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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到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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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空向/狗血向/1827
云雀恭弥遇到纲吉的时候,是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深居简出的男人例行在每个周日午后逛音像店,买到了想要的DVD离开音像店后,他同往常一样慢踱着朝家的方向走去,却突然在不远处的巷子口看见了没穿上衣,躲在房檐下瑟瑟发抖的小孩。
看模样只有七、八岁左右,面容清秀,茶褐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水光和几分天真。头发软软地塌着,一如他给人的感觉。单看这些不过是个普通的小孩子而已,然而——
藏在头发里的猫耳和身后蜷着的尾巴揭示了他不同寻常的身份。
这是个兽人。
何谓兽人呢。若不是前段时间组里调查过一起豪门凶杀案,云雀恭弥也不会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群可悲的孩子以及那样一群丧心病狂的恶魔们。他们因为自己的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恶趣味,而给初生的小孩注射一种激素,使得他们身体发生异变,可以长出兽耳和兽尾,而这些可怜的小孩便从小被当成兽培养,以供那些衣冠禽兽们玩乐。那次云雀恭弥的小组在那位被刺杀的富豪家里发现了七八个这样的小孩,他们身上均有着触目惊心的鞭伤,有些则有着更加暧昧的伤痕,曾被怎样对待过一目了然。
这之后他们顺藤摸瓜发现了从事兽人交易的黑市,正准备将他们一举逮捕时,上头突然命令他们停止手头的案件转而负责另一件。后来一切就不了了之啦。直到现在,云雀恭弥想起此事心里仍是一阵愤懑。他绝对是那种讨厌被限制的男人,若是搁在十五岁那会他大概会不顾上级的命令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他现在毕竟不是十五岁。
眼前的这个孩子让他想起了当时在案发现场的地下室里看到的那群孩子们,云雀恭弥带他们走出地下室的时候,他们都下意识地伸手挡住了眼睛。他们竟是害怕光的。
“你还好么?”云雀恭弥朝他伸出手,虽然是冰冷的语调,却存了一丝柔软。
棕发的孩子看着他,没来由地觉得一阵温暖,这是他蹲在这里的第三天,三天来每个人都不管不顾地从他身边走过,从未注意过他,更不会和他说话。所以他给了云雀恭弥一个毫无防备的笑容,眼弯弯的,很好看。
很多年后云雀恭弥再次回想起这一幕,仍会觉得,这是自己这么多年来看过的最美好的光景。
他把这个孩子带回了家,对于一个二十多岁的单身男人来讲,照顾孩子是一件从未想过的遥远事情。云雀恭弥并不讨厌小孩或小动物之类,相反,还很喜欢。当然这种事并不为别人所知,云雀恭弥绝对是个伪装的好手,平日里看到可爱的小动物即使心里已经被萌到把持不住,表面上也绝对是波澜不惊的死相。就如同刚才,他明明已经被这孩子的笑容所俘获却仍是冷冰冰一张脸问道,你要和我回家么。
帮小孩洗澡的时候他问了一些问题,但这个孩子始终一副茫然的样子,似乎什么都不记得了。连名字都回答不出来。小孩的胸口上有一个刺青,是“27”的数字。云雀恭弥想了想,猜测这大概是那些养他的人给他的代号。
“你真的想不起名字了吗?还是说没有人给你起过名字?”云雀恭弥又问了一次。
“有的,我有名字的。”小孩子抬起头看着他,眼神笃定。
“那你好好想想吧。在此之前我先叫你27……”
“请不要这样!”小孩突然打断了他,他的声音分明带些奶气的,却因为太过激动而带来些声嘶力竭的意味,猛地扎得云雀恭弥心一痛。
也不知道这孩子经历过怎样的地狱。总有一些人,把自己的天堂建筑在别人的地狱之上。该死,太该死。
“不要……不要叫那个数字……”孩子的身子蓦地发起抖来,眼里一片混沌。情急之下他抓紧云雀恭弥的宽厚的手掌,泪水一颗颗砸在上面:“我想起来了!我叫纲吉,六道纲吉!”
