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知后觉》茶树屋

1、后知后觉 尘埃落定后

　　庆立二十二年腊月二十九夜，大庆王朝的第四位皇帝在皇宫昭阳殿召见文武百官，当夜禁卫军包围了左相朱英杰府邸，第二天吏部尚书秦敏之带着圣旨抄了左相的家，罪名是结党营私卖官鬻爵在位多年屡次因私心耽误机要之事，一张不大的圣旨上蝇头一样的小字密密麻麻的罗列着朱英杰的罪状，一条条一件件都变成一座座大山压在跪在正前方身着朝服的中年男人身上。

　　圣旨宣完，男人在一片哭喊嚎叫中磕头领旨，接过圣旨的瞬间握住了秦敏之的手开口问道“茉儿在宫中如何？”声音浑厚顿挫，有着经岁月打磨过的淡然，也有着常年身居高位的威严，听过圣旨完全忽视了抄家流放砍首的罪名，第一个惦记的却是出嫁八年的女儿——朱茉辞，天子的皇贵妃。

　　秦敏之温润的脸上恰到好处的流露出一丝惊讶“皇贵妃娘娘身怀龙子自然无碍。”

　　朱英杰松开手收回圣旨闭了闭眼露出十分碍眼的欣慰的表情，秦敏之眼中的暴虐一闪而过，很快就被掩饰过去，行了个礼“学生失礼了。”手一摆身后的禁卫军涌进朱府，妇人孩子的尖叫哭喊声在朱府的上空喧嚣而上。

　　庆立二十三年正月十五，皇贵妃正午产下皇六子，而后庆立帝一道圣旨贬皇贵妃朱氏为末等答应。

　　庆立二十三年二月初三，前左相朱英杰贪污案涉案官员十一人，于城南菜市口斩首示众，其余家眷流放西南，历经三朝的朱家彻底倒塌。

　　庆立二十三年二月初四，朱氏病逝于玉冠宫。

　　“父亲，这是孩儿今天的功课，请父亲检查。”八九岁的少年慕孺的看着自己官拜左相的父亲恭敬的递上自己今日在上书房完成的功课。

　　“不错，阿痕今日学习如何。”捋了捋下巴上不长的胡子，秦敏之照例寻问。

　　“六皇子今天没有完成赵太傅布置的作业被八皇子嘲笑，课后用弹弓打破了八皇子的头。”少年说到这小心看了父亲一眼，见怪不怪的发现父亲露出一脸欣慰的表情，继续说道“恰逢皇上驾临上书房，八皇子侍从上前状告六皇子，陛下却斥责八皇子不敬兄长心胸狭窄，而后寻问六皇子为何弄伤八皇子。”男孩说到这停了停神情有些古怪。

　　“哦，六皇子是如何回皇上的。”秦敏之饶有兴趣的问道。

　　男孩无奈的说“六皇子跪在地上请罪说自己不该贪玩射鸟，八皇子就不会不小心撞到自己的弹弓上了，自己却收不回已发力的弹弓，只能稍稍偏了一下方向，可还是伤到了幼弟。皇上却说八皇子和六皇子相差不到半年，算不得幼弟，然后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哈哈，果然。”秦敏之摇着头笑着说了半句话，然后又和男孩说了一些功课上的问题就离开
　　了。

　　走在前往御书房的路上想起刚才从幼子口中听到的六皇子，忍不住露一抹怀念的神色：九年了，她走了九年，她的儿子都八岁了，越来越像她，傲气不吃亏报复心强这些毛病一样不差的全都继承她了，就连强词夺理都如出一辙。第一次见面就是被她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所以心心念念要报复，结果却发现难缠的小乞儿竟然是个女孩，八岁的小姑娘胆大的离家出走被人骗被人拐又自己逃了出来，自己母亲被她可怜兮兮的样子蛊惑于是让自己送她回家，一路上因为是被逼迫的原因所以自己对她并不好，人心肉长，走错路干粮不足，小姑娘傻傻的把干粮留给他一个人饿肚子饿到梦里都说着：我不饿，小哥哥要多吃点，小辞不能让小哥哥饿到。他身体虚冒雨赶路后发高烧，小姑娘把自己身上快要饿死都没有拿去换吃的的玉佩给了一个过路人，让他来救自己，那人心贪看到不过两个孩子，大的烧的快死了就起了歹心想要把两人买到烟花之地，自己发现那人意图后撑着气拖着那人不顾那人对自己的踢打一个劲让小姑娘跑，小姑娘流着泪咬着嘴唇狠狠的看了一眼自己就跑了，自己看她跑远了吐出一口血，就昏迷了嘲讽自己大仇未报却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送了性命。再次醒来自己在一间草房中，小姑娘端着药从外面进来，他才知道小姑娘没有跑远而是趁着那人夜间睡觉时用大石头砸破了那人的脑袋，拖着自己行了几里山路到了这个村子才停了下来。看着小姑娘又脏又乱的头发，黄瘦疲倦的脸上挂着我很厉害吧的骄傲表情，心里第一次变得柔软，再后来他对小姑娘很好，直到把她送到家……

　　“左相大人，御书房到了，杂家进去通报，请大人在此稍等片刻。”尖细的声音让秦敏之从回忆中走了出来，严肃了神情后拱手对着眼前的公公说道“有劳。”等了没有一会儿，通报的人把他请进了内室。

　　“微臣见过皇上。”甩袖跪拜。

　　“爱卿免礼平身。”皇上的声音十分愉快，秦敏之谢过后起身。

　　“秦大人好久不见，比年前看着年轻了不少。”稚嫩的童音让秦敏之眼前晃过一张笑靥如花的脸。

　　“痕儿不可无礼。”皇上含笑的提醒道“这可是朕特地为你找来的师傅，你可要好好学习不可贪玩。”

