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寻梅》鸽群中的猫

2、我怀念的 姥

　　姥爷去世了。
　　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是在军训过后返校的时候。当时的自己，正兴高采烈的跟前来接自己的父亲说着第二天中午用美食补偿自己的计划，他开口说，不行，明天要回老家，姥爷去世了。我愕然，瞪着眼睛看着一脸平静的他，沉默。许久，我才开口道，姥爷是何时去世的，他回答，26号3点多，刚开始只是发烧，被家人送进了医院，给远在北京的母亲通了电话，母亲连忙定了当日的车票，谁知还没赶回去，就……
　　静静地提着行李跟在父亲的身后，满脑子都是姥爷的事。姥爷有很严重的糖尿病，这是他因溃烂而被切除脚趾的伤口迟迟不能痊愈，姥爷的身子也越来越差，只能顶着一头银白色的头发躺在床上。想着想着，渐渐有种想哭的冲动，但一切悲凉的感受来去无痕，一会儿，也许只是几分钟后，我便能嬉笑着讲述自己在军训时的乐事。突然间，我很唾弃自己，在不久前与军训教官分别时仅仅是一个敬礼就能让我泪如雨下，但现在，一个亲人的去世仅仅让我有哭的冲动而以。回到家，拿起了许久未动的手机，表姐通报姥爷去世的短信赫然在目，字里行间流露出太多的情感。我带着波澜不惊的心会短信安慰着她，觉得自己游离在那份细腻的感情之外，无言。
　　夜。本来决定第二天回老家的计划被取消，改为了8月31日下午出发，心里涌出一种小小的放心。同在军训时就想好的那样与电脑“拥抱”，重新回归“网上”让我激动不已，登陆QQ，意外地发现表姐在线，交谈，话语里依旧含着丝丝阳光，不解，为何不久前还在悲痛中的表姐哪来的这份情趣，表姐家没有电脑，想必是在外边的网吧吧！也许是因为看了太多虚幻的作品，想象中表姐坐在灵堂里不吃不喝的场面没有出现。姥爷的过世还是对我有些影响，平时常用的“嘻嘻”发送时让我犹豫，不知道这时是否还能像往常一般嬉笑，又想起父亲接我时那件鲜红的T恤，让从未经历过亲人过世的我更加迷惑。晚上，躺在床上和朋友发短信，说起了姥爷的过世，她不停的安慰我，我一遍遍寻问自己的反应算不算没心没肺。只是知道，那夜我睡得很香。
　　时间过得真快，31号很快来临，在书包里装满路上用来解闷的书本，穿着未换下的校服，匆匆去了车站，匆匆到了老家。下火车后，我听着MP3哼着曲子，一旁的父亲告诫我别显得太过高兴，我听了连连称是。打了辆车，晃晃悠悠的到了姥姥家门口，一路上，父亲一直在和满口家乡话的司机聊天，他已经好久没来过了，却还能回忆起我是在哪出生的，哪里的烧鸡最好吃等等事情，我不记路，只是静静得想着一会儿那个不一样的家。
　　姥姥家在小巷的最里面，但巷口摆满的大大小小的花圈却在告诉着别人这家人发生的一切。路上很静，这里本就不是什么大地方，再加上已经是夜里十二点多了，所以更是冷清，只有初秋是微凉的风吹过。母亲站在巷口吧！也许，印象已经模糊，只记得自己走进了依旧灯火通明的房子，看见了纸糊的房台和黑布下姥爷那张灰白色的面带笑容的照片。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心里平静的，无风无浪，抬头看看父亲，眼眶已然微红，不语，在心里告诉自己是因为姥爷这样是解脱才不会悲伤的。进了屋子，寒气，电动的棺椁里，姥爷静静的躺着，面无表情，安详吗？反正不算痛苦。似乎是在一瞬间，其他人的哭声包围了我，母亲指着姥爷略微睁开的眼睛让他看看我，父亲则是有些哽咽的说着心中的怀念。