六道纲吉么——
纲吉。
不是没有想过把他送到孤儿院,毕竟云雀恭弥是个喜好独来独往的单身男人,再怎么喜欢孩子,也不愿意一直照顾他当免费奶爸,更何况他比起这样半大的孩子他更喜欢五岁以下的小孩。但是,当纲吉摇着尾巴蹭着他小腿露出讨好的笑容时,他突然放弃了这个念头。这孩子根本不具备在社会生存的能力,他唯一的技能就是讨好主人,莫不说他有着兽耳和兽尾,即使没有,以他的性格呆在孤儿院里也会被别的小孩欺负。
几天之后云雀恭弥带着纲吉去医院做了骨髓鉴定,才知道这孩子已经十三岁了。不知为何他的身高和体格与只相当于八九岁的儿童,大约是从小生活地艰辛吧。云雀恭弥把自己家里的客房收拾了出来,给里面添置了一张小床,又给纲吉买了几身衣服。那个孩子从头到尾都用感激的目光注视着云雀恭弥,这让他有些吃不消,咳咳不要误会,云雀恭弥绝没有什么特殊癖好,只是任谁被这样一个有着可爱大眼睛的孩子水意汪汪的盯着,都会吃不消的。
晚上睡觉前,云雀恭弥把睡衣递给他,让他洗了澡早些睡觉。自己则窝在沙发里看DVD,是一部老电影了,非常俗套的警匪故事,因为看了太多遍所以很难吸引他,过了十几分钟他便感觉有些迷糊,睡意袭来。半梦半醒间,突然听到浴室传来一声不大的尖叫,应该是下意识发出的声音,却又被努力地抑制住。
“……怎么了?”
推开浴室的门云雀恭弥愣了一下,只见纲吉裸着身子倒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正要爬起来。云雀恭弥倚着门,轻叹了口气,随后走到他跟前把他扶起来。
这个孩子性格非常乖巧,但一点都不让人省心,因为他真的太……太废柴了。简而言之就是吃饭会呛到洗澡会摔倒家务做不了甚至系鞋带也会系错,几天相处下来云雀恭弥觉得自己已经逐渐朝保父进化了,让人情何以堪哪。
“对……对不起。”纲吉红着脸,觉得非常之难为情。
云雀恭弥沉着脸没说什么,只是拉着他走到花洒下冲干净身体。水流快速滑过孩子孱弱的身体,停留在锁骨的水珠折射着浴室的灯光,亮亮的。云雀恭弥一边帮他冲洗着身体,一边想着,这孩子真是太瘦了,肋骨似是紧贴着皮肤一般,根根分明,肚子也凹陷地很厉害。
他忍不住伸手戳了戳纲吉的肚子,纲吉下意识地一缩,随后又马上低头道歉:“对不起!”
