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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曾钦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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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钦与云习臻同为潭州州学的生员,是涓湖西南二十多里处石岭村大户陈家陈老爷的外孙,只因曾钦幼年丧母,从小就被接来外祖家住。这曾钦倒也争气,从小机灵又好学,十岁就入了潭州州学。云习臻与曾钦两人同岁,但云习臻入州学已是两年后了,还是被云大人给赶去的。
俩人就是在州学里认识的。
自云习臻入了州学后,曾钦就不是州学里最受关注的生员,最受关注的生员自然变成云习臻了。但是曾钦受关注是因为天资聪颖,勤奋好学,自然受到学正喜爱。云习臻则是个混不吝的,老子又是潭州知州,虽然云大人把云习臻赶来州学时就有交代严加管束,但谁还能真的罚了知州大人的独子。于是云习臻就每每被三个训导轮着个儿的——训导,当然起到了多大效果这个不好说。
起初训导还会找云大人恨铁不成钢地告上个小状,什么今日又溜到哪里玩没来听讲课啦,什么今日被罚站却自个儿偷偷跑了啊……但没多久他们就也不告状了,因为他们发现,云习臻的纨绔是骨子里的,但,他毕竟还是个颇有些小聪明的纨绔。礼、乐、射、御、书、数,哪一科月考成绩都不差,有时所答之语,像是于经史礼仪还颇为精通,令一众教官唏嘘不已。
云习臻的少年时期活得相当自由奔放,天赐一副好皮囊外加灵光的脑袋,爹疼娘爱同窗喜欢。其实说到底,连学正和训导们也不讨厌他,他们只是愁。
不过云习臻最好的朋友就是曾钦了。没甚特别,二人性情相投,又都很优秀,简而言之,聊得来。云大人也很欣赏曾钦这个后生,看儿子与曾钦称兄道弟,直是欣慰。
只可惜,这两个人做朋友,真是半点没互相影响。云习臻依旧是有空捣捣乱地长大,变成有空做两把生意;曾钦则是有空再多读两本书地长大,变成有空去书院帮先生们讲课。
于是,时光,那个它匆匆了一下,现如今五年过去了,云习臻又玩儿了个大的,死活赖着去北地走了一趟货回来,接到曾钦的留信。于是,云习臻乐呵呵地对小厮说,“去跑个腿儿!告诉咱们曾老师,后日少爷我就上州学去了。”
第二日一早,云习臻带人先去接母亲。
由涓湖以东转过一个山坡,迎面曲曲折折的乡间小道,又见南首树丛掩映间,有几头牛在耕地。
走到近处,整个庙宇终于全部显现眼前,庙门匾额上书“灵官庙”三字,正是云夫人时常礼佛小住之处。
云夫人一早起已经让仆人打点好,正这时见到儿子来接自己,欢喜得不行。云习臻挽着母亲一路说着北地见闻回家去自不必说。
又一日,云习臻来州学,先去找学正报到。
学正的仆从在门外候着,一见云习臻到来,便笑着说,“知州大人来了,在和学正说话,三位训导也都在,您直接里面请吧。”
云习臻心里一突突,不想父亲也在州学里,可不要又当着一群人唠叨自己半晌吧。面上却不露什么,只点点头朝学正的仆从笑了笑,就进去了。
这时间其实还早,云习臻进去的时候,一位姓卢的训导正在同其余人说,近日一直在讲粟米之法,生员们一直掌握得不大好,比前一段讲方田一章费劲许多。
云习臻进门,先向父亲请安,又朝几位老师依序拜过,立在堂中。云知州问道,“怎么昨日不来州学,拖到今日才来?”
