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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蛰(一) 惊蛰。清晨 ...

  •   Ⅰ

      惊蛰。

      清晨,瓢泼大雨。
      把手掌上所有的力量都聚集在指尖,捏拽公车上的扶手,默默忍受着来自不同方向的公文包、大衣、后背以及皮鞋挤压自己传来的巨大力量。
      我高高抬头望着光秃秃的车顶以防与身后的老大爷相撞,白色的耳机线在胸前乱成一团循环播放着法语词汇标准发音,却仍是一知半解。
      身旁中年妇女额头暴着青筋将手伸进驴包,此时塞车途中唯一让大脑继续运转而不像发动机一样停滞的事情恐怕就是猜测她会掏出什么。
      想象着她取出一枚鸵鸟蛋打开窗户扔向对面正掉头的别克不禁轻笑,然而她手中的化妆镜顿时驱散了我失联已久的想象力。撇撇嘴望眼欲穿的盯着司机大伯。

      “小姑娘,着急下车?”
      想必大伯被我如此空洞的眼神吓得怔了怔,回过神来又板起脸,八字胡变成一字胡。
      “是,您看这都几点了。”
      我晃晃手腕,指着手表和气的继续。经验告诉我司机大伯十个里面有十一个拥有坐着暴走的技能。
      “您给开下门?我这八点整得去给学生上课。”
      大伯瞥了我一眼,指肚从毛线手套破洞露出来的食指按向按钮,冷气袭来,我万分感激的望了他一眼“有缘再见我给您带副质量好些的手套算是报答”整了□□衣飞快跳下车。

      手机在双脚落地的同时震了起来。
      掌心里颓丧的拐杖伞蹭着泥泞的地面自己却没有空闲的手把它撑开。大颗雨滴在屏幕上落下,下意识的再次看表,分针几乎盖上了“12”点。
      看了看闪烁的名字,犹犹豫豫战战兢兢的滑开接听键
      “喂?”
      对方愤怒的表情几乎就在眼前。我甚至想象得出他生压着怒火压低声音时嘴角抽搐的幅度。
      “你到哪了?”
      “我刚…”
      “快点成吗?上课铃这都响了。你说你也不是小孩子,课堂不能迟到你不知道?”
      “…这不下雨来着,有点儿堵。”
      “我这一路没下雨?”
      “……”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硬,改口道、
      “…算了,你快点就是。”
      待头发已经湿透我才反应过来把伞撑开。
      手机又在兜里震了震,是短信。我恼怒的按着电源键关机。它在沉睡前再次轻轻一震提示它微弱的生命暂时停止,不再工作。
      默不做声的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水洼,手指僵硬紧握着伞把,大脑麻木一片空白。就这么一次也没抬头的走进校园。

      Ⅱ

      我是执唯,在一个空气浑浊程度和当今物价成正比的城市里苟活。
      和大多年轻单身上班族不太一样,力有余而心不足。
      早上赖床,导致洗漱时要右手拿着牙刷胡乱在口腔里搅着白色泡沫,左手摆弄着梳子理顺本应是反比例函数光滑曲线醒来却如同心电图一般跳跃的卷发,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故作淡定的无视发尾分叉。

      针织衫、铅笔裤、雪地靴。
      不然就是
      短款外套、打底、帆布鞋。

      一年四季雷打不动的一杯冰牛奶以及另一杯冰牛奶。
      楼下垃圾桶里的水电费通知单,大院左拐报亭里的一本如厕读物。
      三十五分钟整的公车,如若当月发的水果礼品卡金额略显乐观则是三十分钟的的士。不为别的,只为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座位的那一小会儿满足。

      国旗、钟楼、教室
      微笑、转移目光、微笑。
      不然就是
      低头、翻找背包、低头。

      是的,我的工作地点是学校。
      别误会,我不是任课老师,只是小小的助教。

      学校生活看似单调而且过于条条框框,但我似乎乐在其中。
      一两年后,我或许就是一名正式的任课老师,
      十几年后,我或许就是年级组长,拥有一间独立的主任办公室,在走廊正中央。
      我挺喜欢举着校园卡走进学生食堂穿梭于他们之间而不是隔壁的教师食堂,我也挺喜欢年级里其他的老师叫我“小执”,以及孩子们叫我“执老师”。我还挺喜欢快的回答他们“Hey我在”。