云雀恭弥的手停留在半空,好半天都没有收回。男人万年不变的脸上仍是冷漠的线条,心里却有些地方被撞击了。他觉得微微的疼,尽管他觉得自己此刻的情感很可笑,很不像他自己。但是他真的有些心疼。心疼这个从小就受尽别人折磨的孩子,心疼这个没有见过光的孩子,心疼这个明明害怕被触碰但是又强迫自己笑脸面对别人的孩子。
云雀恭弥想,那时他不应该撤退的。他应该不管不顾那些狗屁纪律的。命令?那算什么东西。他云雀恭弥不应该被之束缚的。
纲吉担心地看着他突然间阴翳的脸,思量着他大概是生气了。于是咬着嘴唇拉住他的衣角,“你怎么了?恭弥先生。”
“没有。”云雀恭弥低头看着仍停留在半空的指尖,于是轻轻往前,戳住纲吉的肚皮。淡淡开口:“你该多吃点饭的。”
“嗯!”纲吉愣了会,随后弯着眼睛笑了。
因为深知纲吉的特殊样貌暴漏在大众眼下会遭横目,所以云雀恭弥很少带他出去。即使有,也会给他装扮一番,戴上帽子藏好尾巴才会让他出门。纲吉似乎也并不喜欢外面,每次出去都躲在云雀恭弥背后,在公园长椅上休息时也总是坐立不安的。明明想早点回家,却又唯唯诺诺不敢开口。云雀恭弥自是看不得他这个模样的,在他看来,男人应是唯我独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不能软弱亦不可退缩。
“坐直,目视前方。”他一拳捶在纲吉背上,虽只用了三分力,却让少年疼的呲牙咧嘴。
纲吉瞬间挺直脊背,眼睛目视前方一动不动,硬如磐石。云雀恭弥甚是满意。
“有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云雀恭弥也和他一样注视着前方,保持着相同的姿势。如羽绒一般轻柔的夕阳徐徐缓缓定格在他们右半边侧脸,勾勒出金色的线条。男人的面部棱角分明,十分硬朗,此刻却被踱了层暖光,变得柔和了一些,声音却仍是冷冷淡淡,还带着丝威严。
纲吉不敢斜视,却能猜到男人脸上此刻是怎样的表情,他磕巴起来:“我……我……”
“大声说出来,不许打结。”男人提高了音量。
纲吉瞬间感觉脊背一凉。
“我想回家!”他朝着远方大声喊了出来,冷汗布满额头。
身边传来了一声若又若无的轻笑,纲吉依然没敢转头,所以并不能肯定那人是不是真的笑了。
“那回家吧。”声音响起来的同时纲吉感觉到对方的手牵起了自己,他的手掌宽厚,干燥,有一种……纲吉在心里想了良久,才得出结论。啊,是父亲的感觉。
当然这种话你还是在心里想想就好了孩子,说出来的话云雀恭弥一定会暴走的。
云雀恭弥,现年24岁,并盛町警局刑侦队1组组长,非宅男,但是除工作之余并不爱出门。不爱泡面,三餐在家附近的餐馆解决。不怎么逛商场,衣服一年只买两套。下班后唯一的业余爱好是逗鸟和看DVD。储藏室里只有清酒。冰箱里的唯一食物是牛肉干,不过是为了下酒用。
但这些只是纲吉来以前。
纲吉来了之后呢?就连云雀恭弥也奇怪,自己多年来沉淀下来的生活习性竟因为这个孩子的到来发生了很多翻天覆地的变化。至少在他看来,可以用的上“翻天覆地”这个词。
他现在每天下了班都会去超市买食材,三餐是自己做。因为纲吉在长身体的阶段所以他还买了很多牛奶回来屯在冰箱里。商业街基本每个月都会逛一次,给纲吉买衣服,这个年纪的孩子身高蹿很快,很多衣服往往买来几个月后便不合身了。因为担心他上班后纲吉在家会无聊所以还买了很多书和游戏机,尽管这个孩子并不识字所以这些东西买回来后便虚置了。无论怎么看,云雀恭弥对这个孩子都是极其上心的,其程度堪比……父亲。
这个词让云雀恭弥胆寒了,他比纲吉大十一岁,论年龄也不过是他的哥哥罢了。但他很多次都有种自己是这个孩子父亲的错觉。所以有些时候他会忍不住对着镜子仔细瞧瞧,自己是很老了吗。
纲吉每晚都做噩梦,日日如此,仿佛虽然□□已经脱离了过去,灵魂却仍被束缚着。云雀恭弥知道,即使纲吉想不起从前的经历过的事情,那些痛苦也如影随形渗透在了他身上每一个骨缝中。他的房间就在纲吉隔壁,所以夜间他时不时会听到那个孩子的叫声。即使是做梦,他也会尽力压制自己因恐惧而发出的叫喊,明明惊叫不过时下意识的行为,却仍有一个神经提醒着他来压制自己的潜意识。云雀恭弥不禁会想,究竟是经历过什么,他才会变成这样。
