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ls de Gomorrhe》ALLOI

1、全

　　「看啊，上帝，墮落的靈魂竟能展現出一種神性。」
　　K用了一種故作驚訝的語調掩飾訝異。
　　隨意望去的屍體以極不自然的方式堆疊，在另一種情況下，他還有餘裕興致進行哲學分析解說。但現在，K發現自己受限未曾體驗的處境中，理應瞭若指掌的眼前人的心思他竟無法透析，這種陌異感反倒令他有股顫慄的欣喜，分不清這種愉悅來自於不穩定、或僅是沈醉挑戰與威脅。
　　於此同時，K知道，或該說是推斷並且相信，對方同樣地無法穿透他的內心。
　　對方漫不經心滑動視線，投射的角度連同唇角的笑絕無可能被複製般異常狂狷，K突然喪失了心跳聲，卻感到自己的心正往不受控制的沈沒奔馳。
　　「您表現出今日第二次的令人難以置信了，我從不知道非人道主義式的浪漫微笑能由您精緻聖潔的五官呈現，我的兄長。」這次，他改採平淡方式說出，彷彿談論的是天氣，而非一件驚悚之事實。
　　「停止這種毫不遮掩的虛偽，從你口中流洩“兄長”二字便已在冒犯這個名詞。為了表現目中無人而使用它，乏味地讓人厭倦。」
　　即便內容充滿斥責及輕視，那確實是種找不出情感的語調。K感到瞬間惡寒，彷彿一顆巨大、細膩雕琢的無瑕鑽石划過背脊，最後不留餘地刺向他。他些微不安，並非出自對方仍具能力拆解他而產生的危機感，而是意識到由此而來的快感幾乎就要征服了他。K不得不命令自己一貫順服而譏笑的表情更加生動，並且保持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掩飾他是多麼癡迷於接受淹沒自身的事物。
　　「相較之下，你似乎並不意外我的出現。」
　　「你的懷疑正貶謫雙方的才智。」
　　依舊是那種語調，從無而來，沒有目的。
　　「低估你的能力也有些樂趣，那些不為外人所知的潛能偶爾也該被揭露，或是重溫？！」
　　K看清對方所有紋路，眼白泛著精神上遭受折磨特有的淡青色，藍寶石的虹膜此刻卻像朵紅罌粟盛開，流露出的表情比以往都要與K相符：在絕對孤獨之上處置所有。K好像靈魂抽離著，而凝視自身肉體。
　　對方突然朝K走近，K沒有避開，在兩人腳尖相觸之際，他的姿勢也未曾改變。
　　對方的視線緊緊纏繞K，K卻感受不到其溫度，盲人般的凝視，眼裡收納了一切，卻什麼也不見，一種極致的虛無從黑色瞳孔擴散，釋放體內黑暗的虛無，將要吞噬世界、還是吞噬自己？
　　一陣不冷不熱的注視之後，對方鄙夷又冷漠地看著沾附手臂上的血滴，隨之伸手拭在K的胸前。
　　「我以為，這種距離能對你構成威脅。似乎我們都低估了彼此。」
　　「某種程度上，你說的是事實，即便我並不願意表明。但是，能以這種沒有距離的距離威脅我的唯一一人，並非你，也永遠不會是你。」
　　「的確，某種程度上，你我共享同一目標與立場。」
　　「或許我們能夠相處融洽。」
　　K或多或少潛藏試探意味，然而對方視線裡存在、或不存在某種東西使他的情緒輕易被點燃同時熄滅。像鑽石，K再次想，璀璨，冰冷，且無堅不摧。
　　「又或許，該將我們的初次見面記述成一場生離死別。」
　　「省省吧，這是個瘋狂又荒謬的選項。現在的你與行尸走肉沒有太大差異，失去我平衡你亞里士多德定義的悲劇式命撸瑢?烂C、完美、宏圖之模仿的付出將不可避免被現實犧牲。」
　　對方移開視線，微妙的舉止讓K終於承認對方看著他只為了看見自己，而又是如此平靜地接受這個真相。
　　「悲劇總對著命哓搨?瑳]有勝方，只有輸家。唯一能接受的方式去承受我們的悲劇，就在尚未發生之前失去。」
　　K無法肯定“我們“是否包含了他的名字，但是深刻明瞭在瘋狂的世界裡唯有不受控制、放棄快樂、並親手毀滅自己最珍貴的擁有，終能換取自身投入毀滅迫使自己作出這個抉擇的現實當中，將絕對束縛與絕對自由合而為一，成為一個終極意義的勝利的失敗者，以及一個失敗的勝利者。
　　代價與結局是如此極端令人難以忍受以致成為了空無。
　　對方轉過身，旋轉的弧度傳遞一陣為亡者祈兜那f板。K看著完美的背影，其完美之處，在於以禁慾之姿對違背禁令的絕對控制。禁慾往往含有排斥世界意圖，基於這點，世界必定向其臣服。
　　「死亡已是償還罪行，純粹的暴力褻瀆生命本質，K，你究竟何時才願意放棄這種過度無聊的遊戲？」
　　K沈默，緩緩微笑起來。
　　他再度聽見彼此心跳聲湧現，對方的深邃不再是闇不見底，無形的不透明已散去，數分鐘前的一切恍若從未發生過。
　　「你若意圖將這些觸眼可及的屍體視為我零度傑作，倒也無妨。關於瘋狂與非理性，我未曾想過自圓其說。」
　　脫口而出的話語無法解釋K多麼詫異自己不知該如何迎接隨之而來的種種疑問。他分不出S何時又是他熟悉至無以復加的S，甚至不能分辨這樣的經歷是真實或是幻想，或只是一個純粹沒有實際發生的事件、另一個S精心虛構的故事。對此，極度狂歡後極度倦怠，K必須通過冷漠與時間宣泄不清澈的莫名情緒來還原自己。
　　「找鈪T乏的你讓懺悔成為一件奢侈品。」
　　K又笑了。
　　「不，真的，S，不費力氣的懺悔，很有趣。」
　　蛾摩拉之子已孵化，一觸即發的災難何時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