云习臻回说,“儿子昨日去接母亲回家,因出门日久,少不得要陪母亲闲语些时候,耽搁了来州学的时候,是儿子的不是。”
学正低头笑笑,对云知州说,“敬儿是孝顺的。”
云知州瞥了眼儿子,不欲多说。
卢训导起身笑道:“下官不能陪知州大人和学正说话了,这就要去给生员们讲课了。云习臻,便一起吧。”
云习臻从没哪天比今天看这位卢训导更顺眼了,忙跟着卢训导走了。
终于等到这日散学。云习臻揽着曾钦的肩朝州学外走,一边走一边诉说自己早晨的悲惨遭遇。说完了悲惨遭遇,又抱怨回来第一天就面临这么重的课业,别看学正早晨在父亲面前笑眯眯,转脸就强调一大堆严苛的规矩,真正是个两面派。
等到这一串牢骚话念叨完,两人已经纵马出了城。
“今日就别回你外祖家去了,遣人告诉一声,就在我家住。我既回来了,可要好好拉着你讲讲我在北地的见闻。”云习臻笑着对曾钦发出邀请。
曾钦好像思考了一下,偏过头来,“也好,我也有事和你说。”
“哎,省得!”云习臻似觉得颇为好笑,“你信上不都说了要和我讲什么来着?”
“嗯。”曾钦看了看云习臻,“一会儿便说予你听。”
晚饭后,云习臻与曾钦坐在窗前,窗外从涓湖上吹来的风轻拂过烛火。曾钦说完就看向窗外,这里正对涓湖,此时可见涓湖之上,一片静谧,唯有湖岸泊着几只桬棠船,偶尔被风吹的摇晃两下,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响声。
“这是好事啊!”云习臻看着曾钦,他总觉得曾钦有些不开心。“贡生可不是人人都可做得的,能去国子监读书,不是正好圆你求取功名的梦想。听闻国子监都是博学鸿儒……”说到这儿,云习臻笑了一下,“得了,以后你越发得我爹心意了,然后呢,我越发要遭我爹白眼了。该我郁郁寡欢才是吧?”
曾钦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云习臻那一脸怪样子,禁不住笑出来,“是啊,这本是一件该开心的事。我发愁,是因为……”又顿了顿,看着云习臻说,“你知道,我一直在涓滨书院辅助王夫子讲课。可不日我要离开潭州,再无法帮衬一二。”
两个人默然对看了一阵,云习臻突然福至心灵,乐道,“你不会是要我……?”
曾钦失笑,点了点头。
“哈哈!”云习臻一边摇头一边伸指冲曾钦点了点,“你这一手算盘打得好,你自去好好做你的贡生了,劳心劳力的差事都有我替你办了。你怎知,就算我应了,那涓滨书院的老师们倒不一定信得过我呢!”
“这方面你多虑了,你虽爱玩闹了些,但有多少真东西老师们还是清楚的,王夫子就常对你有赞许之词。”曾钦正色道,“但你不可骄矜,老师们也是怕纵得你轻狂了,才时常训导你的。”
“唉——”云习臻一声长叹,“行了,别埋汰我了,我有那么不成器吗?”说着一脸郁卒样儿。
曾钦只不说话,就笑着看他。云习臻也矫情够了,“成,我应了!”
过了授衣假,云习臻随曾钦到涓滨书院去。
沿途云习臻一直在陶醉自己的“文武双全”。人人都道他是知州家的公子,从小偷懒耍滑。但是到了读书的年龄,他的学问却也不差,无人可以指摘,偶尔插手家族里的生意,也是做得风生水起。他自问也算是人生得意了。
云习臻一路这样想着,跟曾钦走向书院中门。那中门建于十二级台阶之上,前立方形柱一对,门额为汉白玉石,上书楷体“涓滨书院”四字,颇有晋唐人的古雅气息。
曾钦率先迈入白墙青瓦的中门,与门房寒暄两句,那门房还欲让曾钦坐下吃几个柑橘,曾钦笑着辞谢了门房的好意转身招呼云习臻跟上。云习臻经过门房,也侧身微笑示意,回头间,就看见了那个站在一边的小东西。
小东西手长脚长,看着有十来岁的样子,在同龄人中是很出挑的个头,圆圆的脑袋上是一副很乖巧的五官,因为露出来的小脸肉肉的,倒也不显瘦弱。
大概因为书院对学生的统一要求,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衣服,此刻沉默着,倒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稳重。
云习臻不知道这小学童为什么会在门房处,前面带路的曾钦显然是没注意到他。不过这也无所谓,原本云习臻也只是下意识一眼瞥到了,这么个小家伙并不能引起云习臻的兴趣。
门房目送曾钦和云习臻进了门朝里行去,转过身问那学童,“你方才说啥?”