曾有次云雀恭弥推开他的房门,坐在他床边,看着这个饱经噩梦困扰的少年。他满脸的冷汗与眼泪,混杂在一起早分不清什么是什么了。眉头紧皱着,在眉心刻下两道深深的纹痕。云雀恭弥伸手覆在他额上,良久才放开。大约是因了他手掌的温度,少年奇迹般的平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呼吸逐渐恢复平稳,紧皱的眉头也有了丝松动的意味。口里无意识地呢喃着几个词,一遍又一遍。
——Muku……ro……Mu……mukuro。
云雀恭弥见他勉强算是平静下来了,便想离开,哪只刚起身,便见身后的人腾地坐起,眼睛睁得大大的,眼泪似泉涌般流出,爬满了整张脸。
“怎么了?”云雀恭弥推推他,对方却没有任何反应,仍是流着泪,像一个木偶一般呆滞。云雀恭弥这才注意到,纲吉的眼睛虽然是睁开的,但里面似乎糊着一层膜一般,一点都不清明。大概他并没有醒。
过了一会他哭累了,才真正的安静了,人也毫无意识地倒在床上。便是那个瞬间,云雀恭弥听到了这个孩子求救似的低语,尽管声音那么低仿若蚊鸣,但他听到了。
他说,对不起,Mukuro。
那晚之后云雀恭弥让纲吉到他房间睡觉,每晚都陪在他身边。夜间纲吉被噩梦折磨他便第一时间握住他瘦弱的手。
有一次纲吉半夜醒来,看到自己的手陷在男人的手心里,一瞬间有些恍然,静静地盯着云雀恭弥看了好一会,才回握住对方。云雀恭弥睡眠很轻,只这么轻轻一碰便被吵醒,他们就这么在黑暗里看了对方很久。最后纲吉轻轻的说,“恭弥先生你真是个好人。”
“哦?”云雀恭弥失笑。
好半天没有回应,云雀恭弥收起笑,又问了遍,“怎么这么说?”
纲吉终于回过神来,慌乱答道:“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您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人。”
方才那人的笑容太过没有防备,纲吉不禁有些看呆。这是第一次见到他的笑容,很温柔,仿佛冬日里悄默默流过积雪的细泉,这应是这世上最难得的美好之物了吧。
“那是因为你曾经在的地方是地狱,如今你到了人间,会遇到很多好人的。”云雀恭弥不以为意。
“恭弥先生知道我的过去吗?”纲吉好奇道。
“不知道,但是大致能猜到。”
“啊……”纲吉揉揉太阳穴,看起来有些困扰:“如果能想起以前的事就好了。”
“无所谓的。”云雀恭弥抓过他的手,放在自己怀里,阖起眼眸。“有些事情,忘记好过记得。”
轻轻的话语过后,不消片刻这个男人便再次睡着了。
“……嗯。”纲吉静静地盯着男人的侧颜看了很久,最终轻轻回应。
一开始因为纲吉年纪小,所以云雀恭弥并未觉得同睡一张床有任何不妥,直到纲吉十七岁,收养纲吉的第四年的某天早晨,他在早上醒来后发现少年也有了男人晨起的生理反应,才恍然意识到不知不觉间少年已经长大了,只是他却未曾察觉。少年的眉目更深了些,脸部线条渐渐明朗,比起一开始的瘦削,脸腮比起从前总算有点肉感。个子倒是没长太多,才一米七左右。
已经过去四年,纲吉已经……十七岁了啊。
云雀恭弥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盯了他许久,大概是这目光太过专注,便是连睡梦中的人也能感应到,不一会纲吉就醒了。
“……怎么了吗?”纲吉眨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他,刚刚苏醒的眸子里还带着水汽。
“没。”云雀恭弥轻咳一声,转过头去。
没过多久纲吉发现了自己身体的异处,他红着脸低下头,不知所措。
“只是正常生理变化。再躺一会就好了。”云雀恭弥淡淡地瞥过来,“或者你去卫生间解决一下?”