很神奇，真的很神奇，前一刻还是笑容满面，下一秒却能泪流成河。我只是静静地站着，心里冰冰的，有些感叹自己的冷血，真冷血。到了里屋，面无表情的坐着，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着亲人的问题，突然觉得好累，自己并不想笑，只是可以装做得死气沉沉让我觉得好累。许久，表姐回来了，和她在一起的还有两个表哥和一个远房亲戚。我没有作声，要在平时，我也许会微笑着上前来一个久别的拥抱，但现在的我不敢。母亲让我热情些，于是我回头给她们一个傻傻的笑，母亲许是以为我见了生人放不开，她不知道，内心中的我只是怕别人因为我的笑而说些什么。他们坐在一旁，不止一次的提起我遗忘的记忆，姥爷从小带大我，对我很好，很好。这是个无形的枷锁，不断地提醒我要很悲伤，很悲伤。那天，是很疯狂的一夜，高兴得和表哥表姐去了网吧，在那么一个小地方，穿着身校服坐在有些烟味的房子里，觉得自己好滑稽。在无聊时想了想刚才见姥爷时的感觉，经浮现自己的第一念头是“这样就能让尸身不腐，好神奇”，继续沉默。那一夜真的很快乐，快乐到当第二天有些困倦时才想起昨夜熬通宵时想家长保证的一上午不睡觉，因为上午，姥爷出殡。
　　8：00，一切正式开始，来的人很多，老爷的级别好像很高，那个小地方的副县长也来了，主持人读了悼词，我才知道原来姥爷竟如此伟大。气氛很压抑，压得我呼吸困难，不想哭，虽然看见了别人痛苦的面容，但我还是不想哭，只好呆呆的看着姥爷的遗像，那张开心的脸。恍然忆起前不久回来时的情景，那时的姥爷，很瘦很瘦，母亲握着他的手说着自己的名字，但他已不识得，在我们临走前，姥爷从睡梦中醒来，竟认出了母亲，那一次，真的很想哭。临出门看见了亲友代我送的花圈，看见的姥爷的名字，那个从未了解的名字。
　　走出巷子，来到街上，周围的人很多，看热闹的人很多，看着那些人的笑容，突然觉得很厌恶他们，一群没素质的不懂同情的人。出殡的规矩很多，例如女婿只能有个“无臂大侠”的造型，这一切都让我紧张，生怕自己犯忌讳。我穿着白色的孝服跟着队伍，表姐哭了，她已与姥姥姥爷生活许久，对她来说，姥爷也许是最亲的人，母亲哭了，哭到不能行走，只得由他人搀扶。记得上一次她这样哭时我还小，只记得那时，她哭我也哭。在葬礼之外与之内的感触大不相同，几年前曾见过有人为此摆戏台唱戏，那时觉得新鲜，现在身处其间，只觉得一切都是灰的。不想哭，依旧不想哭，只能在脑海里回放姥爷那张开心的脸，那张清瘦的脸，眼眶红了，眼前模糊了……
　　后来，姥爷被火化，散成青烟。
　　后来，亲友烧纸钱，哭声一片。
　　后来，把骨灰盒放于烈士陵园，烧纸房子、纸人。
　　后来，所有人向骨灰盒磕头拜别。
　　后来，脱去孝服，只留下原先包头的白布。
　　后来……
　　再后来，表姐发短信时想姥爷回来，我回她要是回来才恐怖。
　　后来的后来，母亲留在那里许久，为让姥姥学会过没有表姐照顾的独自生活。
　　现在，静静地坐在夜色中的灯光下写着，知道消息后就想为姥爷写点什么了，很想，很想。一切的一切做得有些偷偷摸摸，不愿让父亲窥见其中的内容，大概是担心他回忆起那些灰色的记忆吧！
　　姥爷去了，我依旧如此过活，没有改变？不，心中多了对亲情的依恋。花草木不会记住，但请让我怀念，那张开心的脸，那张清瘦的脸，那个在我忘却日子里对我呵护备至的老者。
　　心中。
　　低吟。
　　我怀念的……
　　2007年9月9日夜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