像翁婿，反倒像兄弟，我很高兴自己的父亲和丈夫相处和谐。
　　然而，平静的幸福终于还是被打破了，我甚至没有想过打破这一切的人居然是我自己！那天我撞破了父亲和林，我想那是我人生所见最可怕、最丑陋的一幕。
　　父亲和林跪着求我，我终于明白这场婚姻一开始就是林的刻意接近，父亲看了我中学时代的书信之后告诉了林，好使林可以借此接近我。
　　我就说嘛，世界上哪有这种巧合。
　　我气急败坏，发誓要让他们身败名裂。然而那时我已经怀了林的孩子，七个月，我只能选择生下来。
　　林求我不要离婚，他还需要我来掩饰他们两人不正常的关系。
　　我对父亲相依为命了这么些年，没想到他居然做出这样的事，我为了孩子忍下来了，对他们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不要在我面前有任何超出翁婿关系的举止。
　　没想到如此屈辱的生活居然也是奢求，有一天，我带着孩子去超市，到了楼下才发现忘带车钥匙，于是返身去拿。
　　客厅空无一人，客卧的门虚掩着，本来拿了钥匙我就该下去了，然而鬼使神差地，我走到那虚掩的门外。
　　里面传来父亲和林的说话声，就在那一刻，我听到了一件令我永远无法原谅他们的事。
　　我才知道母亲的死并不是意外，当年，母亲像我一样，撞破了父亲和林，在拉扯的过程中，母亲的头磕到桌角…
　　他们骗了我的爱情，毁了我的人生，还害死了我的母亲。
　　他们俩的表情惊慌，我却笑了，因为我看到，母亲在窗外叫我。
　　这种时候，我心里竟然想起了中学时代和我通信的男孩，不知道他是什么样貌，现在过得怎么样。
　　我抱着孩子走到母亲身边，把两个男人抛在了身后。
　　再后来，我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鸟。”
　　“啊，这…”
　　“好了，我的故事讲完了，有人告诉我，世界上有一些鸟，是悲伤到极点的人变的。
　　那个人还告诉我，小鸟把自己的故事告诉别人之后，就变成了一只随处可见的普通鸟儿。
　　我感觉很多记忆正在慢慢离我而去，很快我就会是一只普通的小鸟了。
　　谢谢你的倾听。”
　　我正要说话，妻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阿佑，过来帮我挽下袖子！”
　　“来了！”我转头大声回应，又小声对小鸟说：“等我一下。”
　　等我回到阳台的时候，小鸟站在栏杆上。
　　“小鸟。”
　　没有回应。
　　“喂，小鸟！”
　　还是没有回应。
　　我忍不住往前踏了一步，想戳戳小鸟，没想到小鸟身子一动，竟然倏地飞走了。
　　小鸟越飞越远，直到消失在远方的天空里。
　　原来小鸟，真的变成了一只普通的小鸟。
　　2021.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