“不……不用了。”纲吉万分尴尬。
他已经长大了,不是孩子了。可云雀恭弥总是有种错觉,他还是那个当初缩在巷子角落里的孩童,眼里含着对世界的畏惧与失望。
这些年相处下来,纲吉的防备心已经减少了很多,脸上总是挂着笑容,生活能力也有了提高。
大约是想报答云雀恭弥,他承担了家里的大部分家务,饭虽然做的不可口,但也勉强能吃。看过云雀恭弥给他买的启蒙书后也多多少少认识了字,有时还会背俳句给他听。冬天的夜里他会先把被子暖好,才让云雀恭弥上床。夜间噩梦依旧时,却不再一个人忍受,而是下意识握住身边人的手。
云雀恭弥为这些改变而欣慰,至少这个孩子潜意识里开始依赖自己。但须臾他又问自己,被依赖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么?
这对于从前的云雀恭弥绝对是不敢想的事情吧,他不介意帮助别人或者保护大家,他也是抱着这样的初衷进入警局的。但是他不喜欢被人依赖,因为“依赖”是一种太过丑陋的感情,太过脆弱与不堪。在他这样的强者看来,这样的情感是不应该存在于世间的。他不会去依赖别人,也不愿别人依赖他。
可他一点都不讨厌纲吉对他抱有这样的感情,甚至……因为这样而开心。
啧。是自己变了么。
“恭弥先生。”发型奇特的男人向他鞠了深深一躬,才抬起头满含敬意地看他。
云雀恭弥抬下巴,示意他坐到沙发上。
“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他转了转手里的茶杯,寻了一个钟爱的角度把水送入口中。
“这些年我一直暗中盯着他们,已经掌握了他们的全部动向。”
“哦?”云雀恭弥抬眼,轻扯了下嘴角,紧紧地盯着坐在对面的草璧,问道:“如果我日后带你身涉险境,你会去么。”
被称作草璧男人丝毫未犹豫,他看着云雀恭弥,微笑:“如果是跟随恭弥先生,万死不辞。”
茶烟袅袅而上,飘荡在两人中间,两人都不太看得清对方的面容,却又在心里把对方看得那么清楚。这世上有种感情,让人无条件的跟随,无条件的信任。于草璧而言,云雀恭弥不仅是年少时的委员长,更是他心里永远的并盛之王。跟着这样的人,即使是共赴黄泉也在所不辞的。
“纲吉,关于过去你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么?”
“嗯。”纲吉趴在他大腿上,脸轻轻地蹭着他,耳朵一动一动的,煞是可爱。
云雀恭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确定自己是叫六道纲吉吗?”
少年突然顿住了,没有再说话。
“嗯?”
“我的确……叫六道纲吉。”少年一动不动伏在他腿上,眨眼的频率突然提高了,忽烁忽烁的。云雀恭弥还想再问些什么的,却突然止住了。他感觉到了一片冰凉渐渐在腿上扩散,而扩散源是纲吉的眼睛与他裤子接触点。
裤子湿透后他甚至能感应到纲吉长长的睫毛刷过的触感,有点痒。
嗯,痒。
有些事情还是忘记比较好,若全是痛苦,痛彻骨髓,连稍一触及都是折磨的话。还是忘记比较好。
是不是忘不了,是不是觉得不能忘。
是不是一闭上眼就会想起谁曾用血铺就自己的未来,是不是每次梦醒都会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忘记一切重新开始,纲吉,忘了这里的一切,包括我。
那个人寡言少语,身上总是透着一股子优雅的气质,纵使在最糟糕的环境,呛鼻的气味,褴褛的衣衫也遮挡不了他的优雅沉静。可是他会为了帮他抢食而和别人扭打做一团,为了保全他而卑躬屈膝臣服于别人身下。从有记忆以来,就是这个人一直保护着自己,直到最后一刻都保护着自己。用他的手托着自己来到人间。
这样的人,怎么能忘记。
云雀恭弥一生都不愿再回忆那个场景,因为太过惨烈。记得发现那个少年的时候,组里的女警员当场嚎啕大哭。被吓的,也是难过的。
太惨了,太……惨了。
怎么会有那么狠心的恶魔,对那么年少的孩子下毒手。那个孩子的一半边脸已经看不清本来的模样,只有眼睛还是亮的,一蓝一红的异色眸子,清冷高贵。还存着一口气,一只脚被齐齐斩断,伤口乌黑。胸前还有鞭伤,被抽得不成样子,烂肉翻出卷儿,早已看不出原来白皙的皮肤。他们把他送到了医院,医生的答复是无法救治。是啊,无法救治,里面的器官已经坏掉了,有人在他身上狠狠踩过,肋骨断了,骨头碎片扎伤肺叶。他没当场死亡而是继续坚持活了数十个小时,已然不易。
那是云雀恭弥收养纲吉一个星期后。
病房里那个少年伸出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气若浮丝,却一字一句道:“你身上有纲吉的味道。”
云雀恭弥一惊,随即快速问道:“你是说六道纲吉么?”
