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亭遗梦》山花子

13、难以抉择 小孩子的迷

　　“阿晚，在做什么？”
　　王凝之见到阿晚坐在秋千上闷闷不乐，格外好奇，因为她从来都是笑嘻嘻的、没有烦恼似的，何曾这样孤单单地让人不落忍？
　　“阿晚在惆怅。”
　　惆怅？他怎么就听不懂她的意思呢？小小的人儿有什么好惆怅的？真的不知道大哥是怎么和阿晚相处得那么默契的？他们可以一起跳傻傻‘舞’，一起唱怪怪的曲子，还能一起逗大家乐，这些年大哥常拿阿晚喜欢他的事取笑他，话里话外难掩酸意。
　　他其实有些不明白为什么阿晚会喜欢自己，明明有时候他甚至不懂她的意思。
　　“凝之哥哥，难道不觉得春天走了，会让人很惆怅吗？”
　　“春天走了，不是还会再来吗？”
　　“可明春还会是今春吗？”
　　“阿晚何苦纠结今春还是明春，四季更迭、亘古如此，多想无益。”
　　“那来年的凝之哥哥还是现在的凝之哥哥吗？”
　　王凝之面容呆滞了一会儿，虽然没有听懂阿晚究竟是什么意思，却猜到她定然担心他将不疼她了，耐心安慰道：
　　“凝之哥哥永远都是阿晚的凝之哥哥。”
　　这话音刚落就见阿晚眼泪汪汪，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以前她的眼泪从没流下来过，这一次却因她歪头看他而从眼尾流了下来。
　　“阿晚，究竟怎么啦？可是家里下人不周到，让你受委屈啦？”
　　终于等到你这句了，阿晚心里是伤心的，但还不至于伤心到哭泣的地步，她喜欢王凝之本来就很感性，感觉喜欢了便是喜欢了，可是出身限制了她的选择权。她不想抱怨，却想挣扎着努力一把，看看王凝之喜不喜欢她，或者喜欢到什么程度，哪怕最后并不能达成所愿，她也不会觉得遗憾。
　　“凝之哥哥不要喜欢道韫姐姐好不好？”
　　王凝之一愣，这件事他已经知道了，听说家里准备定下陈郡谢氏的女儿，谢道韫，他以前就知道她，听说安石公本来中意的是五弟，不知怎的轮到他了。说不高兴是假的，不少士族子弟都羡慕嫉妒他的好运，那样一个才女……，可他心中也不是没有犹豫，阿晚六岁就表露出喜欢他，那个人见人爱的丫头，他不可能不喜欢，但小孩子的迷恋会长久吗？或许长大以后就忘了。
　　‘啵’地一下，将他所有的解释全堵了回去，阿晚她……小时候也亲过他，不过是在腮边，而这次却是唇上，到现在还残留着那酥酥麻麻的感觉。士族子弟多有放浪形骸之辈，但他王家的孩子还是比较洁身自好的，尤其是他信奉五斗米教格外虔诚，生活十分自律，至今未有与女子亲近的经验，看着阿晚粉嘟嘟的小嘴，心里的那股欢喜难以抑制。
　　“凝之哥哥只喜欢阿晚一个好不好？”
　　若是王玄之在这里，一定会骂一声‘小狐狸’，一步一步给凝之下套，可王凝之却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只喜欢阿晚一个好不好’。
　　其实，他很喜欢跟阿晚在一起，哪怕有一种陪小孩子的感觉，却一点不会厌烦，甚至她离开的时候，心中还有着不舍，现在想想绝不只是兄妹之情了。可他喜欢一个这么小的孩子，还是太怪异了，感觉像是有特殊癖好一样，惋惜地摸了摸她的头道：
　　“你还小……”
　　“阿晚会努力长大的，会比道韫姐姐更漂亮。”
　　更漂亮？他相信阿晚长大一定比谢道韫漂亮，如今才十一岁的她在同龄人当中就已经好看到没朋友了，就连小妹都羡慕她的好相貌。只是娶妻，他好像没有选择的权利，谢氏与王家都是南渡的北方士族，门户相当不说，谢道韫的德行才学更是堪与王家匹配。而阿晚她出身南方本土士族杜氏，偏偏还是妾室所出，大哥一直说他可以纳阿晚为妾，听起来是有些甜蜜的，但他总觉得没那么容易。
　　他这点可怜的预感终于在阿晚的父亲到来以后得到了证实，父亲不在家，是大哥带着他接待的杜道首，论能言善辩，王家的子弟中只有大哥和五弟比较出众，而大哥又比五弟世故一些，请了杜道首在厅上坐了，说话间就提到了阿晚，大哥开玩笑似地提道：
　　“老神仙想必少问俗务，阿晚在钱塘又没什么同龄的玩伴，不如就放她在这，有舍妹同她作个伴，省得她寂寞。”
　　“玄之公子宽心，阿晚那丫头是个耐得住寂寞的，况且她天资出众，远甚贫道那徒儿，若放任不管，未免可惜。”
　　“天资出众？是了，阿晚是极聪明的，听说她已经任本教圣女了，老神仙这是打算让她修仙问道？”
　　“不错，以她的悟性，不修道实在可惜。”
　　“那阿晚以后可就是小仙女了，哎，不知将来便宜了哪个臭小子，要我说不若干脆便宜我们王家？”
　　“玄之公子说笑了，阿晚如今还小。”
　　还小？王凝之禁不住想到自己昨儿也说了这么一句，可阿晚说什么来着，她会努力长大，长得羞花闭月、沉鱼落雁，自己一时怜惜，没有说什么拒绝的话，就见她一张小脸满是喜悦，笑容如那‘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王玄之尴尬地哈哈一笑道：
　　“看来玄之入不得老神仙的眼啊！不过，舍弟凝之对老神仙敬仰已久，有心拜入门下，不知老神仙意下如何？”
　　他向来是个机灵人儿，一边已经跟王凝之使起眼色，不过王凝之还没反应过来，阿晚就过来了，换回了当日重逢时的白色衣裙，气质一下子就高冷起来了，规规矩矩给杜子恭施了一礼，唤了声‘阿爹’，全不像那个和他一起胡闹扮西施的小丫头。
　　“最近修炼上懈怠了不少吧？”
　　杜子恭一句话让那丫头的仙气尽散，又装出一副可怜相，不过杜子恭这个当爹的貌似不太吃这一套，就这么淡淡地看着她，果然小丫头撑不住了，低头认错道：
　　“阿爹，阿晚错了。”
　　“既然知错，就随阿爹回去吧？”
　　“呃……阿爹，你就收凝之哥哥入门吧。”
　　“这种事情，你怎么好帮他做决定？”
　　“凝之拜见师父。”
　　这个时候，王凝之不呆了，他向来仰慕道家风采，而来王家本就信奉道教，杜子恭是个能人，他的道馆在江南也很有名气，但凡看病除邪，都会想到他。
　　“哈哈，既然如此，老神仙不如留一留，待凝之行了拜师礼再回转钱塘不迟。”
　　“贫道长女过两日要出嫁，这拜师一事以后再说吧？”
　　“既有如此喜事，玄之就不留老神仙了，令嫒大喜之日定然前去道贺。”
　　王玄之是家中老大，年长见识多，父亲喜欢云游，他跟母亲倒学了些管家理事的能耐，这些人情世故极拿手的，至少阿晚瞧着他的做派，觉得心里特别舒爽。
　　“玄之公子可否让贫道把把脉？”
　　“玄之有幸。”
　　阿晚早忘了自己曾经做过的事，直到被老爹面无表情地盯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把学传功法送人的事，心虚地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