　　“父皇说的好像儿臣十分顽劣一样，静嬷嬷说儿子十分聪慧像父皇一样，什么东西一学就会了，赵太傅学问死板，儿子实在不耐烦鹦鹉学舌，这才请英明神武的父皇为儿子选一个聪明人当老师啊。”

　　秦敏之忍不住微微抬眼看到上方的龙椅上一个身着明黄色龙袍的男人身旁坐着一个红色衣服的男娃娃，精致的五官，骄傲的神情，尤其是那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无一不在兆示着他是她的孩子！四年前他在御花园中遇到一个身穿不合体布满补丁的衣服的男孩，他睁着一双大眼直勾勾的看着他，黄瘦的小脸表明了这个孩子长期营养不良，男孩指着他的脚下大声的开口“这是我先看到的，这是我的。”秦敏之看着脚下踩死的老鼠有些好奇，还记得当时问男孩要这东西干什么，男孩一脸你是白痴的表情不耐烦的说到“当然是吃啊，笨蛋连这都不知道。”他当时不知道从哪来的一股怒火一脚把死老鼠踢进湖里拎着不停挣扎的小男孩就是一顿责骂，“老鼠吃了会生病你不知道吗？你家大人在哪，怎么不管你。”内心隐隐的猜测被孩子张口的回答证实了“老鼠肉是最好吃的，好不容易遇到一只这么肥的老鼠，都怪你，我要告诉静嬷嬷！”仔细看了眼男孩果然眉眼间有几分熟悉，心像被一只大手紧紧的揪着有钝刀子在上面不停的划拉一样，一瞬间竟然无法发出声音，眼尖看到男孩脖子上有一道红痕稳住手摸向他的后，男孩警惕的躲了过去捂住领口厉声问“你想干什么，我乃当朝六皇子！你敢犯上！”秦敏之还是拉开了领口看到了那条红印是棍子打的，手上一疼不由松开，男孩一得自由迅速跑远了，秦敏之摸着被咬伤的手心里全是刚才看到的男孩布满伤痕的后背，第二天御史上书抨击七皇子性格残暴，而后不久六皇子就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以皇上的盛宠而闻名天下。看着眼前一团父慈子孝的光景，秦敏之内心有些酸涩。

　　“爱卿，朕这个儿子以后就交给你了，你可要多多费心。”皇上一手抚着六皇子的脑袋，一手把刚写好的圣旨递给一旁的荣总管。

　　荣总管把圣旨宣读完毕，新鲜出炉的太子太傅秦大人接旨谢恩。

　　“弟子轩辕亦痕见过师父。”六皇子笑吟吟的跳下龙椅正经的行过拜师礼，接过宫女递过来的茶杯捧到秦敏之的身前，秦敏之接过茶杯恍惚了一下就迅速扶起了六皇子，毕竟没有一个老子希望自己儿子跪别人的，更何况这个男人还是至尊王者。

　　不说皇上封秦相为太子太傅这一举动引起前朝后宫多大的震荡，秦敏之倒是一月里十天都在上书房教导各位皇子的功课，左相的本职工作倒往后排了不少。

　　看到六皇子的眼睛，就好像看到了她。当年把她送到家中，朱英杰为报答自己许了自己一个承诺，于是回到家中想要把娘亲接到京城，可是所有的事情在和娘亲到达京城遇到骑马办公的朱英杰开始改变。自己开心的指着高头大马上的男人为母亲介绍这就是那个女孩子的父亲，人很好学问很高而且是个大官，一扭头却看到从来善良贤惠的母亲第一次露出怨恨可怖的表情，两眼怒睁眼眶发红鼻翼不停扩张，牙齿咬的嘎嘣做响，一把抓住自己的衣服，攥的十分紧然后声音不稳的一字一句的说“就是这个人，子渊，你要给我牢牢记着这张脸，这张是你杀父仇人的脸，这张欠了我们秦家上下37口人命的脸！你一定要报仇，你活着就是为了报仇！”

　　“师父？师父？”少年清朗的声音把秦敏之从过去的记忆里唤醒，发现手中的杯子已经凉了很久，就着喝了一口然后和蔼的问道“阿痕有什么不明白的吗？”自从前年七皇子被封康王提前派往封地，年初八皇子请命去了西边的战场，这上书房几乎成了轩辕痕的私人书房，往上的二皇子五皇子年岁已大，往下的十一皇子才三岁，所以现如今还在上书房的皇子只有秦敏之一人，而此子十分聪慧，几位太傅除了秦敏之还能教导六皇子外，其余的几乎不在来了。

　　“阿痕听闻北方部落中盛行沙盗，杀人劫货让人闻风丧胆，父皇多次派人前去清剿收效甚微，阿痕十分不解为何千军万马都踏不平区区沙盗？”少年青涩的脸上满是意气，眼神无比坚定，一点都看不出隐藏在深处的黑暗。

　　“千军万马固然重要，然而北方莫测的地理和沙漠不同于其他地方的气候都是军队作战的阻力，沙盗长期活跃在沙漠地域对其地理了如指掌对其气候的变化也自成体系。且，沙盗时常活跃在人迹罕至的区域，过往的都是商队和迷路之人。对于前者，承受风险的同时对应的收益也是巨大的，而对于迷路的人，遇到沙盗即是危险也是际遇，所以这天下万事万物都是一阴一阳，只看你如何去想了。”

　　避过皇上败在沙盗手上这样不光彩的话题，转向哲学性的讨论，这样和六皇子讨论了一个下午之后秦敏之觉得自己对于避重就轻这项那人的绝技运用的越发娴熟了。