“kufufu。”他像是无奈,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窃喜,“他……他还是……”
还是什么?他却没再说。只是把他云雀恭弥的衣角抓地更紧:“好好照顾他,让他看到人间。”
话音刚落,他便急急喘息,眼看就要气竭。云雀恭弥迅速俯身抓住他的手,问:“你叫什么名字?告诉我你的名字。”
他希望至少立墓碑的时候,可以把他的名字刻上去,而不是让他永远做一个无名氏在林荫满布的墓园里孤独守望。
少年露出感激的笑容,用最后的力气告诉他,“骸,六道骸。”
秋末。叶子开始掉落,被风吹得翻腾空中,纷纷扬扬,颇有春日落樱之势。
云雀恭弥把辞呈装入大衣口袋,敲响老警长的办公室门。
四年来他无数次提起歼灭兽人交易的市场,却次次被警长压制下来。他知道警局有所顾虑,兽人市场涉及某些帮派组织,警局从来不想和他们正面交涉,或者是因为多年来双方早已有了井水不犯河水的共识,所以警局不愿破坏这种平衡。但云雀恭弥不想再做缩头乌龟了,和纲吉在一起越久,心里的那些声音就越沉重。像是有成千上百的人在向他求救,他不能置若罔闻。他还记得他当初决定做警察原因,如果这个职业不能让他保护他在的这片土地上的人们,那么——他情愿舍弃。
意识到同睡一张床有些别扭后,云雀恭弥便让泽田纲吉回他自己的房间睡觉了。然后这一晚,纲吉却抱着他的枕头等在云雀恭弥卧室门口。
“怎么了?”云雀恭弥放下手中的杂志,向门口看去。
“我……我可以和您一起睡觉吗,恭弥先生。”少年的脸低地快贴到胸口了。
云雀恭弥迟疑了一会,才回道:“进来吧。”
纲吉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又小心翼翼地爬上床钻进被子里。稍微犹豫了一会,但还是钻进了云雀恭弥的怀里。从前一直都是这么睡的,但是有半年没有在一起同睡过,这个姿势让他有点别扭,他像是突然察觉到了不妥,但还是把脸埋在云雀恭弥怀里,凑得更近了些。
两人都无言,过了一会云雀恭弥放下手中的杂志,起身关掉床边的台灯。灯灭,整个房间落入黑暗。这一刻,纲吉轻轻开口。他的话似是梦呓,很轻,如同雪花落在手心那般轻柔。但云雀恭弥一字不落地全听到了。
“其实,我从来没忘。”
“他对我做过催眠,暗示我让我忘记一切,我好不容易挣扎着才在心里存下了记忆。”
“我不能忘,也忘不掉。”
“我……我不能忘记他。”
“谢谢您恭弥先生。”
“能遇见恭弥先生真的太好了。”
少年定定的看着他,眼里闪耀着月华的光辉,格外亮。那茶褐色的瞳仁里,除了他,还是他。
云雀恭弥忍不住伸手轻触他的眼角,这一碰,少年本来隐住不发的眼泪刹那间就夺了眶。
和草璧他们约定的是夜间凌晨2点,云雀恭弥看到身边的纲吉睡得还算熟,便利落地起身。换好衣服后他情不自禁地转身看了一眼床上的少年,他睡得很熟,呼吸安稳,没有被梦魇围困。
这样,最好不过了。
穿好鞋走到玄关,身后却突然有阵风扑过来,少年细瘦的手绕过他的腰紧紧缠抱住,不肯撒手。
“你醒着?”