      Ⅲ

      这是我到冉迟班里的第五天。助教的工作已经做了半年,冉迟终于把我调进了他的教学班。暴雨似乎追随我从未停下,万般阻挠着到达学校的脚步。
      本是为期一个暑假的装修工期延长了一个月,尖锐的钻头声不断刺激着耳膜。
      不平整的地面上雨水混着混凝土,小小的火星不时从高层的窗户跳跃而下,消失在一片阴霾之中。
      工人们在玻璃门后焦躁的等待着暴雨的停止,手中的安全帽上是一条一条的污渍。
      面对他们我总会不知所措,因为跨过他们的身体进入大厅着实不敬。
      最后终于来到教室门前,帆布鞋已完全湿透,齐刘海由于雨水绞在一起不安分的紧贴在额头上。粗呢外套的帽子滴答滴答,似乎和脉搏比试着速度。

      我固然不知晓当我转动教室的门把手时,冉迟正将身体全部的重量压在门框上斜倚着看孩子完成听力。所以这直接导致我挤进教室的同时冉迟一个趔趄撞进了我怀里。
      他粗重的呼吸近在咫尺,耳边的碎发扫过鼻梁顿时惹得我面红耳赤。清晰感受到教室内无数道灼灼的目光在炙烤着后背,我狼狈至极的轻轻推了推手。
      冉迟似乎陷入了某种怒极的状态,深深呼——吸了几次这才放开我,转头不自在的咳嗽两声下去回答某个一脸茫然的孩子的问题。
      我确确实实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

      冉迟是我的男朋友。
      怎么说呢,当我写下“男朋友”几个字儿的时候,脑海中浮现的更多是“兄长”,“家人”,“同事”,“室友”甚至是“监护人”之类的词汇。
      但他确确实实是我的男朋友。

      冉迟比我年长十岁。
      他会帮我做早餐,他会帮我收拾背包,他会帮我算清收入花销。
      每天早上迎接我的是一份简单的早餐和门厅里一双毫无偏差正朝南的拖鞋。
      我完全可以选择不吃、去喝冰牛奶,也可以选择赌气把拖鞋踢乱。但第二天早上他依旧会做着这些事,不多言语。
      他不喜欢我上班迟到。他不喜欢我在他上课的时候从前门进入,他不喜欢我在校园里见到他的时候直呼“冉迟”。
      说是“不喜欢”,“不允许”才更是确切。
      他总会像照顾小孩子一样照顾我,不允许我有差错,也不允许我有闪失。
      而面对他,我像是尊敬一位父亲,真诚对待一位同事,爱一位生来就要去爱的家人。

      总像是少了些什么。

      我们相识于两年前的一场婚礼上。
      婚礼的新郎称呼我母亲一声“干娘”,而称呼冉迟为“表哥”。
      我并不确定这声“干娘”究竟带着多少感情。原因很简单,我从不清楚母亲还有过这么一个染着红毛的干儿子。而现在我也很奇怪冉迟怎么会和他的表弟看起来毫无重叠之处。
      母亲带着我认了一些人。路过冉迟面前惊呼一声突然停下好像是在嘟囔“小冉竟然也在”。转过头慢慢对我说:“这是冉迟,如果妈妈不在的话就让他照顾你。”

      冉迟那天梳着三七分,啫喱粘住鬓角的碎发。黑色的西服套装白色的衬衫褐色的领带
      一朵红玫瑰别在上面看起来有些突兀。我注意到那下面的红底黑字是“伴郎”。
      略带疑惑的望了他一眼。大脑正忙于把红毛和他联系在一起。
      他安静的注视了我几秒,笑了笑,嘴角细细的皱纹让我更加确认了他的年龄:

      “丫头挺可爱。”

      顿了顿,不知是对母亲还是对我说

      “好福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惊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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