“我讨厌上学。”
云习臻本来都要转过影壁走向二门,听到身后传来稚嫩可爱的童音,不禁又回头瞟了一眼,不想那小学童也碰巧抬头看了他一眼,倒不见他脸上有烦恼或是厌恶的神情,似是只无关紧要地陈述不想上学的事实。
云习臻一边跟着曾钦穿过以花岗石为门框的二门一边摇晃着脑袋笑,心说小家伙我懂你,只有走我前面这个傻子喜欢上学,我们大家都是不乐意上学的。
茗泉轩内,涓滨书院山长张名善热情地招待了云习臻。
张名善也算是看着云习臻长大的。他与云大人本是同窗,论起来是比云大人的才学更上一层,却实在没有那混迹官场的性情。亏得当今皇帝宽和又爱才,准其归乡主教涓滨书院。
云习臻在张名善面前不敢造次,行了晚辈礼后依张老之言坐下,听其一一嘱咐书院内的工作。张名善让曾钦在上京之前多给云习臻传授一些经验,仍旧不放心,又唤来书院内一名讲习记文的老师,帮助云习臻。
从茗泉轩出来,曾钦带云习臻去自己在涓滨书院的居舍——古学斋。
路过讲堂后的回廊,看到前面一个小小的身影走过,曾钦唤了一声:“云念科——”
那小小的身影停住脚步回过头来,赫然正是先前云习臻在门房处看到的小崽子。
云习臻略挑了挑眉,跟着曾钦走过去。
“你怎么这时候不在讲堂里?”曾钦方才在门房处没看到他,还以为他是刚刚溜出来的。一问之下才知道,云念科今日在家磨蹭不愿意来上学的,直到他娘要恼了,才匆忙赶来,到了书院,果然迟了,刚才去学童居舍放好日常用品。
“那你知道你娘为什么送你来此吗?”曾钦绷着脸问他。
云念科眼神四处瞟,底气不足地回道,“上学,”不经意间又和云习臻的眼神撞在一处,忙不自在地低下头,“为学。”
“你倒明白。”曾钦弯下腰,“学,识也。唯好学方近乎知,力行而近乎仁。老师平日教导你们的,你可别枉费了。”说完直起身子,挥挥手。云念科忙行礼,往讲堂快步去了。
云习臻这日是不必讲习的,他与曾钦一道回家去。
“方才那个学生,名云念科。自近两年开放生源,现在书院里的小童生真是不少,不过你不用着急,慢慢也就熟悉了。”曾钦一边走一边对云习臻说。
“看不出啊,曾钦你在书院里很是严厉嘛!”云习臻满不在乎地调侃道。
曾钦失笑,“为学一道,本就该严谨勤勉,我不过是尽师者本分。”说着不放心又加了一句,“你不要把你往日随性的习惯带给他们,我请你来是帮忙讲习的,我可不想下次再见面对的是一群顽童。”
对于曾钦的不放心,云习臻是不屑一顾的。彼时他也只是十七八岁,我们已经知道他这不到二十年的人生过得可谓顺风顺水,一切似乎都得来的很轻易,便没有什么事是值得花时间费心力的,他觉得,顺其自然,很好。
所以几天后,云习臻满怀祝福地把曾钦送上京,指挥家仆打点好了自己在书院得居舍,带着小厮怡然自得地开始他在涓滨书院的讲习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