“嗯。”纲吉把脸埋在他后背,闷闷地出声。
隔了一会他又问,“恭弥先生要去哪儿?”
“我?”云雀恭弥拉开他的手,转过身握住他的肩膀,看着他道:“我去摧毁曾经束缚你的地狱。”
眼神坚定,闪烁着金刚石一般的光芒。
“您会回来的对吧?恭弥先生。”纲吉像是害怕什么,眼里藏满了不安。
“会的。”
这句话让纲吉的表情轻松了起来。这是云雀恭弥啊,他说的话,必然是可以相信的。纲吉冲着云雀恭弥笑了笑,然后踮起脚吻他的下巴。
之所以是下巴而不是别的地方,是因为他用尽力气踮脚尖,也只能够到下巴。
少年嘴唇温润的触感一触即逝,却让云雀恭弥失神了好久。
“我等您回来。”纲吉看着他,依然微笑着。
那好啊。自然是会回来的。云雀恭弥轻笑一声,随后大步流星离去,临关门时还说了一句话,纲吉前倾着身体,用力听,才听到他说什么。
——过去虽然不会忘记,但可以放下。
是啊,可以放下的。
{尾声}
那一晚对于草璧以及别的兄弟而言,是人生中绝对不会忘记的一个夜晚。那一晚他们浴血冲围,受了多少伤,又伤了多少人,已无从计量。只记得那晚的月亮,特别园。而那晚的视线,前所未有的红。
黎明曙光亮起的那刻,他们从仓库里出来,身后跟着一群同样伤痕累累的孩子。草璧看着走在自己前方的那位曾经的委员长,突然觉得他的身影时那么疲惫。纵然是他们心中的神,但毕竟不是真的神哪。他也会受伤,被匕首刺中大腿也会流血,也会有失力的那刻。好在,他从来不会停止战斗。所幸,他们还是赢了。
把那些孩子交给草璧去处理后,云雀恭弥蹒跚着朝家的方向走去。清晨街上人不是很多,偶尔有人路过他身边,对他投以好奇的眼神。一身血气,是挺狼狈的。云雀恭弥不禁嘲笑自己,太久未放开身子去战斗,竟然有些手生,看来这些年警局的生活压制了他太久。不知何时下起了秋雨,雨势不大,却淅淅沥沥不停歇,渐渐将他脸上的血渍冲刷干净,他一步步挪到路口,却再也没有前行的力气了,只得蹲在墙角稍作休憩。
秋雨将他的衣服都浸湿了,竟有些蚀骨的冷,秋天的清晨本就寒冷。这些细细密密不知何时才会止的秋雨,真烦。停下来吧。
刚在心里抱怨完,便感觉头顶的雨停了。他诧异,原来上天如此听话么。抬头,却看见少年温暖的笑颜,头顶是家里那把点缀着蓝色小花的雨伞。
那是一起逛超市的时候,看纲吉很喜欢,才特地给他买的。
“恭弥先生,您终于回来了。”纲吉朝他伸出手,要拉他起来。
“嗯。”他只是淡淡的应着,嘴角却不知何时挂了抹弧度。
“恭弥先生您好,我是泽田纲吉。请同我一起回家。”
伸手抓住少年的指尖,他摇晃着站起,少年迅速扶住他。他把身子的大半个重量都压在少年的肩膀上,跟着他往前走,嘴里轻轻地道:“好啊,回家。”
泽田纲吉么——
纲吉。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